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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说岁岁不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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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桐。”
“奴婢在。”
“疏桐。”沈嫔手抵着额头,说,“本宫有些难受。”她把头微微向后仰,阖上了双眼,疲惫道,“把香灭了吧,闻的头疼。”
疏桐轻轻应了声,退出去低声向帘后的宫女吩咐。
只一会,便又进来,低着头道,“娘娘,香灭了。”
沈嫔几不可闻的轻轻嗯了声。
“疏桐,你说本宫是不是老了。”季嫔突然问道。
“娘娘双十年华,青春正好,正是一个女子最美的年纪。”疏桐说这话时禁不住抬头向上看去。沈嫔正卧在榻上,手撑着下颌,眼睑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沈嫔没有说话,似是恍然若闻。疏桐细细的打量了一下。
沈嫔很美。这是毋庸置疑的。
疏桐想起了初见沈嫔的时候。那时,她不叫疏桐,沈嫔也不是沈嫔。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以后,你便叫疏桐吧。”
她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头,却忘不了那一眼带来的震撼。那时,她想,传闻中一入宫便圣宠加身的沈婕妤竟是这般的风华绝代,美得不似方物。她甚至想不出一个能描述沈婕妤的词汇,只觉得没有哪一个能般配的上。
刚入宫的沈婕妤还带着宫外女儿家的单纯,还未被皇宫这个大染缸侵染,她明艳夺目,芳华璀璨。
疏桐细细打量着沈嫔。
双十年华的沈嫔还是很美。尽管,她身形愈发削瘦,唇色干涸,脸色苍白,眼神失去光彩,像是得了一场久经不愈的大病。疏桐想,是从什么时候,沈嫔变成了这样,被磨光了所有的骄傲?或许,是从贵妃被贬美人时,或许,是家族被流放时,或者,是失去第一个孩子时,亦或是皇上数月不曾踏足时。无论事实如何,沈嫔慢慢的就失去了从前的神采。
帘外有声音传来,“娘娘,该用药了”。
疏桐接过温热正好的中药,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嫔倚在榻上,看了许久,才慢慢地尝了一口。她锁着眉,低声喃喃道,“太苦了。”疏桐看向桌片的一盘蜜饯,正想开口提醒,就见沈嫔放下了碗,揉了揉眉心,道,“你下去吧。”
疏桐注意到她过分苍白的脸色,嘴张了又张,终是忍不住道,“娘娘,您多爱惜一下自己。”
“太苦了。”沈嫔眼神飘向别处,不知是否听见。
疏桐再进去时已是傍晚,外面夕阳落下,给整座皇宫罩上一层红的似血的薄纱,美丽又危险。
顿了顿,她挑开帘子。温热的中药已经凉透,和蜜饯一同孤零零的摆放在一旁。
她立在原地,不在向前走动,内心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明明是那么平常的画面,她却不敢抬脚一步。
等了许久,她才动了动身子,慢慢的,一步步向前走去。
沈嫔躺在榻上,双眼紧紧的闭着,面上一片灰败之色。神色安静,像是单纯的睡着了一般,好像下一秒,她就会醒来,用她那双最好看也最没有神采的双眼看着她,轻轻的说,疏桐,我累了。但疏桐知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她不知道沈嫔死时是否后悔,后悔爱上不该爱的人,后悔没能庇佑好沈家。
那一夜漫天大雨中,发生了什么她已不太记得,唯一没忘的是,沈嫔跪在金銮殿外,哪怕额头已经流血,仍是一下又一下,重重的跪叩在金銮殿外,歇斯底里,句句泣血的为沈家伸冤。
“我沈家是被人冤枉的,望皇上明察秋毫,还我沈家清白!”她声声悲寂。周围的宫女轻轻别开眼不去看这残忍的一幕。沈家是被冤枉的,但若冤枉它的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呢?
那一夜,从傍晚到黎明,金銮殿里的人始终未出来。
沈嫔晕在殿外,周身浸满了血水,白色的衣衫被侵染成暗色的红。
“砰!”
疏桐向后看去,一个宫女立在帘外,脚边是落下的盆。疏桐对上她带着惊恐的双眼,宫女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道,“娘娘,娘娘她......”
“薨了。”
锦华宫乱成一团。疏桐还记得,上一次锦华宫这么热闹还是在一年前。那时沈嫔是新封的贵妃,众人道贺。无论内心如何,面上总是带笑的。而如今,短短一年,锦华宫里的每一个人面上都带着悲戚。
疏通无暇顾及旁人真情与否,她的眼神看向前边。
年轻的帝王小心翼翼的拥着沈嫔,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一件珍宝。只是可惜,这珍宝,怎么也醒不来了。
疏桐看着那个伏在沈嫔身上不顾帝王形象的哭泣的男人,忽然有些不明白。皇上真的爱沈嫔吗?若是爱她,怎舍得看她独自一人跪在殿外,句句泣血,却不曾出来一下。若是不爱,又何必哭的如此伤心。这里没有外人,沈家已灭,沈嫔已死,他没有作假的需要。
她想起很久以前,沈嫔问她,“疏桐,你说怎样才算爱一个人?”
那时她只是摇摇头,说“奴婢没有爱过一个人,也没人给奴婢过爱情,不理解什么是爱情。只是,奴婢觉得,如果爱一个人,就要把最好的一切给她,给她喜欢的一切,让她幸福快乐,不知愁是何滋味。”
那时,沈嫔是怎么说的,那时沈嫔说,“那我爱的人怕是不爱我。”沈嫔微微笑起来,笑容越来越大,后来,她捂住嘴,豆大的泪珠砸下来,脸上却还是带笑。
疏桐听说,爱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那么,这也是皇上爱沈嫔的方式吗?贬她妃位,怕她风头过盛遭人记恨,另宠新人,为她分走祸患,数月不曾踏足,怕她被人惦念。可是到了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岁岁,你不要死,你不是一直想看你爹娘吗,我早就把他们安顿好了,他们很惦念你,我想你也一样,我带你去看他们好不好?”疏桐看见皇上轻轻抱着沈嫔,贴近她的脸颊,“明明一切都好了,再等几天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只是为什么,你要先我而去?你最怕冷了,地下那么冷,你不会害怕吗?”
“岁岁,我去陪你好吗?”
“哗啦”
沈嫔手腕上的藏青佛珠撒了一地。
疏桐看着满地的佛珠,忽的就想起皇上将佛珠赠与沈嫔时说的话,他说,“岁岁,这串佛珠送与你,我找大师开过光的,愿你岁岁平安。”她至今仍记得皇上脸上的满足与喜悦,那是一种得到了全世界的感觉,引人沉沦。
只是,皇上,听说岁岁不平安。
疏桐捡起地上散落的珠子,放在手里轻轻抚着。恍惚间,她看到十五岁的沈岁向她走来,脸上带着神采的笑,骄傲一如当年,轻轻唤着她的名字,“疏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