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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青风不渡—下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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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好大的雪…
漫山遍野,铺天盖地都是哭喊和求救声,不远处高耸的雪山轰然崩塌,扬起满天的雪花,倾落的雪几乎覆盖一切,无数双手从厚重的雪层下伸出,拼尽全力挣扎着爬出去,却又被无情的大雪掩埋。
一棵树破开厚重的雪层深深扎进土里,生出无数枝条,绵延千百里,将埋在雪地的人一一托起,树枝缠绕在他们身上发出微光。
还好,还能救他们,还好,来得及。
“夙夜!”
有人大喊着奔来,那是我的名字吗?
眼前为何如此模糊,让我看不清他的脸…
软棉如絮的雪不想伤人的,星夜璀璨,它们喜欢安静地欣赏无垠的星河和身旁倒映的月,它们何其无辜。
冰凉的手抚上脸颊,和落在脸上的雪花一样,因为看不清,更能感觉到指尖微微的颤抖,好熟悉…
“阎司…”
阎司,你一定要活下去…
魑魅睁开眼的一瞬,梦中那张脸便印入眼帘。一如,前世最后一眼。
恍如昨日,如此真切,灵力一点一滴耗尽,渐渐虚弱无力,而他就在眼前,带着不舍,挽留,不顾一切。
此刻躺在他怀里,更是分不清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
“阎司…真的是你吗…”
犹豫着问出声时,魑魅才听见自己声音哽咽。
“是我。”阎司眼神一刻未离,凝视着她的眼睛。
魑魅不敢置信地抚上他的脸,从凌厉的眉眼到瘦削的下颌,他还是梦里那一身黑衣,束着发,左侧衣领旁绣着的红色月亮格外醒目。
阎司回握住她的手,抱着她的手渐渐收紧。
失而复得,原有千言,应只是初见,可万般思绪汹涌。
却笃定他都能懂。
自己的委屈,他为什么记得一切却不来找自己。
自己的庆幸,还好都不曾放弃。
魑魅撑起身体不管不顾抱住他,泪水决堤。
出梦本就耗费过多精力,听着魑魅泣声渐息,阎司知道她是累了,本该扶她躺下歇息可却始终舍不得放手。
等魑魅再醒来时,仍心有余悸,猛地坐起就要去寻阎司,看他仍紧握着自己的手就守在自己身旁,心绪才得平复。
余光瞥见青风不渡的石碑,梦魇在一旁调息,面色惨白。
“你先告诉我,你可以同我们一起离开青风不渡吗?”
得到阎司肯定的示意,魑魅便松了口气。与阎司的事可以容后再细问,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看梦魇的样子好像受了重伤。
说起来梦魇从一入青风不渡就不对劲了。
但是魑魅不解原因,便问他:“我们怎么又回到了入口?”
“你们一来我便察觉到两股熟悉的灵力,只是还没来得及阻止你们,你们就闯进去了。”
“这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里看着是个村庄,可其实是座死城。跨过石碑,便会陷入梦境。”
“原来如此。”梦魇也转醒,只是还有些虚弱,此时说话都带着气声。
看她醒来,魑魅才放心,快步过去扶着她站起来。
“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出来了,姜菱呢?”梦魇问。
“对啊,姜菱呢?”魑魅抬头去看阎司,眼中带着探询。
“恐怕来不及了。”阎司道。
“什么意思?”
“她已入梦近七日。”
“七日?”
阎司解释道:“梦境可以实现所有愿望,而七日,足以构建一个你想要的世界,随之沉沦,彻底忘记过去一切,永陷梦境。”
“你掌管青风不渡,不能唤醒她吗?”魑魅抓住他焦急问。
“我不能。”
梦魇听罢他的话,问道:“那我们是如何醒来?”
“能唤醒她是因为她和我有联结,而你,是因为这儿困不住你,只要你想,就能出来。只是我不知你为何会受伤。”
梦魇也低头不语。
“如果她醒不过来会怎样?”
魑魅问了一个自己也觉得愚蠢的问题。
“灵智用生命维持梦境,直到,耗尽。”
“不行。姜菱因我们而入青风不渡,不能不管她。”梦魇有些激动,一直咳嗽,喘不上气。
魑魅边帮她顺气,一边着急问:“是啊阎司,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吗?”
阎司默然摇头。
只要有联结就能入她梦?
联结?姜菱的玉镯!
梦魇握着手帕和玉镯调动周身所有灵力,感应着姜菱的气息,跨过青风不渡的石碑,可转眼就又回到了入口。
阎司解释道:“你入不了她的梦。而你不入梦就只能回到入口。”
“不可能,不会的。”梦魇本就受了重伤,此时还超过限度使用灵力,身体一歪,手撑在石碑上,低骂道:“姜菱!”
梦魇手贴上石碑,焦急想弄明白为什么无法入梦,可只能感知到青风不渡里确有数不尽的灵智。灵气源源不断灌入,想往深处探询姜菱的气息,可是根本有去无回,只有掌心燃起的烧灼感越来越明显。
“你忘了你还要轮回去找他,你留在这就再也没有下一世。我要怎么帮你找到他,找到他又有什么用啊姜菱!”
梦魇眼前一黑,更是抓紧了石碑,强忍着掌心灼痛,不肯退开半步,头发渐白。
糟了,这是灵智早衰的征兆,魑魅心头一慌想冲过去拦她被阎司截住。
明知这只是徒劳,阎司直白提醒她道:“以你的灵力又带着联结物,都入不了她的梦,你清楚,她醒不过来了。”
梦魇双眼赤红,倚着石碑身体虚弱地滑下,手却仍死死抓住石碑不肯放开。
掌心的灼痛好似沿着血脉一寸一寸蔓延,叫嚣着要吞噬整个身体,撕扯着心口。
“假的,都是假的,他死了…死了…你看清楚…”
“姜菱…你熬了数百年,你等了他数百年,你还没有找到他,还没有见到他,怎么能前功尽弃…”
无论是人力还是灵力终有尽时,非其所能及,终于力竭。
手从石碑上坠落,连同身体一起倒下。梦魇阖上眼睛,泪从眼角无声淌下。
魑魅红着眼拨开阎司的手,蹲下小心翼翼扶起她,声音低哑,像是怕吵醒她。
“和她在一起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她失控,是因为九殿吧。”
“先带她离开。”阎司安抚魑魅道。
梦魇好似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来到一个小院前。
院里有一女子坐在秋千上,秋千随风摆动着,女子握在绳上的手,手腕处戴着玉镯。
这是…姜菱…
姜菱像是知道她来了,双腿垂下停住秋千,起身回头笑着,朝她走过来,还是那般温柔坚定。
“你怎么好像哭过了。”
姜菱拢着袖口,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我没有。”
“好,没有。”
姜菱早习惯她的性子,掩唇低笑一声,牵过她的手带她坐到秋千上,轻轻荡起来。
姜菱握着她的手安抚说道:“别替我难过。”
“你知道的,我一直在想着,是该留下他还是去找他。”
“可是留下了找到了又能怎样,我们都逐渐变得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
“我执着于找到他,是因为我舍不得…可是我爱的是早就已经死了的那个人,自此之后,无论模样声音脾性有多像他,也再不是他。”
停顿片刻,姜菱侧过脸望着她,神色悲戚,缓缓开口:“其实,我再也等不到他了…而在这里,我能再见到他。是他,真好。”
不远处,男人手捧着摘好的各色新鲜的花儿,朝着院里一路小跑,像是迫不及待要见到她,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
笑意立时浮上唇边,美目含情带着深刻的依恋,姜菱就要离去,梦魇拉住她,盯着她的眼睛问:“即使再不能往生?”
她笑意愈深,和以往都不同,非冰雪初融,亦不沐春风,只是一往无前。
梦魇松开手,看着她转身迎向她的爱人。
今生,能遇见他和你,早已无憾。
这次,是真的要道别了。
梦魇醒来时已是深夜,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茶馆,正躺在卧室的床上,手中仍紧握着手帕。
她打开手帕拿出玉镯,在黑暗中,依稀可见玉镯通体晶莹剔透,隐隐有光亮,手帕里夹带着的一片银杏叶从床沿悄然掉落。
一出了青风不渡,梦魇可谓恢复神速,几乎是立时就好了。
加之茶馆的生意最近很是红火,梦魇第二天一早便照旧坐在窗边盯着魑魅干活。虽然不知道梦魇在里面究竟经历了什么,可大家都有默契地对青风不渡的事缄口不言。
“你昨天可吓坏我了。”魑魅哀怨地擦着桌子。
“我没事,阎司呢。”
“他有事情还需处理,一会就来了。”
不止魑魅被吓到,昨天魑魅带着昏迷的梦魇和阎司回来的时候,白兔的小心脏也差点不会跳了,和魑魅一起担心地一夜没睡。
梦魇明白他们的心思,看白兔陆陆续续摆在自己面前桌上的十几盘糕点,忍不住逗他们俩道:“小兔子,你就算要做满汉全席给我大补也等她走了啊。不过还好,她可算是有买家买走了。”
魑魅捡起两块红豆饼塞进嘴里,恶狠狠冲她示威:“我就不走,就赖在这,带着阎司一起,我做工!”
梦魇看她快被红豆饼噎死,也懒得同她计较。
“喝点水,别把自己蠢死了。”
魑魅哼哼一声和她说道起前尘往事。
“所以,听阎司说我当日因为救人几近消亡,靠九殿和他保住最后一丝灵力,后来便在山中重新修成魑魅。”
“所以你原是雪花,记忆不是被封了,而是伤重失志。而你想起的片段是阎司当年救你留下模糊的自己的记忆?”
“应该是。”
“难怪你识不清古刹的原始形态。”
大门被推开,白兔冲沉思中的魑魅道:“你看谁来了。”
魑魅回头,阎司站在门口,依然冷峻,看着她的神色却很专注。
阎司拉开坐椅,坐在魑魅身旁抬头盯着梦魇半晌,开口道:“你,是当年关在雪山的那位。”
“你认识我?”梦魇从未踏足和接触九殿,他如何得知?
“不,除了他我们都不认识你,只是我曾瞥见过他房中你的画像。”
“那你知道他…”
阎司知道她要问什么,可自己也不知道他最后究竟如何,只是道:“当年雪山崩塌,他本想独自前往,可大家不同意,于是带着我们去救人,只是后来…他把我锁进青风不渡,此后青风不渡只进不出。直到你来了,锁才打开。要不是他,我自己也保不住夙夜,他尽全力护住我们所有灵智和人…”
“传言九殿是因为曾有邪恶的灵智危及世间而建,只有我,夙夜和几位往生的先者知道他是为你而建。”
“他带我入青风不渡的第一日,便对我说,她还来不及学会保护自己,有一天,她看见九殿就会明白。”
梦魇勉强扯出一丝笑,“我看到了,也明白了,只是太迟了…都是因为我,害他两次被责难…”
“他没有怪你,他很惦记你,常去看你。对于青风不渡,其他灵智多有误解。他不是要残忍地消灭这些灵智,他比谁都希望这些灵智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当日我灵力极速衰竭,是靠他留在这残存的灵力养护才得以存活。所以青风不渡不是监狱而是他为千万来往灵智所留的收容所。只要能醒来,就能离开。只有执念深重才会一直困于梦境直至消亡。”
梦魇听着阎司细说着他在自己沉睡后的那些年里为自己所做的点滴,循着阎司的一字一句,描摹着旧时的景象,想象着他说话时的神情,勾勒着他转身的背影,烧灼感再次在全身蔓延开…
“他过的好吗…”梦魇问他。
好与不好,阎司答不上来。
若是好,他何必长居雪山,若说不好,又恐她更受折磨。
“我想看看他那些时日都是怎么过的,过的好不好,可以吗?”
“看?”阎司不懂她的意思。
魑魅告诉他道:“梦魇可以读记忆。”
一整个下午梦魇都把自己关在屋里,难得地没有坐在外面监工,魑魅倒是不习惯了。但魑魅心里知道,她是想和九殿单独待着,没有人打扰,安静地听他说话,陪他写字作画,辗转尘世。
魑魅突然有些庆幸阎司不知道九殿最后的下落,不然要是九殿…
不敢想届时梦魇会如何反应。
傍晚,天已经黑透,魑魅鬼鬼祟祟地摸进梦魇的屋子里被逮个正着。
“你要干什么,有阎司给你撑腰,你还敢入室行窃了?”
“才不是,我是来喊你吃饭。”
梦魇随魑魅出来,就见桌上准备了满桌的火锅和食材。
“怎么想起来吃火锅?”梦魇问她。
“我入梦时梦见的,你就当给我圆梦了嘛!”
“那食材的钱从你工资扣。”
魑魅难得大方,爽快应道:“扣,扣就扣。”
屋外万家灯火璨若繁星,想起旧时,梦魇轻轻弯起唇角。
这一次,我一定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