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智说》顾冕I

16、茫茫―上 靡不有初。

　　“站住。”

　　魑魅在空气中停下不自然地回过头来。

　　平日魑魅进门或是在茶馆时总是围着梦魇转，话说个不停，现在居然进门绕着走，怎么看怎么鬼祟，莫不是又惹了麻烦？

　　“怎么？”魑魅见避无可避便硬着头皮问。

　　“怀里揣的什么？”梦魇看着有些异样的魑魅，也不和她来回言语拉扯。

　　知道事已至此肯定瞒不过梦魇了，只好从怀里抱出――一只受伤的白兔。

　　血染红了纯白的绒毛，隐约还有几声低低的呜咽，梦魇起身走近看了看白兔，见他用红红的眼睛小心地盯着自己，半晌看够了才说：“怎么，寻常没开智的不喜欢，想自己养灵智了？”话是问的魑魅，可目光却是没从白兔身上挪开。

　　虽然梦魇从她进门就一直带着懒洋洋的笑意说着话，可言语中带着的情绪魑魅已经很了解，自然也听出来了梦魇话语里的不悦，解释说：“他受重伤了。”

　　“你应该知道你在这是白吃白住。”梦魇依然温和提醒。

　　她说的也没错，魑魅只好咬着牙应下，“这…确实是…”

　　“所以，他出去或者你和他一起出去。”

　　梦魇表明立场后就转身要走。茶馆毕竟不是收容所，无法给所有迷失的灵智提供帮助，这白兔要有事还是寻上九殿找庇佑比较好。

　　“不行，他告诉了人类有关自己与灵智的事，要是被九殿发现，定饶不了他。”

　　梦魇脚步一停，头也不回，接着道：“那又如何，坏了规矩，自当受罚，别让我说第二遍。”

　　“是人类欺骗他，好不容易才救得他回来，他伤重至此连人形都无法维持，若是被抓就再没活路了。”魑魅见她要走忙跟着上前几步道。

　　梦魇停下脚步。

　　人类，一直是梦魇避恐不及的存在，不是出于所有人类都是坏人的偏见，而是在于谎言。

　　人类好像每天甚至每时每刻都在说着谎，而活在谎言下似乎也让人感觉到踏实和安心。

　　也许灵智是因为长久独自的生活，无需取悦他人，无需欺骗自己，才从无说谎的需要。完整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所有，是灵智修行的开始，所有的一切没有丝毫阴影自然无需逃避。

　　谎言也许有善意和恶意之分，可人类可以信手拈来谎言的能力紧接着的就是无耻的背叛。而那曾让梦魇付出惨痛代价。所以对于灵智，至少于梦魇来说，所有的谎言都蒙着不欲为人知的灰暗，那是背叛的预演。

　　梦魇沉默片刻，神情十分严肃地看着白兔，“你可以留在这里养伤，但不会有谁替你治伤，”说罢警告般看了魑魅一眼，才又将手附上白兔可怜兮兮垂下的脑袋，“你的伤很重，自愈缓慢却可以让你记得清楚，你该记得，感受到的每一点疼痛都是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自以为是，九殿的规矩并不是没有依据的。只有将伤痛记得深刻，才能为永远也无法改变的那段事实找到存在的理由。”

　　白兔愣愣地看着她把手伸过来，先是一僵，听完她的话才低声答：“我明白了…你――”

　　虽然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可对方说及无法改变时眼里的挣扎、悔恨和伤痛让白兔哑然。

　　“你好好休息吧，等好了就走…”话说完，梦魇又恢复了寻常模样，收回手直言道。

　　“谢谢…”其实在此时有地方可容身，白兔已然很感激，除了道谢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从今天起在店里干活招待客人，至于他，等恢复人形后也干活补上。”梦魇说完也不再搭理他们，只留下魑魅和白兔在大眼瞪小眼。

　　虽然梦魇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可魑魅知道她到底还是心软。白兔虽伤的重，但毕竟是灵智，只要好好修养过不了多久便能痊愈，只是，对于白兔来说，最疼的恐怕不是伤口。

　　魑魅低头看着虚弱的白兔问：“你，恨不恨他？”

　　“有什么好恨的…”

　　“那个人类背叛了你还害你险些丧命…”

　　良久，白兔舔了舔自己腿上的伤口，不知是在回答魑魅还是在告诉自己，“此刻，我还活着，不过是就此别过。”

　　曾经，白兔以为在此一生能认识他是件幸事，可世事变化又如何能尽数如愿…

　　单纯的人类男孩牵着母亲的手在街上闲逛，指着不远处的小贩喊道：“妈妈，兔子在笼子里都不动，好可爱的。”

　　男孩趁母亲不注意把手伸进窄小的笼子里轻轻摸着兔子雪白的身体，感觉白兔身体一颤。

　　“别怕。”男孩稚嫩轻柔的声音安抚着不安的兔子。

　　母亲发现赶忙将男孩的手抓出来一边检查一边着急地问：“小心，不能伸进笼子里，它有没有咬到你啊？”

　　“它很乖，没有咬我的，妈妈，兔子关在里面好可怜啊，我们可不可以把这只兔子带回家？”男孩乖巧地回答着母亲的问题，随后指着兔子满脸期望问。

　　“不行，兔子不好养的，乖，我们回家。”

　　男孩不情不愿地被母亲拉走，恋恋不舍地回头时发现兔子正耷拉着脑袋看着自己走远。男孩想了想，拉了拉母亲的手仰着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女人有些为难的样子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跟前的孩子还是点了点头。不一会男孩就乐成朵花似的冲回摊前将笼子抱进怀里，笑的灿烂脆声道：“我们可以一起回家啦！”

　　已经开智的白兔一如往常在草丛边觅食却不小心被小贩抓住。不仅年幼的男孩不知笼中的白兔不是普通的兔子，而是开智的灵智，就连白兔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心里苦闷，但却没想过自己所想所感与一般同类已然不同。

　　就这样，白兔被男孩带回了家里，可他的心情却一点没有变好。因为原本以为男孩会把他放出来，这样自己就能找到机会逃走，可到头来还是被关在笼子里，他们根本不放他出来。

　　食物和水倒是没少过，可白兔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一直被关在窄小的笼子里连脚都动不了，只能被动地承受他们的逗弄。

　　时日一长，如果白兔能更了解人类，他一定会用抑郁来形容自己的处境，即使男孩一家待他很好。

　　男孩的父母亲早出晚归，白天只有男孩一个人在家，所以不管他走到哪都会带着白兔，准确的说，是拎着白兔的笼子到处走。每做些什么事时也像是和白兔有商有量似的。

　　“我口渴了，你要喝点水吗？”

　　“…”

　　“这个饼干很好吃，可是爸爸说你不能吃，你吃这个玉米吗？”

　　“…”

　　“你要乖乖在这里上厕所，不然妈妈生气就不要你了。”

　　……

　　诸如此类的谈语男孩乐此不疲，白兔虽然刚开始不明白男孩说的都是什么意思，可渐渐的，也能明白个七八分，便偶尔有些小动作算作回应，男孩见此更是开心不已。

　　又过了一阵子，男孩也开始了早出晚归，白天白兔就只能自己趴在笼子里睡觉。可每次男孩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兴冲冲跑到笼子前看着自己的兔子笑问：“你今天乖不乖？”

　　白兔最初还会因为有人进屋或是男孩的声音微微起身回头打量，可时间久了，便觉得男孩这话每天都问实在是有些啰嗦，自己整日待在笼子里要怎么不乖？

　　直到一天男孩的母亲带着白兔去了医院打疫苗，天黑才回到家。一进门就见男孩红肿着眼睛抱着膝坐在门口的小凳上。

　　白兔不明就里地看男孩两眼突然一亮，小跑过来从自己母亲手上强硬地抱过笼子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屋里。

　　“这是怎么了？”女人不解地问着自己的丈夫。

　　男孩的父亲哭笑不得道：“平日里你总说这兔子太麻烦要送走，这不今天你带去打疫苗，他以为你是送走了，我怎么解释都不听，就要坐在门口等你回来。和你一样固执的不行。”

　　女人听了后见丈夫有些幽怨的表情，没忍住笑说：“难得他这么喜欢这兔子，也坚持自己照顾下来，你放心，以后不说这话闹他了。”

　　男孩回到屋里，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然后打开笼子小心翼翼地把白兔抱出来托在手心，俯身凑近白兔轻轻抚摸着，带着刚哭过的沙哑道：“以后我们不住笼子了，爸爸答应给你买一个小窝，你乖乖在屋里玩不捣乱就好，你才不会跑掉的对不对…”

　　白兔这才知道男孩以为自己再不能回来所以才哭的眼睛红的和自己的一样。见男孩如此难过的模样，白兔无声地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男孩的脸颊安慰着他，男孩果然感觉到了，傻傻地笑出声。

　　当晚，男孩的父亲就用旧枕头搭了个临时的小窝给白兔，白兔很是满意，这可比笼子强多了。可男孩仍是有点不乐意，直到父母再三保证第二天一定去买个真的小窝才勉强答应。

　　白兔趴在软软的枕头上反而有些失眠，看着卧室的方向，也许是因为晚上才哭过，男孩似是睡的香甜，间或还有几声吧唧嘴的声音，便觉得有些好笑。几下蹦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世界，自由近在咫尺。

　　你才不会跑掉的对不对……

　　白兔回头看向屋里男孩的方向，不禁想起之前男孩红着眼睛的模样和他说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回屋里趴下。

　　今天他才哭过了，反正不用待在笼子里，还有食物，既然这样就先在这待着吧，明天还能看看自己的小窝是什么样…

　　第二天屋里又只剩白兔，在屋里溜达一圈正无趣的很，转头却见有个人在沙发上坐着。白兔一惊一时不知该怎么动作，进贼了？

　　沙发上的女人看着像要长在地上的白兔柔声笑说：“你别怕，我可不是坏人。”见他仍没有反应，便试探问道：“你还不会化形和说话？”

　　白兔几下蹦近沙发，睁圆了眼仰头看着女人，女人将白兔抱起放在腿上接着道：“看来你还是只有些迟钝的兔子。”

　　“那你就只能先听我说了…我和你同属灵智，和普通的同类不一样，我们能感觉明白更多，你想一想，是不是渐渐的，你能明白除了同类之外的世界是怎么回事，能听懂他们的话？”女子说的很慢，等着白兔想明白。

　　而白兔回想起之前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只知道和同类沟通，可后来却能开始明白人类和其他生物的沟通方式。

　　确实如同女子所言，白兔轻轻挠了挠女子的腿示意她，女子才继续道：“灵智是经过自己修行很久才有开智的机会，与一般生命不同，灵智可以活上许久的时间。而且只要你想，你可以像我一样变成人的模样，只是方法还需要你自己想明白才行。”

　　白兔听见可以变成人形，有些诧异也有些欣喜，可女子却紧接着话锋一转，“我是九殿的灵智。九殿中，忘生负责帮助才开智的灵智了解新的世界，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灵智有灵智的规矩，其他的我会再同你细说，但你务必记住，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灵智的秘密绝不可告知人类也不可被人类发现。所以九殿中也设有阎司，是负责处理坏了规矩或是犯了错的灵智。”

　　白兔静静地听着女人说着灵智的世界，原本喜悦的心情渐渐褪去。灵智似乎可长生，可以做到很多的事情，却很是孤单，也许漫长一生也无朋友，伴侣，只能自己修行度过。白兔不禁感到庆幸，自己可以被男孩带回家，陪伴彼此度日。

　　白兔觉得孤单与否是可以选择的，可变成人形是当务之急，所以待女人离开后，白兔便开始了无尽的尝试…终于在某天晚上，白兔突然发现自己的脸离地面越来越远，身体如树枝一般向上延伸。白兔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模样，终于成功了，模仿男孩他们平日的样子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走着掌握着方法，经过浴房，好奇地看着镜子里自己赤裸的陌生的样子挪不开眼。

　　兴奋劲持续了一晚，直到天亮一家人醒来梳洗准备出门，白兔才变回兔子的模样。

　　绝不能被人类发现……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白兔便听着女子的话，仔细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穿衣，举止，说话，然后记在心里，待他们离家后便打开电视和翻阅一些书本，让自己能尽快融入人类世界。

　　待数月后，白兔基本已能将外面的人类世界了解个大概，于是找了一天家中没人的时候，翻出一套男孩父亲的衣服穿在身上便出门去溜达。宽大的上衣和裤子穿在白兔身上有些怪异，可白兔俊朗的模样依然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不过这位白兔本兔可是没有丝毫察觉，只顾着将四周的新鲜事物纳入眼中。距离上一次自由自在地在外游走已经有些时候了，况且现在自己所见和与兔子模样时所能看到的世界截然不同。

　　所以往后每日白兔都会出外看看，开始只是图新鲜，可时日一长心境便不同了。人类的寿命于灵智来说甚是短暂，也不知突然哪一日，自己便需要开始独自修行，于是也开始计划安排起了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