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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暮鼓番外―落叶浮萍(下) 留下,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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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活吗?”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就在身旁,而那个男人本应该是自己的父亲。
“唉…虽然你们从下游给人带回来了,可积水还是严重损伤了心肺,老头我也说不好,就算这会救回来了,日后也需小心调养照看,否则…”老者看着眼前气若游丝的人再看看一旁不耐烦的男人,连连摇头叹气。
“也就是说现在救活了以后也干不了活了?”男子皱着眉问道,见老者默默点头后没有丝毫犹豫摆了摆手更是厌弃道:“那还治什么,若是干不了活,也没哪户人家要她,过个几日不行了,这就是她的命 。”
女子虽然此时才完全清醒,可在昏沉中也迷迷糊糊地听了个大概。女子不由得在心里自嘲一笑,自己在那一刻应该是死去了的,可惜此时再睁眼见到的却不是云彩。
女子觉得自己自幼的坚持在这一刻显得十分愚蠢,自己献出所有,可换来的是什么…
女子已经想不明白是发烧还是什么缘故,只觉得身体如有火焚,煎熬而痛苦,反反复复的昏迷与清醒折磨着自己,却不得解脱。
恍惚之中,女子觉得有丝丝缕缕的清凉萦绕着,平息着自己挣不脱的煎熬,让自己觉得无比心安,和熟悉…
在那之后女子奇迹般好转,可由于身体受到重创,加之逃婚之事在村里传开,便再无人上门提亲。可女子却觉得自己如同重获新生。
所以待身体恢复后,女子依然如往常一样替人浣衣做工,只不过不再将换回的全部交出。有些希望若是被证实为奢望,其实只需放弃,整个人便会明朗。
“小鱼,你莫不是听我自言自语太久,才跑上岸陪我?”女子蹲在河边浣衣,实在太累正打算直起身便瞥见身后一旁一只小鱼困在岸边不停用鱼尾扑棱。
小鱼没有回应,因为落下的树叶轻轻盖住了小鱼,女子却笑得轻快,起身道:“你别恼,因着我自己的缘故,村里也没人愿意同我说话,所以我才和你说了这好些…”
女子走近将树叶拨开,轻轻捧起小鱼放回河中,看着小鱼来回在河中打着旋,女子也很是愉悦。
逃婚使得父亲颜面尽失,在身体留下的病根的境况下更是没有再卖出的余地。女子的父亲自那以后更是冷漠,甚至不想多看她一眼。可对于女子而言,心安之后更多的是乐得自在…
又是几年之后。
“小豆子,你也到年纪了,今日同我去拜拜神仙,让神仙给你找个好相公。”妇人拉着小女儿道。
“姐姐还没嫁人呢,我才不要去。”小豆子嘴一撇跑了出去。在家中毫无地位的妇人又能拿从小被自己丈夫惯的不成样的小女儿如何呢,看着小豆子跑出去也只是发愁地叹着气。
女子一如既往地扮演着虚无的角色在厨房收捡着自己的东西却冷不丁听妇人道:“一会,你同我去。”语气疏离冷淡,和之前的温柔甚至有些低声下气不同。
女子不明就里,莫不是做梦,不然这又是唱的哪出,不过很快妇人就为其解惑道:“你去准备些东西。”
原来如此,女子看了看厨房,除了灶台下的柴火和缸里的米也没有什么能拿去献给神仙的,这是指着自己去买而省着他们的“家用”。
既是关于妹妹,女子也不愿多言或有所争执,只是默然转身出门去买。
这还是女子第一次来这神乎其神的神仙府邸。女子看着眼前的古刹,古朴而庄严,却并不给人是在睥睨众生的感觉,倒像是长者,很是亲切。
看着自己的母亲将自己准备的提篮放在案台后跪在地上一副虔诚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若是真有神仙,不知会怎么看待眼前的人和她做过的那些事。
女子觉得自己如今的日子过得惬意非常,已经没有再多的期许,便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等着。
只是没过几日,小豆子像是被说服又或是迫于父亲的压力,竟答应前去,于是女子又被母亲安排去了集市。
其实这里的神仙应该是很好很好的,女子想着,因为这里给她的感觉比“那个”更像是家,让她觉得平静,安全,甚至是归属。
看着络绎不绝的人,女子放松身体倚着身旁的柱子,开始喃喃自语,一会歪着头只是傻笑,一会微微仰着头眯着眼回忆着,一会又低头自嘲起来。等到最后收住话音离开时,女子又变回了那个不言不语,神色淡然的模样。
也不知是神仙眷顾还是因着父亲的“努力”,小豆子在次年开春便嫁了出去。而自从小豆子出嫁,女子便被迫有些忙碌起来,因为家中独子成婚需要准备的彩礼。
女子嫁夫需要求神,而男子娶妻只需更多的彩礼。这些莫名其妙的道理断送了母亲的幸福,只希望小豆子不被其所累。
只是还没等到弟弟娶妻,父母便因过度操劳病重。而更为讽刺的是弟弟需要做工,所以病榻前只有女子照料他们。
可二人多年积劳成疾最终仍是回天乏术双双病逝。
在最后的那段时日里,二人大都是昏迷状态,对于女子而言却是最像家的日子。没有冷言冷语,没有疏离陌生,只是简单的作为家人之间该有的互相扶持。
也许真是病来如山倒,平日强硬的父亲直到临终也没能再说上句话,而女子本以为自己已然坚硬如铁的心终是在听到母亲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时破开了裂缝。
――你…很好…是我的过错…
母亲红着眼眶的模样烙印在女子的脑海里。一直以来,女子无论表面有多坚强可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自己是不被眷顾,是带着罪恶出生所以注定孤独一生历经磨难的人。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对于女子意味着真正的解脱。
也许,到最后一刻女子都无法原谅他们,可生命中突然出现的巨大空洞依然让她无所适从。虽然这些年来彼此之间几乎不曾好好说过话,但却没想过,身旁曾真切存在的人,从未离开过自己生命的人,自己的父亲母亲,从今往后再也感知不到他们的气息。
弟弟六神无主在一旁不知所措,而女子也觉得自己此刻无法再待在屋中。
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身在古刹之中。
积蓄的所有情绪仿佛在此刻找到了归属,女子任由自己在这个感觉到踏实安全的地方尽情地宣泄着自己的情感…
曾历经的所有伤痛,在他们离开后似乎终于可以画下句点。可那些伤痛在此刻回忆起却显得那么遥远,也许,人对远去的人带有留恋才是必然…
句点落下之后,紧随而来的是无边的倦意,女子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有一个忽远忽近的声音,低声说着话,可是却怎么也听不明白。女子不免有些着急,小跑着在一片迷蒙的雾里寻找着那个声音的源头,可许久许久,直到薄汉打湿了衣衫时,女子才看见了那熟悉的忽明忽暗的光,终于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女子用尽全力想看清那人的模样,可眼前的雾却好似怎样都挥不散,沁凉的手抬了起来抚上了自己皱着的眉,轻轻拭去了眼角残留的泪痕后,在下一瞬又彻底消失不见。
女子一惊正要上前,却突然睁开双眼从梦中醒来。晨钟撞响,一声接一声,而自己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女子犹疑着缩回手看了看四周,确定还是在古刹里便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家中的情况,便赶忙快步往回走,恍惚间像是觉得有道目光在身后注视着自己,可猛然回头也只有那些不算茂密的树,而树叶都丝毫不动。
风,好似不存在了一般,又或是连树都屏住了呼吸。即便此刻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可那种感觉女子却十分肯定不是错觉。一时间,久远的记忆再次变得清晰,那时地上杂乱的木头,和那点点的微光,仿佛是自己的保护神,每次都能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一定不是幻觉,女子很是坚定。
待父母的事终于妥善安排好之后,女子便每日都来趟古刹。之前同母亲来时,都是随意备上些东西,可现在意义却大不相同了。
“这是我做的鲜花饼,还有茶叶酥。”女子将竹篮放在案台上,期待地环顾着四周道。
可是等了好一会,周围也没有什么不同,屋里昏黄的烛火映着地上女子孤单的身影。可女子却并未觉得有所失望,自顾自地打开篮子将吃食端出来,拿起一块茶叶酥坐在一旁吃了起来。
“我可饿坏了,小毛要娶妻,可之前家中的钱都用去给他们治病了,眼下只能多做些工才行。这是才做好的,该趁热吃。”
待女子第二日来时,盘中已经没有茶叶酥。其实,极有可能是别的人吃了,只是盘中留着的鲜花饼让女子不做他想,一天的疲累在瞬间一扫而光,女子莞尔一笑,“你也喜欢茶叶酥?”
此后女子每日都在傍晚带着刚做好的茶叶酥来,吃过晚饭后待上些时候才会离开。
很快需要的彩礼钱便攒足了,弟弟也娶了妻子进门。可女子仍住在厨房里,即便弟弟心有歉意多次提及让女子搬进屋里,女子都只是笑着拒绝。
这样反而倒好,彼此都不会影响对方的生活,他们可以夫妻恩爱生儿育女,而自己也总算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活着。
直到那日。
女子浣衣回到家中时有些晚了,天已经黑透,却发现灶台下没有可用的柴火,屋里的小夫妻已经睡熟,女子便只好背上竹篓去拾些柴火。
谁知才一回来,便听闻白日村外来了好些人要拆了古刹,被村民阻拦后入夜竟然丧心病狂地放了一把火要将古刹烧成灰烬。
女子匆忙将竹篓抛在地上,朝着古刹的方向跑去。
火像是已经烧起来一会了,沿路许多村民接着水赶去想要将火浇灭,可直到附近村民家中水缸的水耗尽,火势也未曾变小。渐渐的,村民都开始放弃希望,只是站在远处。
女子见他们有的唏嘘不已,有的愤恨不平,已然放弃的模样,心里一片慌乱,来不及细想便将手中提着的水自头顶泼下,随即扑进了大火中。
说来也可笑,自始至终,除了自己的感觉,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证明那人的存在,可此刻却没有犹豫跑了进来。
女子看着几乎要坍塌的屋子觉得自己无从开口,他的名字,他的模样,自己一无所知,只是知道他同自己一样爱吃茶叶酥,甚至,也许连这唯一一点了解都是自己的臆想…
本想在今晚求个答案,女子紧紧攥着手心的平安结,声音颤抖着大声喊道:“你在哪?”
女子小心避开着坠落的火苗,一声接一声地喊到。浓烟滚滚,毫不留情地窜进体内,女子的声音被迫不断减弱,就连受损的心肺也开始感觉到疼痛。女子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视线也渐渐模糊,烧断的柱子突然倒下将已经行动不便的女子压倒在地。
心中的担忧却并没有跟随意识一同离开,女子甚至开始希望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因为若是这样,也许他便可安然无恙…
莫不是又做梦了?女子心想。
熟悉的声音和气息近在咫尺,女子微微睁开眼,眼前的人神色凝重将自己抱在怀里,像是感觉到自己的清醒,低头看着自己,双眼中尽是自己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是他吧…一定是…
除了他这世上还有谁会在意自己的生与死…
女子曾想过,倘若有一日能见到他,有好多的话要同他说,可这一刻望着眼前的人,却忘记了言语,甚至舍不得眨眼,女子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消逝,可心里却丝毫没有悲伤。
女子将平安结放进他的手心后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果然,带着丝凉意。
一直以来,都是他护佑自己平安,只愿此后,自己看不到的那些日子里,这个平安结也能护他平安。
眼前这人的出现,救赎了自己的一生,而这人也许永远不知道,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见到他,于自己意味着什么。
就让自己最后也给他留下一些秘密,留下,自己最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