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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生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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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咯吱”响声犹在。行止感觉到嘉怡走到了床尾挂衣杆处,顿了几秒,想是在拿鸡毛掸子,接着脚步声向他靠近,“啪!”衣柜被打开,行止再不能佯装未醒,坐起身,作势揉揉朦胧眼,暂压着怒气,“大半夜的,咱能不能明天在管这只老鼠。”为了这只鼠,他已不得好眠近一月。可嘉怡仿若未闻,开始把所有衣服从衣柜撤出,层层叠叠渐堆成小山丘,誓是要捉到鼠。这鼠!衣柜就是它的藏身之所。自它在此安家落户之后,嘉怡就顺着鼠晚睡早起的作息,日日与其缠斗,可惜两方尚未正面交手。他想不太通,衣柜里除了衣服,只有每年初压在箱底的几粒樟脑丸,究竟有何魅力令它久久驻足不肯去他冷眼看着,衣柜已空,哪有什么鼠的踪影。嘉怡气得不行:“哼,饶不了这鼠!”却像是在生他的气,抱怨他不解风情,只知袖手旁观,也不体谅一下她日夜操持家务的辛苦。边想着,趿拉着拖鞋来回走动。行止觉出嘉怡毫无回来睡的打算,只好暂作“舍命陪夫人”,干坐着,目光带到地板上模糊不清的阴影。
“方嘉怡,睡觉!”他硬了口气,大堆事冗积着待他解决,他不能陪她瞎胡闹下去,他皱起眉来。察觉到口气不对,嘉怡终于揪到爆发的由头,是干草垛里蹦进火星,登时燃起熊熊大火:“好呀,嫌我烦了是不是,这衣柜,这衣柜是我的嫁妆,跟你当然没什么相干,你还是当好你的灯笼,高高挂着去!”她仍觉不解气,“你望望这屋子,哪样是你买的,就连这房子……!”见她嘴唇上下翻飞,毫不吝啬吐着刻薄话,行止习惯性闭紧耳朵,假装没听见。举起白旗——“好了好了,我的错,快睡吧。”让她几分又何妨。嘉怡最恨行止逃避的态度,两人甚至连架都吵不起来。她胜之不武,仍不服气:“你说我容易嘛,家里一切都是我操持,你做过些什么。还得过年回那穷乡僻壤,婆婆又做的是什么菜,还一个劲夹给我,我又不想吃,结果次次弄得不欢而散。看她看我那眼神,怕是觉得我配不上她有出息的宝贝儿子!”这回行止听到了,她如此糟蹋他母亲的一番好意,一把短刀直直插在心脏。“你...你简直不可理喻!”结了婚,就因为她闹,还是只把父母留在乡下,没法共享天伦。毕竟是含辛茹苦把他抚养成人,攒钱给他上大学的父母,他的曾企图和她共享的温情,被她云淡风轻地全盘否定。灯光泛开黄晕,行止见嘉怡脸气得近乎扭曲,皱着眉,她是风干的橘皮,是纸篓里揉皱的废纸团,是厨房里馊掉的剩菜剩饭,觉面目可憎,竟无法将眼前人与记忆里那个鲜活的始终扬着笑得方嘉怡重叠在一起。他的“不可理喻”给嘉怡的怒活添了几把新柴:“对,我不可理喻。你就忙着工作,就连回家都一下伏在书桌前,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她泪已盈眶,“原来是我婚前识人不清,原来是我高攀了你这个‘怀才不遇’的大才子。”两人皆未曾提防过,不知嫁(娶)的婚前婚后往往并非同一个人。总以为婚前擦亮了眼睛选对了人,还是少了婚后睁只眼闭只眼的心理准备。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来。行止只觉得窒息。眇眇前尘,此刻是他眼中的沙,迷了他的眼睛,几欲涩出泪来。他想逃离,“好,好!我走便是。”动作不停,戴好眼镜,起身披上外套向外走。身后传来方嘉怡凄厉的喊声:“你去哪儿,你给我回来!”他不理会,只开了卧室的门,却险些踩到嘉怡早先放在门口的粘鼠板,躲闪不及,一个踉跄。林行止气得更盛——她要捕的是他这只鼠!走到门口,关门是欲作出些气势摔门而去,转念想到会惊醒邻居恐让他们看了笑话,便也作罢。只将门轻合上。嘉怡见无应答,恼得一下扑在散了满床的衣服上大哭起来。她早忘记对付柜里的鼠。
走出楼道口,行止登时后悔。无事学什么娜拉出走的戏码!自嘲一笑,见街上冷清清,孤独的路灯洒下柔和的光笼罩着失意人。一人瑟瑟立寒风,好不凄凉。行止仿佛回到了单身的时候,日子过得潦草,常半夜游荡在街上。突然念起嘉怡的好来——她虽不甚明了他看得是些什么,但却总是仔细把书整齐归置到书架上,也总不逞任乱动。的确爱逞口舌之快,一气起来常口不择言,至少不藏着掖着,夫妻间的事总得摆在台面上讲清楚,念起每日回家温在锅里热腾腾的饭菜,想起深夜里的暖茶,记起永远等着他回家的妻。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打定主意,他回转头,上了楼。
轻轻打开门,走进卧室,见他的妻已趴在衣服堆上睡熟了,眼角泪痕未干,他不由失声而笑,想她还是如此小孩子心性。他抖开一旁的被子为她盖上,也罢,也罢,是他心甘情愿自投罗网进了她的鼠笼。
第二天,两人默契地绝口不提,像是一切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