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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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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咯吱。”林行止床旁的衣柜又传出老鼠啃咬木头的声音。“啪嗒!”昏黄的灯光洒满床头一隅,行止闭着眼,却仍感觉到针刺的光亮,他将身子侧向背光处,假寐着。好容易敲定了周年刊的版面,早出晚归忙活了近半月,终于到了周日,行止累得睁不开眼皮,重得好似压着万重山。紧连着一阵穿衣的窸窣声,拖鞋趿拉着踩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用时间的网篓筛着记忆的细沙。
一
林行止和方嘉怡是自由恋爱。少女时代的方嘉怡应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话,琴棋书画样样不同,幸在靠房地产起家的商人父亲保驾护航之下,方嘉怡小姐一路顺风顺水,从女子师范大学毕业之后就进了报社做了个编辑。眼瞧着年岁已二十有余,可惜随着增长的只有脾气,余下十几二十种的娇气习惯倒是始终如一——凡在外就餐必自带碗筷;桌椅非用湿纸巾来回擦拭三遍不用;要是遇到不合心意的饭菜,吃的饭便需亦粒计,统共加起来还没人家麻雀吃得多;做事秉承以个人为中心的方针,凡遇不爽,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白眼,然后直直飞出刀子样的话……上述暂且不谈,嘉怡其人明媚得“一塌糊涂”——她完全是中国山水画的反义词,明艳似浓墨重彩的西方油彩。方嘉怡有骄傲的资本。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林行止是在一个傍晚。她终于赶完总编催了近两周的时事评论,颓地作丧气样,再无暇顾忌维持什么淑女仪态,耷拉着脑袋龟速爬下楼,铺展开一张旧报,一屁股坐在了报社楼梯口旁的路沿上,等着她家的车。她将头倚在膝上,望着一张报纸挟裹着秋风作舞,在马路上走走停停,突被抛上天,挂在了一棵梧桐树的赤裸枝干上,视线顺延往下,她望见了正低垂着头的林行止。“皎如玉树临风前。”,她记起曾经读书时死记硬背下的这句诗,倒是颇为应景。直愣愣盯着他,一件灰色的宽大夹克微微泛着白,中规中矩的黑色长裤,短发清爽,架着一副最常款式的黑框眼镜,挺直的腰杆让嘉怡想起了松树。见他步履匆匆,走进,擦肩,上了报社的楼。只短短数秒,只余她呆坐在原地,以为自己遇到了戏本子里才有的才子佳人的爱情,满脑的风花雪月。
林行止是来报社应聘记者的。三步并作两步,心里惦记着自己压在枕头底的余钱。除去水电煤气费,剩下的钱怕是撑不到月末,眼看要断粮。又近月底,还没给乡下的父母寄这月的钱。苦苦营造着假象,织就一张谎言的网,父母以为他过得很好。毕竟是个大学生。也不过是个大学生。不屑摆出左右逢源的圆滑态度,又不齿摆出阿谀的姿态,应聘四处碰壁。堪堪旁观者大学时成绩远不如他的同学蒙着父荫上青云,而自己却有替某些“名家”作枪手写些文章来勉强维持生计。林行止只觉得自己大学时选修的哲学全无用处,那只适合有时间做白日梦的人,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他原本设想这待毕业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待攒够了钱便将父母接到城里来,享享在他俩大半生完全未曾敢想的所谓清福。而现实是一盆迎头泼下的冷水,浇醒了他。上月拖欠的水电费催得急,愣是从牙缝里也扣不下分毫,眼看又到年底,续租的房钱也遥遥无期。想起那近乎费了他大半积蓄租的房子,说是房子,其实只不过是十余平方的一室,更称不上家。离厨房的灶台每几步就是床。床尾促狭地挤着一个矮矮的柜子,都是他大学时省吃俭用攒钱买的书,总还是舍不得卖掉。没有衣柜,四季的衣服只能堆在木板床的尾部,他要蜷着才可睡下。床头旁的木桌是房东的,既是他的餐桌,也是他的写字台,深夜他有时借着昏黄的光翻《生活的艺术》,总觉得在画饼充饥,他拥有的谈不上生活,只不过是活着,前者需要精神层面的充盈,现实迫使他选择了后者。厨房是灶台的别称,说是灶台,却是没有灶,闻得到烟味,来源是黑乎乎满墙的熏渍,没有煤气,锅碗瓢盆四君缺席了三位,碗君有的是闲空赋闲在角落,他的三餐常是一个楼下卖的白馒头。林行止想着自己一个人这么凑合着过倒也没什么,但再不敢有把父母接来的念头。瑟瑟秋风下,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一个两个,刚好够他的晚饭,凉风灌进脖子,忍不住颤了一下。穿过一侧的铁栅门,他上了楼,耳畔回响着风猎猎吹动铁门撞击墙面发出钝钝的金属声。他并没有注意到方嘉怡。
林行止以为的初见是在他就职第一天的早晨,他熟悉好工作流程准备出街跑新闻。疾步下楼,无意间抬头望见了方嘉怡,不由脚步一顿。秋日阳光热烈地四散挥洒,点点碎金抛在嘉怡脸上,她笑得眉眼弯弯似月牙倒挂,睫毛如雾笼不住波光流转,踏着碎碎步朝他的方向跑来。“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唱词在他脑中忽闪。恋爱后,他每念起那抹笑,无论嘉怡如何任性无理取闹,他都觉得可以原谅。像是那一瞬就够他醉上十年八年,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心动是一种状态。
既两厢有意,两人顺理成章确定了恋爱关系。他还记得一日嘉怡把下班的他堵在楼道口,气呼呼地问:“你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掺着两分半真半假的恼,八分实打实恨嫁女儿家的嗔,害羞什么统统不要。他抬头,见她双手叉腰,瞪着两汪秋水眼,嘴微张,活脱脱一个讨要糖果的小姑娘,他只得举双手投降。“哦。”他应了一声。半响,方嘉怡动用她全部的语文阅读理解能力,终于从中体会出来冰山一角下的千言万语,两抹朝霞飞上脸颊。行止觉得娶嘉怡其实也不错,虽说任性,倒也是极单纯的小孩子心性,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像是猫,偶尔炸了毛,稍用手轻轻安抚便会舒服得躺倒“咕噜咕噜”作响。加之嘉怡嫁过来,嫁妆定会丰厚,日子也不必过得拮据,财政忧患既消,想来婚姻的前程是光明的。现实的处境使他必须理性思考,毕竟爱情不能填饱你的辘辘饥肠。尽管她与他几乎没什么共同话题,行止自一次嘉怡把波特莱尔与卡夫卡听成菠菜高尔夫后,就闭口再不谈这些,只听她手舞足蹈跟他讲她的名牌包包,向他展示新买的衣服鞋子,被问得不得已时应付一句赞美。林行止知晓两人精神无法同戚,刻意回避不做多想,却还是若有所失。
回家路上,夜色渐浓,华灯初上,车窗上映这方嘉怡的侧影。她想,究竟是何时动了想嫁给他的心思。只记起有日行止带她回家,看见想来严肃的行止因做饭而皱眉,兼染上几分羞怯,她觉得好笑。环看小小一室,满家她闻所未闻的书令她更添崇拜。彼时行止用上他而是练就的厨艺为嘉怡做了两菜一汤——家常西红柿炒蛋、青菜苍翠欲滴、清水样的蛋汤上浮着紫菜。方嘉怡看得心酸酸的,她早没了母亲,父亲又常年忙得不归家,从没人为她洗手作羹汤。她吃完了满满一碗米饭。全然忘记是自己先前是如何腆着脸求林行止带她回家。一顿饭毕,他却是松了一口气,心惊肉跳生怕太过简陋惹得嘉怡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