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断舍离 张小姐 ...

  •   张小姐鲜少听到方先生对她讲甜言蜜语。旁人皆道二人郎才女貌神仙眷侣,对于当事人的她而言,和方先生之间更像是上下属,她即是下者,从来战战兢兢,看方先生的脸色行事,两人甚至没有当面明确过恋爱关系,只不过相处久了互见彼此合适就任其自然而然下去,两人在一起讲究的是心照不宣。
      周日,上午,咖啡馆门口,张小姐下定决心要把窗户纸捅破。她微眯着眼仰头望向天空,湛蓝无一丝云,金黄色的光线射下,惹得她抬手挡住了脸。合起伞,她推开门,听见一阵风铃声响在风中。方先生已在老位置等候,只略抬眼一掠看清来人,复又垂下回到报纸上,没作任何表示,他一向如此,方小姐早已习以为常,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她垂头看表,八点缺一刻,时辰尚早,她并没有迟到。守时一向是方先生的美德,从来不曾晚到分秒让女方等待,等待她一向是方先生始终坚持的事,可等待的另一代名词是耐心,方先生的耐心都毫不吝啬地挥霍在沉默里,她不喜欢沉默中的静。深吸一口气,她落座,彼此相对,谁也不先打开话匣,她望向他,他把头掩在报纸背后,几平方米内的空气凝滞着,耳畔传来邻桌杯盏交碰的轻响,咯吱的连响是刀叉切割瓷盘上肉发出的摩擦声,报纸翻页发出脆响,方先生又翻了一页,这是她害怕的耐心。这一次她并没有先开口的打算,余下的最后一撮耐心,她不介意最后浪费一次在坐在对面的那个人身上。时间以秒为单位流逝,只作秒针云淡风轻挪一个位置,久之在她面前垒砌起一堵城墙,而她夜归已迟,不甘心地叩着紧闭的城门。终于,城门开启,却不是为她,服务生来点单,“一切照旧”用的却是毋庸置疑的口气,算不上询问,更像告知,习惯性的”嗯”一下涌到喉口,她忙反应过来掐断话头,另接上一截:”不了,今天还是点红茶配黑森林好了。毕竟...”陡然一顿,她见到方先生已双眉蹙起,”毕竟经常喝咖啡也不太健康。”她突然意识到甜食也不是很健康,心虚不敢多说,苍白的解释抛给他,也是自我安慰,此已是她自相识以来做过的最大抗争。方先生单纳罕了几秒就罢,倒没放在心上,还是放下报纸,把注意力放回到餐桌上,本应该在的地方。
      汤匙与搪瓷杯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作着相对无言的背景音,方小姐还是在比耐心的道行上略逊一筹,把汤匙”叮”一声放在盘子上,她装作感兴趣:”报纸上有什么大新闻””没什么。”嗖嗖三支冷箭放出。”怎么会,昨日可收到城北永和桥塌的消息呢。”她不咸不淡提起,见敌人按兵不动,持盾前进几尺。方先生放下报纸,直直迎上她眼:”说说说,早知你不会无事相约,既如此,开门见山一些,毕竟我们在一起也有三年了。”毕竟三年了,她默默在心中扳着手指数,一,二,三,三年,才不过三年,还不够用上无名指,无名指是用来戴上婚戒;三年亦足够长,得以彼此了解,一点小心思不得掩藏。”我确实有事想跟你谈,就是,就是想征求一下你对于结婚的计划”,她觉得自己用的是和客户商榷工作的官方口吻,忙不迭补充,”倒没什么,不过是确定我们两个是否会有一个未来。”她不自觉用右手摩挲杯壁,食指来回,指尖触到的温度泛开,熨贴着她微皱起的心。”好端端提这些作什么,哦,我明白了,你想要的未来和婚姻有关。婚姻,不过一纸契约而已。我以为如今相处的状态蛮好,各自拥有自由的空间,被一张纸束缚住,实在可笑。再说...””不,你不明白。我所渴望的婚姻,不应有你所恐惧的束缚,我更喜欢称之为责任。一年纸婚,在一起过半辈子锻成金婚。小心翼翼把每一年积攒起来,不同的年份对应不同的名称,相应具着或贵或贱的价值。‘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首之约,书向鸿羲,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婚约上的话实在再美不过。”方先生见她沉浸其中时盈起的笑,松下口气,并不把张小姐的话真当回事,只懒懒望向窗外的人来车往,把声音朝向她:”这样看来,你早已规划好我们的未来偏我这个当事人还云里雾里的。”她抓住话语翘起的末端,嗅出事情尚有余地可商,”对呀”,她笑得理所当然,”你我皆老大不小,该将婚姻大事提上日程。凡事得有所准备,万一事情突然临头,还真会手忙脚乱的。再者说,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它关乎两个家庭,自然要格外慎重些。”见张小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方先生这才意识到她不是开开玩笑而已,事桩桩件件,单仪式一项牵扯出的烦琐事就足够棘手,何况要他组建一个家庭,担当起一家之主的责任来,果然,事到临头,他手足无措起来:“至于这,还是暂缓缓吧。实话讲,我没有结婚的打算。”她望向他的脸,脸流着刀削样的直线,棱角分明得像雕塑,硬派的线条草草凛着,如规则的几何图形,丝毫无通融的余地。他已不是第一次推脱。”我们在一起三年,我不信你从未听到过风言风语,不晓得旁人如何看待我,他们早已论定你和我不过是玩玩,压根不会娶我。我被看成一个笑话,看作是堆在仓库里的滞销货。””你当听到的都耳边风就好,何必当真,爱情总归只关于我们两个人吧。”他把头转回,见到张小姐已泪淹睫毛,”可澍,我想要告诉你,爱情确实是两个人的事,但我不想止步于此,你说我贪得无厌也好,无聊生事也罢,我只知当我已经得到爱情的时候,心底的欲望催促我索取爱情之外的东西,比如一个美满的家庭。婚姻会成为我未来必不可少的组成因素之一,倘若你实在,实在不愿意参与,我只好请你提早退场。”方先生难得听到张小姐直唤他字,弦外之音震得他恍惚坐在座位上,半响后复言:”子毓,当真要如此吗你有你的期待,我自然会有自己的考量,还是请你慎重考虑。”他隐约感觉到事情到不可挽回的底部,徒劳地进行不痛不痒的挣扎。张小姐平静下来,对上他的眼,她以往鲜敢与他对视。”这是我经过慎重考虑后做出的决定。与其说我为爱情而活,不如说为的拥有一个属于我的完满家庭。从小到大,我斤斤计较,事事争强好胜,一定要与人分出个高低不可。并非我乐在其中,本性也非如此。相反,我不快乐,但一想到物质上的胜利所能给予我以安全感,一种踏实把握在手中的安全感,无论多么艰涩乏味,我仍可咬牙坚持下去。或许因为我没有真正意义上完整的家庭,所以我渴望它,我以为我付出向你付出我的真心,就一定会获得回报。看来我想得太天真,学习或工作,各具规则,照做就是。而感情上的事,没什么教科书可供参考。我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因而我选择给你一点时间,耐心等待你长大变成一个负责任的人,可是我已经耗光了我的耐心,再不可把我所剩无几的青春耗在你身上。好吧,话说得足够多,你应当明白我的选择了。那...那就此别过。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张小姐从钱包取出她应付的钱,不敢看方先生究竟什么表情,转身离开.她害怕看到不屑与轻蔑,又怕见他蹙起愁眉而犹豫停留,索性不管不顾断掉后路为好。却还是不自觉放慢脚步,她刻意等待着背后突然有个声音喊住她,而不像平日里吵架都要她主动求和,请求他的原谅。症结何在,她一清二楚,同样家庭不完整,两人走到两个极端,钻牛角尖,钻向不同的两角,愈钻前路愈狭窄,不是”曲径通幽处”,而是“虽幽必显”。
      阳光作橙色的糖浆漫进来,粘稠的液体黏得高跟鞋几不能挪步,她溯向源头,像是淹在液体里,无声地游出门。街上的光景与来时无两样,高跟鞋踏在水泥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是哒哒的马蹄,步履缓缓,春风得意的人才有兴致赏什么长安花,对于落寞的人,光是闻见人世的人烟气就足够。至少还证明是个人。她不晓得去哪里,难得一个假日,放了整整一天的空来处理这件事,却没考虑到快刀斩乱麻,三两句就可解决的事,哪里需要费这么多的心思。茫茫然不知所向,她顺着人流走,淹没在人群舔舐创口再好不过。人群来往,原来不过是几万万分之一,从远古到如今,几亿的年岁也不留痕地淌过去了,一个人的,不过三年的悲哀,显得微不足道。她却感觉不到爽快的伤心,以为恋人分别非得像小说电影中的剧情,动不动牵扯到生死,仿佛缺了这两字就算不得实打实的一个爱字,她甚至没有流泪的冲动,被拒绝的痛是麻木的,像是用钝刀切割已死的肉,肉身早已和本体分离,灵魂只是在一旁旁观宰割现场,也不做什么无谓的抵抗。她垂眼,眼风斜斜打过去,掠过沿街的橱窗,一家服装店,塑料女模特架着各式衣服展览,窄袖瘦肩,或棉或丝的布料贴得严丝合缝,浑然成曼妙的曲线,不给发了福的家庭主妇留下丝毫遐想的空间。一家鞋店的橱窗,高跟鞋安安稳稳卧在天鹅绒的垫子上,自然光一打,各色皮制的革面上反射出相应的光,磨过玻璃,艰难透过黯淡的光,小时候由母亲牵着路过橱窗她会驻足,踮起脚,伸出手隔着窗户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熠熠的华服,灯影织起一层薄纱,轻轻覆着,营造出奇诡的幻觉,让她忍不住联想到在未来某一天,会有个人掀开覆面的白纱,让她做他的新娘。那时候母亲还在,用一个个童话吹出一个个泡泡,告诉她心地善良的公主长大了一定会有一个王子出现来爱她,就像父亲爱母亲一样,她信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却老是回想不起来之后的记忆,愈长大的记忆愈模糊,她可以不去记,记住了也存心忘记,潦草离乱,她只剩下他了,而现在,连他都退出了。泡泡戳破,一层肥皂水腻在现实残破的外壳上,凹凸不平,粗糙的外壳,保护不了什么,虚妄的爱情说,掩盖不住其后各自暗藏的私心。也不是非他不可,她莫名冒出这个想法来,”他”一字背后象征的依托,港湾,安全感才最重要,至少对她来说如此,就像小时候,她展开双臂,会有人给她一个满满的拥抱,如此而已。现在,原来连这都变成了奢侈品,她总见它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可及,可伸出手,触到的却是厚厚的玻璃,可拿起锤子砸破玻璃的勇气,她已经卖掉了,徒劳地看着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断舍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