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王臣》四海无欢

2、公仪芷 一道灰扑扑

　　一道灰扑扑的人影从宫门里滚了出来，肩上扛着一个小包袱，是秦桑无疑。打踏进奉天殿民间怎么传闻，他一概不知，陪着主子赶考自己中了状元也是开国头一回了。
　　回想起同皇帝陛下同吃同住的这一月没有一日不胆战心惊，陛下别的不说，是装傻扮怂的一把好手。年方十八九的秦桑还算心思敏锐，身为家奴的眼力见也是有的，更何况出宫前陛下情深意切的攥着他的手像看着宠妃一样，含情脉脉道：“爱卿所见所闻，实不足为外人道也”罢了拍了拍他脸颊，又低声道：“朕也只能帮你到这了，就这样吧，小心脑袋。”听的秦桑背后寒毛炸开，而后直接被那走狗侍卫褚墨一脚踹了出来。
　　眼下已是暮色四合，寒冬腊月天黑的格外早，路面儿上干燥惨白。东梁自开国以来，没有实行过宵禁的说法，因此汴京的夜市也是一处风光，商铺林立行人亦是络绎不绝。来到一拐角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此处地段甚好，是个叫春浓的酒楼，汴京迁客骚人，多会于此。
　　猛然抬头，忽见一白衣人立在二楼的巨型锦帛屏风外，隐约有光透出来，打在那人白色的狐裘上显得柔和了不少。因偷偷多读了几本圣贤书的缘故，秦桑眼神是不大好的，看不清面容，一时间竟分不清人在画里还是画外，画是上好的写意山水画，嵌了个俊俏公子进去丝毫不显突兀，犹为生机盎然。
　　隐约瞧见灯火阑珊处那画中仙朝自己招了招手，秦桑狐疑的指了指自己，又隐约看见画中仙点了点头，秦桑左右望了望，并无人停在自己周围才温吞的踏进了春浓。
　　沿着春浓的檀香木扶手一路踏上二楼雅间，墙面上不少诗词文赋，早听说文人骚客多在酒意酣然时诗兴大发，逮空就能挥洒起来，其中不乏传世佳作，今日一见果名不虚传。待到一处叫观潮阁的雅间跟前，有一个小厮低眉顺眼的立着，朝他一颔首随后给开了门方知是画中仙安排的。
　　那人起身相迎，秦桑方看清他长相，面容瘦削，轮廓明晰，长眉凤眼，唇边噙着三分笑意，极具灵气的面相，端的是温润如玉。身形高挑修长，肤色极白，美中不足的也是这里，隐隐透着一丝病容只是精神倒很好，眼中神采奕奕的瞧着便觉赏心悦目。他腰上配着镶白玉蹀躞，左手食指带了一只白玉戒指，透着一样的莹润光泽想来是相同的玉料。
　　“晚来天欲雪，可饮一杯无？”那人举起酒杯，笑意盈盈，白皙的肤色与白瓷杯子不遑多让。
　　秦桑闻言忙拿起酒杯，原来这人已备好，慌乱中，酒洒了不少。
　　“阁下是？”秦桑有些懊恼自己的粗神经，走在路上也能被这样一个谪仙似的人物诱惑上来。
　　“公仪芷，”声音如玉器碰撞，琳琅好听。
　　有匪君子，如兰如芷。
　　“倾……倾城先生？”听到这三字秦桑是不淡定了，号称东梁一大奇人的公仪芷，七岁游历九州，而后被太上神宫收为入门弟子，精通奇门遁甲机关术，有纵天纬地之才。抛开这些光辉的人生履历不提，他更是直接拒绝了北璇国女帝以七座城池为聘的请求，这也是倾城的由来。再抛开这些不说，他还是右相的小儿子，每一层身份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可以称得上是天之骄子，偏偏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成就了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公仪芷。
　　不过传闻公仪芷自幼身染顽疾，恐活不长久，这一点犹如美玉蒙尘，足以让世间所有女子心碎，思及此他也忍不住一阵痛惜，实在天妒英才。
　　先生虽面带病容却风采不减，竟也掀起一股崇尚苍白美感的风潮，引世家名流竞相模仿。
　　不知为何，秦桑总觉那人脸上笑意僵了一下，似乎很不喜欢这个称呼。
　　他仍然笑道：“世人抬爱，芷弗敢受。倒是左相大人，是京中新晋权贵，近来恐怕不会安生了。”话语中有些打趣的意味，既是公仪芷那知道自己是谁也不奇怪。
　　秦桑心中明朗，命大暂逃一劫，但是如今政局汹涌肯定不会好过是真的，兴许哪天就同前几任左相一样遇害了，苦笑道：“无法，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知为何自己以前并未见过这位倾城公子，说起话来却好像很熟稔一样。
　　推杯换盏之间有了几分醉意，相谈甚欢，公仪芷再拿起酒杯时，有声音道：“公子！”原来室内还有一青衣小侍，他一把夺过酒杯仿佛是蓄谋已久的动作，面上有些得意。这小侍真如一株挺拔的富贵竹，人是修长好看的，面容干净说话也细声细气，跟公仪芷这样的人呆久了难免沾染了一些仙气，只是同他比起来，就显得十分不起眼，难怪现在才注意到他。
　　“茯苓，”他皱眉道，万分无奈的表情，门外小厮扣门而入，伏在公仪芷耳边低语一阵。
　　他轻笑道：“教秦大人见笑了，芷今日唐突，方才有人传话来说他在贵府等你，让你快些回去。”
　　秦桑心中大骇，完了完了，混世魔王讨债来了，急忙抓起包袱作了揖。
　　身后公仪芷腾地站起，唤道：“秦大人。”秦桑转头看他。
　　“明哲保身。”他的表情在灯下有些晦涩不明，那股寒意又窜上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