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云》吃土大王

2、师兄

　　楚宵随着楚寒声和楚遥出门一路往山上走去，山路两边是繁茂的树木，山风吹来，倒颇为凉爽。夏日聒噪的蝉鸣和着鸟雀的叫声随风从林中传来，使得山林更显得空旷幽远。树根下长满了繁茂的野草，开着粉蓝色小花。

　　楚寒声带着他们走了一会，又拐上了一条小路。山路狭窄，迎面都是低矮的灌木。他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拨开挡路的杂草，时不时的回头拉一把掉队的楚宵。楚遥则不紧不慢的在他们后面跟着。

　　“四儿啊”楚遥在后面说着，语气忽然变得神秘飘忽“你知道吗，这这大山里，晚上是不能出门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楚宵回头看着楚遥，摇了摇头。

　　楚遥压低了声音，“因为这山里，住着一个吃人妖怪。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在山里游荡~游荡~然后有乱跑的小孩子，就会抓来吃掉！”

　　他见楚宵颇有些紧张的看着他，心里满意的点点头，继续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干嘛吗？”

　　“洗澡。”楚宵回他。

　　“错了！”楚遥凑近他耳边，语气又低又森冷“今晚就是月圆之夜，大师兄这是要把你洗干净，然后晚上献给山里的老妖怪！”恰逢这时，山里刮过一阵山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配着楚遥阴森的声音，还颇有几分恐怖。

　　楚宵看他一眼，眼里写着不信“你不是也一起要去吗，你是要给一起献给妖怪的吗？”

　　“那可不一样啊，我是跟着大师兄一起看着你，不能让你逃跑啊。”楚遥煞有介事的道。

　　楚宵不再说话，小身子却不由自主的走快了两步靠近了楚寒声，伸手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角。

　　“楚遥！” 楚寒声回身不轻不重的踢了楚遥一脚，随即牵起楚宵的手，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别理他，听他胡说。”

　　楚遥摸了摸鼻子，哈哈的笑起来，不再说话了。

　　他们在树林里走了不多时，便隐约听见了些许的流水声。随着逐渐走近，水声越来越大。当楚遥拨开前面的一丛灌木，一弯碧绿的水潭便出现在眼前。水潭周围树木环抱，山溪从高处垂落而下，被山石切割成白色的水帘，在这里汇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映着周围的树木，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游曵的小鱼。

　　楚宵正伸着脖子好奇的看着。那边楚遥已经欢叫着脱了衣服扑通一声跳进潭里。楚寒声拉着楚宵走到潭边，把带来的换洗衣服放在石头上，回过头来给楚宵洗澡。

　　楚寒声虽然是个半大的少年，可是照顾起人来却颇为熟练。三两下给新来的小师弟脱完衣服，这才发现这小孩儿瘦的可怜，简直要薄成了纸片。小孩薄薄的皮肉裹着一根根细小的胸骨，小小的身子上除了有一些淤痕之外还有一些陈旧的疤痕，不难想象这孩子之前在外面境况如何。

　　看着楚宵安静的蹲在水里，乖乖的任他清洗的样子，楚寒声忽然有些心酸。

　　楚宵见他半响没动，回过头来看着他，大大眼睛写着疑问。他定了定神，伸手将楚宵摆正，然后掬起水帮他洗头。

　　小孩儿的头发细软，楚寒声将他原本过长的头发用发带扎在脑后，露出小孩的清秀的眉目。大大的眼睛，眼窝有点深，鼻梁高挺，虽然瘦但是脸上有孩童特有的婴儿肥，配着小师弟严肃的小脸，看起来让人特别有捏一把的欲望。

　　等他反应过来，手已经在小孩的脸上捏了两下。看着小孩眼里闪着疑问，面上却还是面无表情的顶着脸上的红印子，楚寒声不禁又些乐。

　　楚遥在水里扑腾了两圈，然后游过来看大师兄给小师弟洗澡。他扒着一块石头，把胳膊垫在上面，大爷似的指挥着他大师兄洗这儿洗那儿。

　　“哎，别说，四儿洗完挺俊的。”楚遥惊奇道。

　　楚寒声眼光在楚遥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到被他二人盯的有些不自然的楚宵脸上，随即点点头“恩，师傅确实会捡。”

　　给楚宵洗完，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又三下五除二的洗完自己时，已是红霞满天。楚遥还在水潭里捉了两条鱼，说是晚上要给小师弟加餐。他薅了两把草搓了两根草绳穿子鱼鳃上，晃在手里一摇一摆的要带回家。

　　溪水清凉，洗完澡之后浑身毛孔都透着清爽。傍晚的山风吹拂着，带走一天的燥热。楚寒声低头看了一眼楚宵，小孩洗完之后干净不少，穿着他有点肥大的夏衫，板着小脸一本正经走路的样子，无端让人觉得可爱的很。一阵山风吹了过来，小孩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楚寒声就是从小孩脸上看出了有点高兴的表情。

　　楚寒声随手从路边摘了个野果子，擦了擦递给楚宵。

　　楚宵伸手接过，好奇的看着。这是一种不大的青色果子，被日头晒到的位置微微泛着些红色，散发着一股清香。他没留意到楚遥眼里戏谑的神色，张嘴咬了一口。酸涩的味道立刻充斥了口腔，楚宵被酸的浑身一激灵，板正的小脸酸的都抽动了一下。

　　围观的楚遥和偷偷看着的楚寒声终于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楚宵努力适应着嘴里酸涩的气息。出乎意料的是，等这股酸涩的感觉下去之后，一股淡淡的清香残存在舌尖之上。他不禁诧异的抬头看了看，就见楚寒声得意的向他眨眨眼。

　　夏日的夜晚通常来的都比较晚，等他们掕着鱼回到家的时候天色还很透亮。楚千嶂刚刚开始着手做饭。难得他一个大男人，做饭的动作意外的熟练。麻利的收拾了鱼，又烧了几个菜，楚千嶂还颇有兴致的拿出了一小壶酒。

　　帮着师傅将饭菜收拾上桌，师徒几人围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吃饭。楚千嶂一个大男人带着徒弟在山上，过的甚是粗糙。平日做饭都是师徒几人轮着来。好在几个徒弟都甚是好养，对饭食也不甚挑嘴。是以这顿饭虽然算不上山珍海味，不过胜在食材新鲜。这几个半大孩子狼吞虎咽，十分捧场。

　　楚寒声看小楚宵在一旁扒着白饭慢慢的吃着，半天才去夹一筷子距离自己最近的菜。小孩吃的有点慢，偶尔还会把目光在叽叽喳喳说话的楚秋晚和楚遥身上停驻一会。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小孩看他们的目光，楚寒声觉得有点心疼。

　　楚宵正埋头扒着饭。师傅家的饭桌上很热闹。师姐叽叽喳喳的在说这几天家里发生的事情，楚千嶂微笑的听着。但每每说不了几句，楚秋晚就又和二师兄楚遥吵起嘴来。然后便是极为幼稚的争吵，偶尔会有楚千嶂忍无可忍的制止的声音。他略有些艳羡的听着，忽然一块肉放在了他碗里。他一抬头看到楚千嶂正看着他。

　　“不喜欢吃肉？”楚千嶂问他。

　　楚宵愣了一下。看到桌上大家纷纷侧目过来，连忙摇了摇头。

　　“吃点肉，小孩子还要长身体”楚寒声也夹给他一块剔过刺的鱼。

　　“谢谢师傅，大师兄。”他努力吃掉碗里的肉和鱼，腮帮子都被撑的鼓鼓的。

　　“小师弟你也吃!”见状，楚遥和楚秋晚也纷纷释出善意，有模有样的给他夹菜。眼见他碗里的菜越堆越高。

　　“行了行了。”眼见碗都放不下了，楚千嶂制止他们。“老老实实吃你们的饭。”

　　楚秋晚颇为意犹未尽的停了手，觉得好不容易她当了师姐，刚享受了一把照顾弟弟的乐趣，还没怎么开始就结束了。

　　吃完饭，楚千嶂嘱咐了他们几句早点睡觉，便回屋去了。他们师兄妹几个收拾剩下的碗筷。楚遥和楚秋晚各自拿出换下来的脏衣服去洗。剩下楚寒声带着楚宵到院子附近走走，顺便消食。

　　此时夜幕低垂，澄黄的满月挂在天上，缀着几颗稀疏的星子，将淡淡的银辉洒满奚梧山。平日苍翠的奚梧山在月辉下显得神秘又安详。两人伴着蝉鸣和蟋蟀的叫声，顺着月光慢慢的走在山道上。

　　“肚子怎么样？还涨的难受吗？”楚寒声问他。

　　楚宵之前经常食不果腹，今晚却吃的有点多，吃完饭肚子便难受了起来。

　　楚宵伸手摸了摸肚子，刚才楚寒声已经给他揉了半响，现在已经好多了。“已经好了，谢谢大师兄。”

　　“平日不用这么客气。”楚千嶂说着，指了指院外的一块菜地说“这是咱们自己种的，平日你要饿了，有什么想吃的就自己摘来吃。

　　那块被围起来的菜地里分种满了些瓜果和蔬菜,藤蔓上挂了些夏日时令的瓜果。看着就令人心喜。

　　楚寒声顺手摘了一个，递给楚宵。楚宵哪里敢在接瓜，连忙摆手。楚寒声见他不要，也没吃，拿在手里抛来抛去的玩。

　　“咱们和师傅住在山上，平素比较随意，没那么多讲究。凡事都是自己动手。做饭是师傅和我还有你二师兄轮着来。你三师姐的厨艺……，还需要在修炼修炼。师傅和我们都是大男人带的你师姐也粗心，很多东西可能想不到。你短了什么或者想吃什么就和师傅师兄说。”楚寒声对着楚宵嘱咐道。

　　“恩”楚宵点点头。

　　他们沿着山路慢慢的走着，楚寒声絮絮的轻声跟楚宵说上几句，楚宵沉默的听着，偶尔回复称是。楚寒声觉得这小孩真的是很安静，小脸上也很少会有夸张的表情。当然也许是不熟，但是跟叽叽喳喳自来熟的楚遥一对比，安静的分外可爱。

　　楚寒声带着楚宵走到一片小悬崖边停下，月光照的山崖对面层林如海，山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楚宵抬起头看看楚寒声，大眼里分明写着好奇。

　　楚寒声没说话，抱起楚宵，纵身跃上了崖边的一颗大树。大树枝干横悬，对面就是叠翠的林海，楚宵吓得一僵，随即抱紧了楚寒声的脖子。

　　幸亏楚宵瘦小，不然楚宵还真不确定能不能给他抱上来。楚寒声安抚好了明显被惊吓了一跳的楚宵，把他在树干上放好，嘱咐他不要动之后就跳下去，在树下寻找着什么。

　　楚宵抓着树干低头往下看着，就见楚寒声在树下翻了翻，然后捡起了什么东西拿在手里。

　　“等着啊。别动。”楚寒声说了一声。

　　楚宵好奇的看着他，就见楚寒声站远了些，稍一用力，将手里的东西平抛进灌木丛里，随后跳上了树。楚寒声捡的东西颇大，他运气抛出，那东西压的灌木丛里的草都弯了一片。那低伏的草径大概一直蔓延了十几尺，直到撞到了一棵树上。

　　楚寒声坐在他身边扶住他，“你看”然后盯着那片灌木丛。

　　楚宵看他这么凝重，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这才发现灌木丛中有些许一闪一闪的光点，之前走在路上，他竟没注意到。正此时，一阵山风吹过，吹来一片层云遮住了月亮，阴影慢慢笼罩了奚梧山，楚宵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然后就见草丛中忽然腾起无数的光团，闪着微绿的光，顺着山风飘了起来，照亮了整片山崖。这些光团在他们周围盘桓着，萦绕着，一时间仿若这片山林都被这荧光点燃了。楚宵不禁睁大了眼睛，忍不住伸手去摸其中的一个，那光团一闪，避开了他的手指。

　　他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楚寒声。楚寒声得意的笑着，少年灿烂的笑容在明灭的荧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那片淡淡的荧光在周围盘桓了片刻，然后飘过他们坐着的树干，慢慢的飘向树林中去了。

　　这时，月亮从云层中透了出来，就像撕开了蒙住脸上的面纱，将月华又倾泻在奚梧山，淡淡的照在树上的两个人身上。楚寒声和楚宵静静的看着，刚刚的荧火已消失无踪，就像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