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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认识他,在很早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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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凛然一惊,故作镇定地同他对视,神情虽不显露慌张,气势却早已落败。她打算按下喇叭,示意让对方让开,不料一只温暖的大手却覆了上来,将她的手轻轻地握住。
叶已树的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一般,缓缓地扫过她的耳畔,“别怕。”
谷雨侧目看向叶已树,这才避开了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她并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这一幕却让对面的男人看了去,只见他冷哼一声,眸中的怒意更甚。
刹那,两道毫无善意的视线穿透挡风玻璃于空中相会,一道更比一道阴沉,一道愈比一道凛冽。谷雨只感觉周遭充满了无形的压迫感,让人莫名的惧怕。
就在这时,从宝马后面驶来一辆车,车主还算礼貌地按响了喇叭,短暂的声音终于打断了这场无声胜有声地默视。
男人冷眸中凝聚的两点星火瞬间堙没在眼波深处,他修长如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一旋,黑色宾利以疾速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待车离开,谷雨长吁出一口气,可还没等她从刚才的状况中缓过神,后面的车鸣声又响了起来。许是车主等急了,这一次是不耐烦的长音,听起来有些刺耳。
谷雨被惊扰得眸光微动,她从叶已树的手心缩回了尚在轻颤的手,再次握紧了方向盘。
车行驶在高架上,谷雨偷瞄一眼身旁的人。叶已树不知何时又将双眸微阖上,就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虚无的梦。他身着纤尘不染的白衬衫,领口至下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挽了一截。清风徐徐,稀薄的空气仿佛渗进他静谧俊美的侧脸,煞是好看。
他遇事向来从容不迫,从来没有事会扰乱他的阵脚,谷雨自然不感到惊讶。然而,谷雨不会知道,此时叶已树的心绪早已是一片翻天覆地的凌乱,记忆犹新,方才遇到的那个男人令他没来由地感到不安。对方冷厉的眼神中无不透露着王者之气,犹如一道预示着侵略的危险信号。
以他多年在尔虞我诈的商场上的历练,直觉告诉他,这是位不可小嘘的强敌,他甚至觉得那男人足以有能力摧毁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一想到这儿,他便睁开了眼睛,侧身看向一旁的谷雨。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守护住属于他们的长久。
三十分钟之后,他们便到了公司。谷雨坐在舒适的真皮沙发上,端着秘书送进来的现磨咖啡。她眸光微转看向四周,室内窗明几净,不染纤尘,清雅明朗的格调与身旁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叶已树斜倚在沙发一角,神态略显慵懒。他安静地看着她,眸底一片淡淡倦倦的温柔,深情绵绵。谷雨被这眼神看得有些诧异,浅然一笑,放下手中的咖啡,从茶几上拿过国际象棋,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叶已树坐直身子,到底开口打破了漫长的沉默,“这一次赌什么?”
“秘密。”声音仿佛从远方飘渺而来,似有若无。不一会,谷雨将整理好的棋盘摆放在两人之间。
叶已树办公室里的国际象棋是专门为谷雨准备的,这是他俩从小到大唯一不变的游戏。对局开始之前,谷雨一般会优先亮出筹码,她的筹码即可是口头之约,且双方无条件服从,而最终输的一方必须以实际行动兑现,和局另算。
双方除了按基本的比赛规则进行游戏外,谷雨还拥有无限悔棋的特权,也就是说她可以想赢就赢,想输就输。洛霏儿衣柜和收纳盒里多种限量版的奢侈品,就是谷雨这么给她“赢”回来的。
当然,谷雨也并非每每如此,如果没有洛霏儿捧着棋谱在一旁观战加怂恿,她会循规蹈矩地对待游戏。偶尔,在胜负难辨时,叶已树会偷偷地给她“放水”,她不发现还好,要是发现了定是倔强地不肯屈服。
对局开始,谷雨一如既往地执白棋先走,叶已树执黑棋随后。两个人都暂时抛下心事,全神贯注地分析着对方的行棋和战术,片刻不敢松懈。
不知不觉中二十分钟过去了,棋局未明,谷雨有些耐不住性子,率先使用了王车易位的权利。
叶已树眉心微蹙,这显然不是她一贯的作风,看来,这一次她输意决然。
“我认输。”低沉的嗓音悠然荡开,宛若寂静的山谷中袅袅升起地一缕薄烟,飘忽而悲恸。
心事倏忽回归各自心间。
谷雨心不在焉地手执白王,继续横走一格,声音轻柔,“犯规,和局,一人一个秘密。”
未待叶已树开口,她漂亮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明媚的微笑,语调笃定,“我认识他,在很早之前。”
叶已树心口一窒,看向谷雨的眼神瞬时黯淡无光。她终是残忍的说了出来!
沉默良久,叶已树才缓缓开口,“我一直……”
就在这时,余下的话语堙没在粗鲁地推门声中。
叶景铖爽朗的大笑回荡在宽敞的办公室,笑声倏忽之间将暗暗滋长的情愫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双臂潇洒地展开,阔步朝谷雨走来,声音高亢嘹亮,“我的宝贝女儿在哪里?”
谷雨笑逐颜开,立即起身,扬手准备扑进面前高大的男人怀里。谁知叶已树先她一步,挡在她身前,与叶景铖上演了一段温情的父子相拥。
也许,此刻的他真的很需要一个拥抱。无数个日日夜夜于心口刻划的伤痕,这一次似乎被生硬地撕扯开来,鲜血淋漓,整颗心宛如一朵妖冶糜烂的红蔷薇,在黑暗中静静凋零,痛到无法呼吸。
等一个人的时光,凄苦且悲凉,却还是等不到与她执手的,地老与天荒。
叶景铖笑声依旧,只当是个孩子耍鬼把戏,拍拍叶已树的后背,然后一把将他推开。谷雨便趁机倾身礼貌地抱了上去,并亲昵地喊了声,“叶叔叔。”
在谷雨的心目中,叶景铖就像一个伟岸的巨人。他不仅如慈父般待她视如己出,而且还为她撑起了一片轻松安然的生活空间,无微不至地呵护着她一路长大成人。
这个饱经沧桑的男人,永远只对谷雨呈现自己和颜悦色的一面,如缕缕温煦的阳光,照耀着她那颗冷若冰霜的心,这份浓郁而深远的父爱,令她难以报答,令她钦佩,也令她感动。
谷雨能深切的感受到叶景铖给予的厚爱,虽然她敬重他,但是却无法落落大方地把他视作自己的父亲。所以,十几年来,谷雨一直以“叔叔”、“阿姨”称呼叶景铖夫妇。
其实,“父母”这个词,早在谷雨懂事起,便离她遥远而陌生。
谷雨记得主持曾劝诫她说,众生皆是凡尘里的一介过客,既是过客,又何须执念?
何须执念?可她毕竟只是心染喧嚣的红尘之人,怎懂轻言放下?
三岁开始,她每天清晨从睡梦中醒来,都会跑到庵堂口,对着那条清冷幽寂的石级,久久凝望。山间缭绕的浓雾,时不时飘进她空灵的大眼睛里,转瞬就融成了两滴冰凉的泪水。待泪水溢满双眸,便会沿着她落寞的脸庞缓缓滑落,继而随着清冽的山风渐渐地消隐。
然而善于等待的她,却永远等不来那个唯美的梦境。
一个温婉娴淑的女人牵着小女孩的左手,一个高大沉默的男人牵着小女孩的右手。他们偕同走完长长的石阶,到了山脚,女人突然停下脚步,俯身,笑靥如花地替女孩轻轻地拭去额头渗出的细汗,身旁的男人看向他们,粲然一笑,蹲下身来张开双臂将女孩温柔地拥入怀中……
长夜漫漫,安睡着的谷雨每每都会被这温馨的梦魇所惊醒。可是,无论她在梦里如何认真地凝视,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们的容颜。
幼小的心灵在风雨中漂泊已久,有些寄托亦不可能随遇而安。年复一年,谷雨从小在心底对素不相识的亲生父母留有的执念,便是她不肯对叶景铖夫妇改口的原因。
幸而,叶家夫妇倆都是豁达和善之人,并不会对一个称呼耿耿于怀,只以为是孩子性情腼腆所致。他们是真心诚意地待她,只要她能开心,便一切都好。
寒暄过后,三人坐进沙发开始聊天。
叶已树依然坐回先前起身的地方,此时,他眸中的忧郁早已隐去,面色重回往日的温善。他总能乖巧地用微笑粉饰自己的阴霾,只是,每每乖巧得让人有些心痛。
“谷雨,你午餐想吃什么呀?”深沉浑厚的嗓音,像一首悠远而古老的民谣,给人一种安稳踏实的感觉。
叶景铖从秘书手中接过釉色剔透的青瓷茶杯,脸上呈现一副“国民好爸爸”的模样,问着他宝贝女儿对午餐的想法。
谷雨停下收拾棋盘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朝身旁的人看了一眼,立即作答,“听已树的。”
叶景铖神色悦然,笑语朗朗,“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什么事情都遂了已树的心意。”
一旁的叶已树抿嘴微笑,不作辩解,看向她的眼神渐渐情深,好似被微风牵起的一泓春水,朦胧如月。
是啊!这个面冷心善的女孩,事事都是先替别人着想,即便是自己吃亏也从不介怀,这既让他暖心又让他担心的女孩,他怎肯轻易地拱手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