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弘小树

2、第二章 今年五月份

　　今年五月份，不冷不热，是个很舒服的月份。
　　纯子很快就入睡了，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失了眠，今天又很早起来的缘故吧。
　　她谈不上为何，自己胸口一阵紧张。当她告诉母亲千代，她只让自己放轻松，这是因为对结婚的兴奋而已，每个女人在踏入婚礼殿堂时都会有的正常现象。过一阵子就会好了。
　　但是纯子却隐隐觉得不是这样的，与其说是兴奋，不如说是一种…一种恐惧…没错！就是恐惧！纯子吓了一跳。
　　为什么是恐惧呢？
　　这，为什么是恐惧？
　　躺在被窝里，纯子不由得捏紧了被子。
　　漆黑的屋子，偶尔有月光透过云层，穿过窗户，照进屋里。
　　说来也奇怪，纯子清楚的知道自己明天就要结婚了，但是她又同时认为明天要结婚的是别人，一个毫不相识的人，那是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婚礼。
　　新郎是谁啊？
　　纯子用力的在脑海里构想着那个人的五官，姿态，但是到了最后，她还是没能想起那是谁。
　　纯子感觉这好似一场梦一般，一点都不真实。
　　她用被褥遮住了自己的脑袋，眼前一片漆黑。
　　本应是一片安静祥和的夜晚，却不知怎的，纯子却觉得异常的杂闹。
　　忽然间，一个名字悄然钻入了她的脑海里。
　　田、中、秀、幸……
　　“啊！”纯子被震得全身发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她生气自己竟然会忘了田中的名字。
　　一时间羞愧至极，仿佛犯了什么滔天大错一般。
　　而事实上，忘记了自己的结婚对象难道还不是一件大事吗？何况明天就要结婚了。
　　纯子辗转反侧着，本来可以打算提早休息，但是却久久不能入睡。
　　一想到明天就要走入婚姻的殿堂了，纯子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安慰着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曾经在电视剧上看到过那么多的婚礼现场，有激动地流眼泪的，有浪漫的让人心动不已的，有兴奋地大声尖叫的。
　　纯子曾和朋友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以后会举办一个怎样的婚礼。
　　那年还是高二，天气特别的好。纯子，百惠和合香一起坐在天台的长椅上吃午饭。
　　天台上有三块方正的土，被低低的竹条给围上了一圈。每片土上都绽放着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从不远山上吹来的风，吹得花朵们，绿叶们一波一波的向前推进，就像来自远方的海浪，一股股的奔向海滩。偶尔吹掉了几瓣花瓣或几片嫩叶，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才悠悠的散落在地面。
　　最近深受电视剧甜蜜爱情洗脑的合香兴冲冲地说：“如果我将来要结婚，一定要在海边，举办一个轰轰烈烈的婚礼！”
　　“轰轰烈烈？”
　　“恩！轰轰烈烈！”合香又说：“将双方的好友，亲人都邀请过来，共同见证我们之间美好的爱情。”
　　合香将筷子放在便当盒里，双手握于胸前，像是一种祈祷，也是一种祝愿。
　　“听起来真不错。”
　　“不过为什么是在海边？”百惠和纯子对视笑了笑，说道“之前不是想来一场林中婚礼吗？跟那小说里的一样，让‘麋鹿’为见证者，让鸟儿为你歌唱？”
　　“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喜好嘛。”
　　“额啊，好辛苦。”百惠说完后，吃了一口寿司，压压惊。
　　“这叫美好的向往。”合香解释道。
　　“百惠，你有想过以后结婚的事吗？”纯子问道。
　　百惠犹豫了一会儿，迟疑地说：“我啊…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对这件事情没有什么概念。”百惠单纯的说。
　　“嘛，百惠平时又不怎么看小说，看电视剧的，不知道很正常。”
　　合香又说：“嘛，那纯子呢？有什么想法？”
　　“诶？”纯子抬起头，看着合香。
　　“诶什么诶。”
　　“什么？”
　　“你以后打算举办一个怎样的婚礼？”
　　“唔……”
　　“不要想躲过去。”
　　纯子咬了咬竹筷，说着：“我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唉！”合香一脸无奈的表情，“你们怎么能对结婚这件事这么的，不了解呢？”
　　合香将手中的便当放在一边，跳起来，说：“咳咳，那就让我带你们想象一下，婚礼的美好。闭上眼睛。”
　　纯子和百惠相视一眼，不知道她想干嘛？
　　“快闭上！”合香急急地让她们闭上眼睛。
　　她们只好乖乖地听话了，闭上了眼睛。
　　“现在，我就带你们走进海边浪漫风情婚礼看一看。”
　　合香一边悠闲地踱着步，一边兴奋地说：“现在深呼吸一口气，慢慢的吐气，吸气，吐气……”
　　她看了看两人，都很听话的照着她的话做。
　　“现在你们很放松，在你们的面前有一扇木质小门。你们慢慢的走过去，把手搭在了门把上，轻轻地打开门，外面的阳光立刻照进了屋里，四周都是金光闪闪的。你们走了出去，发现你们正身处在一个沙滩上。有微风吹过，有海浪的声音，有温暖的阳光，热闹的人群……你们朝人群的方向走过去，发现那里正在举办一场婚礼。”
　　“阳光明媚，歌声飞扬，欢声笑语，天降吉祥，在这美好的日子里，庄严的婚礼进行曲缓缓流淌出来，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婚礼上的装饰花儿们也沐浴在阳光清风里！碧波荡漾的海水伴着远处飞来的一只只海鸥,微风细腻的吹动着新娘的裙摆,在皎白纯洁的海滩上亲吻许下誓言,在海风的吹拂下彼此偎依！”
　　“你们坐在现场布置好的椅子上，看着沐浴在幸福甜蜜之中的佳人在庄严的婚礼进行曲当中心贴着心、手牵着手，面带着微笑款步走来，新娘大眼睛高鼻梁，唇红齿白体透香，身披着洁白的婚纱，头上戴着美丽的鲜花，赤裸着双脚，踩在细沙上，新郎英俊潇洒，相貌堂堂，浓眉大眼，落落大方。身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打着粉色的领结。”
　　“新娘新郎边走天上边下着花瓣雨，然后来到司仪的面前，司仪问：‘新郎，您是否愿意娶你身边的新娘，无论今后’新郎深情地看着新娘，答：‘我愿意’司仪又问新娘：‘你是否愿意嫁给你身边的这个男人？无论今后疾病健康、贫穷富贵、环境的改变，您都会用自己的一生去陪伴他，不离不弃？’新娘娇羞的看着新郎，说：‘我愿意’。接下来，新郎将结婚戒指紧紧地套在新娘的手上，新娘也将戒指戴在了新郎的手上。然后新郎一把搂过新娘，深深地拥吻着……大家在台下，热烈地鼓着掌，羡慕着台上的两位佳人。”
　　合香双颊红红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棒啊？”
　　纯子的脸颊也微微泛着红润，睁开眼，点点了头。
　　百惠睁开眼，笑着说：“这样的婚礼，的确挺美好的。”
　　“是吧是吧，所以结婚也是一件挺好的事啊。”
　　“你们在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美黛的声音从天台的门口处传来。
　　“你们社团的事情已经解决好了吗？”待美黛走近了之后，纯子问道。
　　“恩恩，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话说，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美黛，你错过了好戏哟。”百惠吃吃的笑着。
　　“什么？”美黛挠了挠脑袋。
　　“不告诉你。”纯子故作神秘地说。
　　“你们背着我说什么了？还不告诉我？”美黛挠着纯子的脖子。
　　纯子从小就怕痒，根本受不了这一招。
　　“还不说？还不说？”
　　“好了…好了，我说，说就是了。”纯子立马就认输了。
　　“刚刚合香给我们讲了她以后打算在海边结婚，还仔仔细细地描述了那个场景。”
　　“海边婚礼？”
　　“恩啊，是不是很羡慕啊？”合香问道。
　　美黛坐在长椅的一边，说：“哈哈，现在就开始考虑结婚的事了？也太早了吧。”
　　“早什么早，这种大事还是要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比较好吧。”
　　“那还不如先找个男朋友才好。”
　　合香一下子焉了，垂头丧气地坐在长椅上：“我也想有个男朋友啊！”
　　“好了好了，男朋友嘛，多得是。”
　　“美黛！”纯子立马喊了一声。
　　“不好意思，对不起，合香。我错了。”美黛立刻正襟危坐着，认真的道歉。
　　合香气鼓鼓地说：“那你之后必须请我吃冰淇淋，我才原谅你。”
　　“好好好，两个怎么样？太少了，三个？”美黛伸着三个手指头，在合香眼前晃了晃。
　　合香被逗得大笑，一把打掉她的手：“你说的啊。”
　　“恩恩。”
　　“美黛总是这样的大大咧咧的啊。”百惠笑着说。
　　“从小就是这样男孩子的样。”
　　“喂喂，你们两个。”美黛看着那两个人。
　　“这是夸奖你。”纯子夹了一个寿司递在美黛的嘴巴。
　　美黛一口咬住，呜呜的说着什么。
　　“吃完了再说，别被噎着了。”
　　美黛吃完一块，剩下的用手拿着，说：“太好吃了！果然不愧是纯子亲手做的。”
　　她又说：“说到海边婚礼，日向老师的婚礼就是在海边呢。”
　　“日向老师？”
　　“纯子可能不认识，那是我们班上的美术老师。啊，合香应该也认识吧，不是你们社团的指导老师吗”
　　合香停住了吃饭，说：“的确是这样的。婚礼特别的漂亮呢。”
　　“你去参加了吗？”美黛问。
　　“我？”
　　“恩，日向老师不是邀请了社团的同学吗？”
　　“你没有去？”
　　“我那天刚好有事，就没有去。”
　　“是吗？”美黛说道，“不过据说婚礼那天特别的浪漫，而且还有下花瓣雨的场景。”
　　“真的吗？刚刚合香也提到了这个场景呢，听起来好像真的挺不错的嘛。”
　　“诶，真的吗？”美黛笑道：“看来合香你跟日向老师他们的想法一样啊。”
　　“嘻嘻。”合香笑弯了眼睛，“恩，都挺好的，而且感觉老师和新郎也特别的恩爱。”
　　合香又问美黛：“那美黛你对以后自己的婚礼有什么想法吗？”
　　美黛本来在蹲在地上看一束花，听到合香的问题，缓缓地站了起来，风淡云轻地说：“太麻烦了。”
　　“麻烦？”纯子顿住了，寿司从筷子缝间滑落，掉入了饭盒里。她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说。
　　“什么意思？”
　　三个人都不解得看着美黛。
　　“在结婚前，你要先有一个对象，你们需要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的交往，期间会有很多的争吵，或许还会异地，一不小心就会分手；如果熬过了这个，你们可能会同居，经历一段磨合期，你会发现对方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完美，有很多不合的观念，态度渐渐浮出水面，今天因为一支牙刷争吵，明天因为一棵白菜吵架，然后，咔嚓，分手了；如果这个时间没有发现矛盾，结了婚，婚后，各种压力接踵而至，钱啊，房子啊，车子啊，小孩啊之类的，还会有工作上的辞退，社会上的接触，身体上的疾病等等，这个时候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分手了，而是离婚了。离婚后，又会打官司啊之类的，太麻烦了。”
　　纯子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思索着美黛的这一段想法。
　　结婚，是一件痛苦的事吗？
　　真的会有如此多的烦心事吗？
　　纯子发着呆。
　　“纯子，纯子？”百惠见到她们的讨论，纯子一言不发，担忧的问道。
　　“你没事吧？”她摇了摇纯子的肩膀。
　　“没有。”纯子摇摇头。
　　合香连忙说：“美黛，你看你，要是因为你说的话，纯子和百惠以后不结婚了怎么办？”
　　美黛只好既安慰着纯子，又对合香解释。
　　“不行，不能让你们蒙上阴影。”
　　“什么？”百惠问。
　　“结婚啊，好不容易让你们感受到了结婚的美好，怎么能因为美黛而消沉呢？”
　　她站起来，一脸信心满满的样子：“我先撤了。”合香收拾好饭盒说。
　　“你要去哪儿啊？”纯子问。
　　“生气了？”
　　“才不是呢，我去图书馆找书去了，你们看完之后，一定会对爱情充满向往的。”合香边跑边挥着手，“拜拜！”
　　三人也挥着手。纯子还不忘加上一句：“刚吃完饭别跑太急了。”
　　“这家伙。”美黛一副无奈的样子。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纯子说。
　　“挺好的？”
　　“是啊，对未来充满了向往，也干劲十足的样子。”
　　“但是婚礼很美好只是合香一个人的想法，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以为。她不应该这样‘误导’你们。”美黛顿了顿，继续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美黛你这说的就太严重了。”
　　“是啊。误导之类。”
　　“你们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的。”
　　“恩，可思想总是会碰撞的，甚至相互纠缠着，像藤蔓一样，分不清哪个是你的，那个是我的，不光是我们四个人是这样，所遇到的每个人都是如此，今天可能会因为一个人关于宇宙的看法而有了了解；明天可能会因为一个人对文字的误解而明白了这个方面有另一种解释。千千万万条藤蔓缠绕在一起，才是思想，不是吗？”
　　“潜移默化？”
　　“耳读目染地。”
　　“但如果真的是因为我这一番话就能不结婚，只能说明你们自己的内心不坚定，要么就是没有那么喜欢对方，喜欢到想和对方共度一生，一辈子不离不弃。”
　　纯子没想到美黛会如此说。
　　“没有谁能真的能够影响谁，能被影响的只是自己那颗摇摆不定的心而已。”美黛说着。
　　“所以人才是需要交流的。”百惠听着她们的对话，最后总结着。
　　美黛思索了片刻，说：“不错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