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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浮生梦第一杯(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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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月余,楚南江被安排去刑部,暂且跟着负责整理刑事案件的老人学习。而沈牧秋依旧耐着性子做他的守门侍卫。
这日,沈牧秋如常到御书房前报到。路上遇见巡视中的赵大宝,被轻声告诫今日万事小心。沈牧秋开始还不解,立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后,突然就听见殿内“哐当”一声,接着就是君王怒火中烧的吼声。同时当值的几人这时小声交谈几句,沈牧秋在一旁听了,才知道,原是今日早朝,年轻君王起意推行新政策,却被几位老臣严词反对。这宇文羌越年纪轻轻登基,却颇有治国之才,且怀揣雄心壮志,立志革新旧朝陈规,整顿各部各司,誓要将大耶王朝盛世推向一个新的高峰下朝。只是毕竟年轻莽撞,太天真了些,在那历朝历代积聚的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氏族关系之下,贸贸然想要变革,谈何容易。这不就踢到了铁板。宇文羌越下朝后便面露郁色,步履匆匆带着一行近臣进了御书房,交谈到现在。他虽帝王身份下难免威严,不易亲近,但大抵上是脾气不错的,身侧服侍之人倒还真是极少见其发这么大火气。
御书房里,宇文羌越冷冷看了一眼此时躬身跪在地上的一位文臣,想起方才他一番言论表露对新政执行的退却之意,忍无可忍之下随手抄起桌上的镇纸砸了过去。那镇纸正中其额头,顿时血流不止,那人也痛叫一声倒地昏了过去。
“他是这个意思,各位呢?也都是这个意思吗?”宇文羌越细细扫视过底下战战兢兢而立的一众文臣武臣,终是气急骂道,“好,好,好!你们都觉得孤太过天真了是不是?”
御书房内的的温度似乎一下子降到冰点,几位大臣僵着身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许久,左丞相苏渝上前一步躬身道:“圣上,臣以为改革旧制宜稳不宜急。新政策确实很好,可是目前的实行环境却有极大的问题。圣上想将各司官员洗牌,打压贵族,提拔寒门子弟,不如先选择一个合适的人试水,探探那些家族的态度。”
苏渝曾任太子太傅,在宇文羌越面前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大概也是刚刚发泄了怒火,也慢慢冷静下来,宇文羌越倒是没有再油盐不进,勉强缓和脸色,思索了一会儿,道:“苏相觉得谁是那个合适的人选呢?”
苏渝心中将近几年科举上来的寒门子弟一一品评一番,一时也没有个合心意的,不觉有些为难。
曹德海听了半天,这会儿福至心灵一般,俯下身在宇文羌越耳边小声道:“圣上可还记得那位沈家的大公子?”
宇文羌越想了想,似乎是终于记得有这么个人的存在,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敲击着,开口:“沈家……倒也或可考虑考虑。”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叫一屋子的听得清楚。
“苏相,这人选,孤还得好好思量思量。改革政策的事暂且缓和,却也别让那群老狐狸觉得孤是畏缩了。”
苏渝拱手俯身,道:“诺。”
“那众卿便退下吧。”宇文羌越再一次冷漠地扫视了一圈一众臣下,往椅背上一靠,略显不耐地挥了挥手。
几个武将将方才晕过去的人架着抬走,其余人也躬身向门口后退。待人散尽,宇文羌越对着身后的曹德海道了句:“今日外头当差的可是他?”
“回圣上,正是。”
“你一会儿自己去内务府领赏吧。用膳时把他叫进来。”
一众大臣走在通向宫门的鹅卵石小径上,小声地讨论起方才御书房里发生的事。谈着谈着,户部袁叔何偏头问吏部侍郎董珂:“董侍郎,今年科举上来的人里可有姓沈的?”这一问倒是让一行人都将目光移了过来。董珂也一路都在想着这事,可搜寻记忆,确实无一位参与殿试甚至会试。众人见他摇了摇头,更觉疑惑。
“这便奇怪了。圣上说的‘沈家’究竟是哪个?各地乡绅中似乎也未有……”
苏渝之前走在前头静静地听他们谈论,这会儿转过身,打断那位正在说话的官员,道:“倒也并不是没有。”
“哦?苏相莫不是猜到了?”袁叔何问道。
“诸位年纪不过而立左右,恐怕不清楚,当年太祖身侧有一员大将姓沈,得太祖青睐,曾赐开国将军之号,却被婉拒。”
“苏相说的莫不是沈烈沈大将军?下官曾听叔父提起过沈大将军威名,据说这位沈大将军曾三入胡地取胡人部族族长首级,至今在胡地仍有‘杀神’之称。”董珂道。
“可若是这样一位威名赫赫的将军后人,这沈家如今怎么在朝野间销声匿迹,寂寂无名?”又一位官员问道。
“还能为何?”一直默不作声的骠骑将军傅元培这时开口道,“沈烈将军为防太祖终有一日以其功高盖主为由降罪于沈家,在最后一次出征……战死沙场,留下遗书,允诺太祖,自其死后,沈家三代之内不涉官场。而后,沈家弃武从商,子孙蹉跎家业,就此没落。”许是同为武将,言语中多少带了些唏嘘感叹之意。
其他几位大臣听闻,也不由感慨起这位忠肝义胆的开国英雄。
“不过,也不一定就是这位沈烈将军的后人。圣上的心思,我等也不好妄自猜测。”苏渝淡淡说道。
这会儿一行人也已走至宫门口,便互相拜别,各自上了马车。
再说御书房那边,御膳房一来通报,曹德海便走到外头去叫沈牧秋。
“沈侍卫,圣上传召。”
沈牧秋正呆站得有些恍惚,“啊”了一声,反应半天才醒过神来,跟在曹德海后头往御书房走去。临推门前,曹德海小声叮嘱道:
“到了御前,切记凡事都多长个心眼。有些话咱家也不好多言,沈侍卫这等聪明人,应该能明白咱家这番提点吧?”
沈牧秋点了点头,深呼一口气,推开门,跨过门槛,走进殿内。外室那张红木圆桌上,已摆好两对餐具与一些餐前开胃的小菜,宇文羌越坐在桌前,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提着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杯沿。
沈牧秋几步行至圆桌前约一米有余处,行跪礼,叩首道:“卑职参见圣上。圣上万安。”
宇文羌越放下手里的杯盖,微直起身子,懒懒地低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沈牧秋?”
“回圣上,正是卑职。”
“抬起头来。”
“诺。”
沈牧秋直起身子望向宇文羌越,这是他头回直面宇文羌越,之前几次都不曾也不敢轻易大量帝王之相,这回一见,却惊觉这面容自己竟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一时心头激荡,酸涩、苦楚种种滋味一齐涌上,整个人恍惚不已,直至宇文羌越再开口方险险收回心思。
“呵,丰神如玉,秀润天成。孤竟放任这般浊世佳公子在身边许久,倒真是可惜了。”
这话语说得赞美又不尽然赞美,调笑却又难言调笑。沈牧秋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低了头,回一句:“圣上过誉了。”
“过来坐下。”宇文羌越指了指他面前的位置,对沈牧秋说道。
“圣上,这……于理不合。”与当今君主同桌进食……沈牧秋显然有些被惊到。
宇文羌越皱了皱,显出一副不耐的样子,语气也重了些,“不要让孤说第二遍。”
等两人面对面坐好,早就在一旁等候的宫女一个个端着菜肴上前摆好。为首的宫女依次试了毒,确认安全后躬身领着众人退下。
两人不声不吭吃了一会儿,宇文羌越突然开口道:“沈烈沈将军是尔何人?”
沈牧秋一直提防着君主突然发问,这会儿倒是反应迅速地放下碗筷,抬头认真回道:“回圣上,沈将军是我曾祖父。”
“沈老将军当年追随太祖开创大耶,战功赫赫。你是他的后辈,想必武学功底、排兵布阵都还不差。沈家如今虽淡出朝野,分属江湖,但江湖、朝野明面上虽两不相干,但其中还是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孤本就有意招揽江湖上有名的家族子弟入朝,若有你沈家为先例,后续的事便容易许多。至于这职位……既然沈卿现在是守门侍卫,孤便提你作御前带刀侍卫。若是表现得出彩,将来或可荐至傅元培傅将军麾下。”
沈牧秋心中一喜,想着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当下起身,行至桌边拜倒,道:“卑职谢主隆恩。愿一己一族之力为圣上谋得更多贤达为我大耶王朝效力。”
宇文羌越余光扫了眼对面碗里吃了一半的饭,隐隐有些不愉快,冷淡道:“用膳时不必过分在意礼数,沈卿起来吧。”
两人又进了一些,宇文羌越直至沈牧秋将碗里的饭都吃得干净才放下餐具。
简单漱口后,宇文羌越便内室里去,转弯前,对身后的沈牧秋道:“一会儿各种事宜让曹德海与你细说吧。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