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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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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定辰扶着修理厂二楼过道的栏杆一步一步朝里走,渐渐走到深处,光线也随即暗淡下来。
他伸手往裤子口袋里摸了摸,想要找点东西出来照明,摸口袋的一瞬间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机和烟盒都放在楼下的牌桌上。
别无他法,只好摸黑继续往前。
作坊里也黑着灯,魆魆暗然,令人看不清屋子里各个器具的摆设。
他凭着记忆找到墙上的电灯开关,“啪”一声打开,光瞬时充盈整个空间。
水泥地面散落着几个素描纸纸团,周定辰走过去捡起其中的一个,展平摊开来看,纸张上面是由人绘制的精密表盘图,但图只画了一半。
周定辰转而将其捏在手里,一边朝阳台的方向走去。
不出他所料,这张纸最初的主人正躺在阳台上的一张躺椅上,微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周定辰不知怎么地怀念起一年前在围场初见他的那段日子。
那时路与还不懂收敛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寒气,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从原来围场老大那头倒戈过来的那帮混子能称他一声“与哥”,都需庆幸是自己沾了他向来不计前仇的光,才能得此套近乎的机会。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说起来还比自己小三岁,独挑了围场的场子,带着一伙刚从监狱里死里逃生出来的、世人眼里的垃圾,愣是在围场混出了名堂。
后来的一年里他渐渐懂得收敛,行事交际越发老练。今时今日再看,全然不像一个仅仅只有十九岁的少年。
“与哥,怎么还喝上酒了呢?”他招呼了声。
被喊到名字的人此时正闲散躺着。
他微微阖着眼,手里握着的一罐啤酒,并没用多少力气,易拉罐正在空气里前后晃荡。
里面的酒没有喝尽,阳台与黑暗太静,隐约能听见里面液体轻碰罐璧的发出的声音。
周定辰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躺下,从旁边放着一听啤酒里也跟着拿了一罐,手指利落打开易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路与对身边人的动作有所发觉,抬手也给自己灌了一口。
一罐喝完,他便将易拉罐捏扁了,远远地像投篮一般扔进了阳台角落的垃圾桶里。
周定辰有些惊讶他今日的放纵,感叹道:“这么猛?就不怕被路家那帮人发现?”
“路新南今天过生日,他们都往城南那边去了,别墅没人。”
路与用手背擦去唇边的酒迹,缓缓道出原因,声音淡然,叫人听不出情绪。
“哦。”周定辰点头,跟着也把啤酒放下了,“怎么样?那个女的。”
路与微微低头,似是有意避开视线,反问道:“哪个?”
“听听你这语气,与哥,您有几个啊?还‘哪个’,难不成我说的是你们长智的那位阿姨不成?”
周定辰对他这装傻充愣的把戏早已嗤之以鼻,撇头过去看他。
“就那样。”
路与几个字说完,突然有些想抽烟,摸了摸口袋才发现今天这身是穿去长智的那身——故意做与他人看的虚假模样,哪里会有烟。
他舔了舔牙,莫名有些烦躁,不知是因为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回想起来,这几日总是徒生焦躁,但却也不是没有平静的时候。
忽然想起上次她来别墅那天,他将她拒之门外时的大好天气,以及他立在窗边撩起纱帘看见楼下的她。
然后是几个小时前——傍晚时分,迎着凉风,带给他的一个裹挟着她温度的拥抱。
还有她的声音,泠泠然在他耳边响起:“明天下午我去你家做客,给你讲春天的故事,好不好?”
不好。
一点也不好。
霎时间,他竟觉得更烦躁了。
*
寝室里一反往常的安静,原因是明天有英国文学概论的小测。
姚寒露按照课堂笔记将前段时间的内容复习了两三遍,等到心里逐渐对考察内容有了把握,她才拿起手机打算给姚远打个电话。结果刚解开锁屏,就收到张芸的几条图片信息。
张芸发来的图片均是今天在长智上课时,武老师给她们拍的照片:
折好的五颜六色的几十只千纸鹤;张芸认真教学手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姿势;她从教室过道里穿过无意将发夹至耳后的动作;还有……路与的侧脸。
“嗳嗳嗳!室长,这个小哥哥什么来头呀?长得太好看了吧!”
钟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姚寒露身后,她眼睛正盯着姚寒露手机上静止的图片界面——上面是一张路与的干净侧颜。
钟豆豆眯着眼睛想了想,猜测道:“工院的吧!长得这么帅一定是工院的。”
“不是,他是长智的学生。”姚寒露淡淡答她,手指一边将照片滑开了。
“啊?”钟豆豆面露惊讶,很快她失落下去,应了声,“哦。”
在一边写题目的陶雨洁听不下去了,插进两人的谈话中,意味深长道:“啧啧啧,豆豆,听听你这失望至极的语气,人要真是工院的,你不得和你男朋友分手啊!不行不行,我得打电话告诉你男朋友去。”
“滚,不准!我就单纯花痴一下,不行啊?”钟豆豆“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两人的辩嘴还没有休止,仍在你来我往的互相针对。
姚寒露在吵闹声里翻回到自己与张芸的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张芸发来的,问下周的长智志愿活动她还去不去。
她手指在输入框里游移,最后视线落在了路与那张照片上。
他有片刻的抬头,颈线精妙绝伦,遮去的半边脸在光影里若隐若现,让人忍不住好奇此时若从正面看他是什么样子。
真是绝佳的角度。
她思索罢,开始认真回张芸消息。
还去。
翌日。
上午的英概小测的难度适中,尚在她的解答范围之内。
下午她的二外日语课上,日语老师在讲川端康成的《雪国》。
白板上中文与日文字体并行,中文板书的是叶渭渠先生翻译的那一版。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这是《雪国》的开篇。这部小说篇幅不长,但都基本奠基于一个“雪”字上。所以读后人常觉得晦涩凄寒,其实都是冬雪在作祟。
奇妙的是,今日并不是个适宜读这本书的日子。
A市连着晴了好几日,春日的高温让人恍惚已然入夏,直至今日,天色才阴沉下去。须臾不看窗外的光景,外边的天空乌云便已开始翻腾——似乎是要下大雨了。
隔栋是研究生公寓,有人在收晾晒在外的被子和衣物。
她抱着包,踩着铃声在一片收书声和议论声里走出教室,踏上去东南别墅的道路。
白色的山地车。中道看见的别墅区指示方向的蓝色路牌。满目葱茏和头顶鸦青色的天空。
五颜六色看遍,她终于出现在路家别墅的门口。这次修草坪的大叔没有拦住她,而是直接为她开了铁门,一路畅通无阻。最后她跟上在客厅等候她多时的何森的脚步,去往那个房间。
报警器依旧给她一个,但她这次没有拿在手上,而是放进了包里。
“辛苦你了,姚小姐。”
何森对她鞠了一躬,单手推开路与房间的门。
她眨了眨眼,门后的世界在她眼中清晰起来。
一成不变的房间陈设——除了房间的主人换了一身衣服。宽松款式的黑白格子衬衣与纯黑色休闲裤,意外地与天空的颜色契合。
——黑白参半。
她人走进去的瞬间,门被合上。
门内门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时间和心情都已改变,不变地是,她还在讲同一篇文章。这次她记得带上笔,借着柔声细语,给他讲春天的动物。
“……万物会在春天醒过来,人却会因为春天越来越困。你看啊,我讲了这么多,你肯定也想睡觉了吧?”
她无意间扫到书桌上放着的时钟,才发觉今日的家教时间还超出了半个小时。于是她合上课本,盖好笔帽,偏头看向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路与。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
等到她要离开的时候,他还是没有说话。
姚寒露浅浅叹息了声,起身将课本收进包里,跟他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得回家了,下周再来给你上课,可以吗?”
路与没给出否定答复,也没有点头。
她因此有几分丧气,转身就要朝门的方向走去,突然自己的上衣衣角被人拉住了,她吃惊地回头,是路与抓住了她的衣服。
他张了张嘴巴,神色认真地像是在为一次演讲措辞,最后唇边吐出的字眼却是:
“我该叫你什么?”
“嗯?”她先没反应过来,过会儿才明白他简单字句里的意思,忙回答道,“你可以叫我姚老师……嗯,不不不,你还是喊我寒露姐姐吧,好吗?”
他听话地点了两下头。
“姐姐。”
姚寒露听到他温顺服从的唤声,倏尔一愣,而后她笑开来,明眼弯弯,如同线条要求并不严苛的散漫型月牙。
她想起来什么,立即低头从挎包里翻找,最后找到一张她昨天为志愿活动准备的贴纸。上面是同种形状,但颜色不同的许多朵花朵贴画。
她笑意依旧在唇边,想着,从贴纸的硬塑料板上撕下来一朵红色的花朵贴画。
“小与真乖,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说完,她踮脚,伸手将那朵花贴在了路与的额头上。
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