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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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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阴云笼罩的早晨却是风清气爽,路边田畦里的麦苗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晨露,勤谨的蟋蟀在唧唧嘶喊,似乎在诉说着昨夜惊心动魄的故事。韩陵敬他们一行四人从城西门而出沿洛水往上游走。
心月在最前边,韩陵敬和兮言在中间,孙庭原落在最后。
“我们怎样查找抛尸的线索?”兮言问韩陵敬。
“去河岸近的村落按个询问。”
“他们抛尸时会路过这些村落吗?”
“不知道。”
“你不是会推理?”
“我会推理但我不是神仙,世上可没有能掐会算的凡人。”
“哈哈,也不尽然,世人都说三国时的诸葛孔明能神机妙算。”
“如果真的能神机妙算的话,怎会六出祁山最终却功败垂成。所谓的神机妙算、未卜先知只是在熟知事物运行规律的前提下,对它进行分析从而得出运行的方向,进而做出判断。虽然大部分情况下推断都能揭示其本质,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意外情况的发生。”
“那你有没有碰到过意外情况?”
“对于我来说,三年前那一次就已经够刻骨铭心了,之后便再容不得自己有半点疏忽。”
兮言明白他的所指,“昨天卢大人遗孀不是说了那件事不怪你。”
“事情因我而起,卢大人因我而亡。不是他们说不怪就不怪,我有自己的评断标尺。”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兮言故意放慢了脚步,等着后面的孙庭原。
“赵姑娘,你是在等我吗?”孙庭原走近兮言时,小声喊道。
“你觉得是就是了。”
“哈哈,你可比你家那位冷酷的淮姑娘平易近人多了。”
“心月自小就不善于与人交流,但心地善良,如果有冒犯,还希望你不要计较。”
“哈哈,你多虑了,我的胸怀虽不至于气吞山河,但撑几艘船还没问题。况且我们还有许多共同点,也许将来能成为知己也不好说。”
有吗,我怎么没看不出来?不过我也真心希望有这么一天,兮言暗暗地想。
“我问你件事情?”
“三年前的事吗?”
“你怎么知道?”
“哈哈,我猜你一定问过陵敬了,但是他没告诉你。”
“这你也知道?那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你不觉得我比他随和许多吗?”
“或许吧。”你倒是比他疯癫了许多,话到嘴边又被兮言吞了下来。
“三年前,我和陵敬在洛阳参加科考时相识,我们那时年轻气盛,恃才傲物,急于得到认可,便各自携带一篇文章,登门拜访当时以学问见长的卢纪顾卢大人,卢大人对我们的文采大加赞赏。想不到后来卢大人竟然被任命为会试主考官。那年的考题极偏,鲜有人能答上来,然而却出现了两篇文笔斐然的答卷,卢大人就悄悄对身边的下属说,此考卷定是韩陵敬和孙庭原的,不料该下属偷偷将这句话传了出去,因为卢大人一生为官正直清廉,得罪过不少同僚,到后来传出有人贿买考题,那些人便边纷纷上书弹劾卢大人,说他收受贿赂卖了考题给我们,所以能提前知道结果。上面下旨彻查,卢大人被革职查办,他是高洁刚毅之人,不能忍受这样的无端诽谤,便自缢而亡以证清白。与此同时我和陵敬被关入护天营牢房接受审讯,之前去卢大人家登门拜访时有一个细节,由于我的字体比不上陵敬,为公平起见我的那篇文章是由他代笔的,所以两篇文章笔迹一模一样,只是署名不同。审讯时,陵敬一口咬定两篇文章都是他写,只是想让卢大人给评个高下才署了我的名号,整件事都跟我无关,于是我便被释放了,而他则遭受了两天没日没夜的严刑拷打。两天以后,新任主考官张汲安查明了事情真相:当时有个副考官将试题透露给了一个同族后辈,此人回乡后志得意满,宴请昔日同窗时口无遮拦大放必将金榜题名的厥词,在场有几个考场失意的贫门落魄学子对比之下心生怨恨,便制造了有人出售考题的舆论。而这些舆论正中了卢大人那些政敌们的下怀,以此作为契机合谋弹劾了他。至此,案件终结,朝廷恢复了卢大人的清白,释放了陵敬,也恢复了我们参加下一届科考的资格,但当年的成绩却已经作废不算。我二人都认为卢大人是因我们而死,又被无端冤枉,从而对朝廷失去了信心。想想昨日还在对饮遥望这春闹一博,然后便可扬名天下,光耀门楣,却不曾想就这样成了黄粱一梦。人生真是处处充满了滑稽和讽刺。再之后陵敬举家迁去了相州,我则重拾家业,开始诊病医人。”
兮言长叹一声,终于算是了解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所有的困惑也都随之烟消云散,怪不得韩陵敬发下了断绝前程的誓言,这的确是个令人锥心和绝望的经历,也怪不得他违背誓言为知州张汲安探案缉凶,原来是在报当年冤屈得雪的恩情。
“卢大人的死不能怪你们,怪只怪官场上勾心斗角人心险恶。你们也是无端受了其害。”
“话虽这么说,可如果当时我们没有去拜访他,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
“你们又不知道他会成为主考官。”
“不管怎样,总是因为我们无心的过失。”
兮言想起自己在韩陵敬家犯的无心之过,怪不得他说覆水难收,原来在他内心深处有块烙印,过失之后便是人死不能复生了。
“你那天说欠他一个人情就是因为他替你挨了刑?”
“不错,我自小体质虚弱,如果遭受那些惨绝人寰的刑戮,恐怕也要步卢大人后尘而去了。”
“是吗?”兮言怎么看也不像。
“近两年修养调理得当,现在好了许多。”
“听韩公子说你是药王孙思邈的后人,怎会自小体质虚弱?”
“依赵姑娘所言,难道所有的将军都要生的高大勇猛,所有的公主小姐都要天生丽质不成?当然,赵姑娘确是这样不假。”
“哈哈,想不到你这人说话还有些意思。不过我听说孙思邈活了一百零一岁,一生淡泊名利,朝廷几次封他官都被他辞去。唐太宗见他年过古稀仍步履矫健,神采奕奕,便感叹世间真的有神仙存在。你不会将来也成了神仙吧?”
“哈哈哈,实际上我本准备追寻他的足迹去太白山修仙问道,不料又被陵敬给拖到人世了。”
“愿你早日修成正果。”
“哈哈,那就借赵姑娘你吉言,不过我也有疑惑,你能否给我解答?”
“请讲?”
“赵姑娘一介女流怎么会来这里缉凶探案?”
“责任。”
“哦?”孙庭原虽有疑惑,但并不细究,又说:“另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说服陵敬与你同行的,我想这不是简简单单一个责任能解释得了的。”
“秘密。”虽然过程曲折,但归根结底还是源于责任,韩陵敬对母亲的责任,母亲眼中子民对国家的责任。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后,看到远处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正朝这边而来,等相距了近些才发现原来是云遮月的掌柜若轻云,与昨天不同的是今天换了一身紫衣,披肩散发,朱唇明艳,双眸如同午夜的海洋般乌黑滢动。
“她怎么在这里?”兮言小声说道。
“若掌柜,想不到这么快就又不期而遇了,你比昨日更光彩照人。”孙庭原大声喊道。
走近后的若轻云已是笑靥如花,“多谢公子夸赞,你们来城外做什么?”
“今日天高气爽,惠风和畅,不出来踏青,岂不辜负了这好时好景!”
若轻云望了望空中的阴云,尴尬地笑了笑,说:“有道理!”
“若掌柜又是在这里做什么?”兮言问道。
“我可能没有各位那么有情致,就是城内呆久了,想出来走走。”
“掌柜生得就是一副如诗如画的情致,岂能说没有情致?”
“哈哈,与公子谈话真是有趣。以后叫我轻云便是,掌柜更显世俗了。”
“好,我叫孙庭原,这是韩陵敬,赵兮言,淮心月。”孙庭原一一介绍,若轻云则一一点头含笑示意。
“我和各位不能算一见如故,也算是颇有眼缘,以后各位到云遮月饮酒用餐,尽可免单。”
“爽快,想不到轻云姑娘也是性情中人。”
“敢问掌柜,附近可否有村落?”韩陵敬正经地问。
“前方三里处就是马庄村,公子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对于韩陵敬的答案若轻云表现得一脸狐疑。
“陵敬有些口渴,去讨口水喝,他不好意思说出口。”
“哈哈,原来这样啊,不过韩公子大可直接喝这洛水,洛水来自于远方的冰雪消融,冰润甘甜,不比井水差。”
“那我可要品尝品尝。”孙庭原说着就要往河边走。
“不要,这可漂浮过……”话说到一半,兮言心说糟糕,自觉地闭上了嘴。
“漂浮过什么?”若轻云诧异地盯着兮言。
“漂浮过神龟。几千年前,龙马跃出黄河,身负河图;神龟浮出洛水,背呈洛书。伏羲根据河图洛书绘制出了八卦。”韩陵敬急忙替兮言答道。
“当年大禹治水,河伯献河图,宓妃献洛书,使得大禹战胜了洪水,继而划定天下为九州。”孙庭原补充道。
“那宓妃便是洛神赋里的河洛之神?”
“正是。说到这里,你倒是有几分洛神的韵味,\'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我若有她千分之一便也心满意足了,可我更偏爱里面那句\'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就好像人世间,世事无常,沧海桑田。”说这话时若轻云的神情也随之暗淡了下来。
“轻云姑娘未免太悲观了,祸兮福兮,难有定数,人生秒也妙在这不定之数,如果都如照本宣科般有章可循,循规蹈矩,那还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精彩可言。依我看,对待人世只如那浮萍即可,漂泊荡漾,随遇而安。”
“呵呵,我要有孙公子这样宽广的胸怀就好了,也可能是我太杞人忧天了。”
“天象朗朗,有何可忧?我看轻云姑娘不是杞人忧天,是多愁善感了。”
“兴许吧。好了,就此别过,别让我扫了你们的雅兴。”
“怎么会扫兴,这全是锦上添花的事。”
“谢谢,幸会与你们在这里相遇,告辞。”
若轻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好险,差点说漏嘴。孙公子,你刚才真要去喝那洛水?”
“当然,我可是走到哪里都不落情缘的人。”
“怪不得人家说你胸怀宽广。”
“我看是脸皮深厚才对。”心月揶揄道。
“哈哈,都对。”孙庭原笑着说。
“走吧,我们继续前去\'踏青\'。”韩陵敬也顺着孙庭原的话笑道。
又向前走了大约一刻钟,只见远方隐隐约约一片炊烟暮霭,日野情暖。
“前面应该就是马庄村了。”兮言对着其他人说。
“过去看看。”
正当他们距离村落不远处时,听得前方岸边有人声喧嚣,走近一看,十几名衙役在四下寻找着什么东西,居中站了个身着朱红色官袍的人在指挥。
这是五品以上的官员服饰,难道他就是河南府府尹卢多逊?兮言猜测。
“什么人?”一名衙役发现了他们,朝着他们大喊。
四人走向前,来到居中那人面前。
“大胆,见到府尹大人还不下跪!”刚才那名衙役又喊道。
“无需多礼,我们是在乡野,又不是在官府大堂。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何事?”被称为府尹的人说,态度谦和温善。
“府尹大人,我叫韩陵敬,相州人,来洛阳游玩,恰逢前几日夜里在洛水旁边看到有浮尸漂下,又无意间听到官差们说近一两个月来已经有十五具这样的浮尸,而案件至今还没破,所以感到十分好奇,今日就约了几位朋友来上游,看看能否发现什么线索。”
“你这个人真是奇怪,别人见尸体害怕还来不及,你倒会好奇。”
“因为我从小便对官府断案的事情感兴趣,所以丝毫不惧怕尸体,以前在相州时还帮官府破获过一些案子。”
卢多逊审视了韩陵敬和他身后的三人,深知对付这样偏执的年轻人只能让他们知难而退,赶是赶不走的。
“那你看看这里,有什么发现?”
韩陵敬开始查勘周围情况,同时口中振振有词:“这里植被杂乱,明显是人脚践踏,而血迹虽然被雨水冲刷过但还是有许多残留。”他又走到较远的地方观察了一番,回来之后笑着对府尹说:“大人,这里是凶杀现场,但杀的并不是人。”
与自己的推断不谋而合,但是他却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
府尹正欲说话,一个衙役带着一个老者走了过来。
“大人,这位就是马庄村的里正。”
“里正,这里为何有许多血迹?”
“禀府尹大人,前几日村中有户人家娶妻迎亲,在这里杀了一头羊。”
府尹看了一眼韩陵敬,又对里正说:“哦!那这一两个月可有陌生人到过村上?”
“回大人,并没有生人到过村上。”
“晚上可曾听到过异常声音?”韩陵敬插嘴道。
“也没有。”
“好,有劳里正了。”
里正退去后,府尹转身对韩陵敬说:“你怎么知道的这里杀的不是人?”
韩陵敬将手中的几缕白色绒毛递给府尹,说:“这是我刚才在周边捡到的,是动物身上的毛发,”接着又望着地上的血迹,“这些血迹暗黑偏紫,并非人血,而为羊血,”接着又指了指前方堆砌的石块,“那些石块内部被炭火烧黑,顶部落有黑色铁渍,中间有木材燃烧完的灰烬,显然是用来架锅烧水的。综合以上各点,我推断出这里宰杀的是羊,并非是杀人的现场。”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能观察如此细微,并且颇懂探案之道,不简单。”卢多逊不由地对面前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起来。
“府尹大人,那些浮尸现在可是在河南府停尸房?”
“你问这个做什么?”
“实不相瞒,我想查验尸体。”
“查验尸体?又是为何?”
“因为尸体不会撒谎,往往能给出很有价值的信息。”
卢多逊沉吟了许久,说:“你明日巳时来府尹衙门,我带你去看看尸体。”
“多谢大人,明日一定准时到府衙拜会。”
“但是你们要切记,洛水浮尸之事绝不可对外人讲起,不然你们的项上人头不保。”
“明白。我们还要去上游看看,先行一步。”
“好。”
走出了一段距离,兮言对韩陵敬说:“这个河南府尹卢多逊倒是善气待人,一点官威都没有,但是我听伯父说他和祁国公王溥不和,在朝堂上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常常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政事而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也正因为这样,皇上把他们都放在了洛阳,这样一来清净了耳根,二来让他们在这里相互平衡。”等了一会,见韩陵敬并没有说话,用手轻拍了他的后背。
“在思考什么?”
“我在想如果那已知的七个契丹人身在洛阳,他们会藏在哪里?你还记得昨日丘统领描述他们公务范围的话吗?”
“当然,他说不止那些达官显贵的官邸,还有各个城门、闹市、客栈都在他们的公务范围之内。”
“以护天营对洛阳的监视密集程度,这些契丹人不习汉语,断不可能会选择住在客栈。而如果藏在某处官员或商人的府中,家中时而有陌生人出入,也势必早已被护天营得知。”
“会不会藏在某处民宅之中?”
“如果普通百姓家里藏了这么多人,光每天消耗的饭食都需要很大的数量,这不会不让四邻起疑,我想用不了多久也就自行暴露了。”
“那他们会不会分开住?”
“我不这么认为,虽然化整为零较易于藏匿,但越分散反倒风险越大,如果一个人被发现,那么其他人也就不保了。”
“那你说他们藏哪了,总不能钻天入地吧。”
“我想如果我来安排的话,我会安排他们住在城外人迹罕至的地方,有行动时安排他们进城,行动完了回到城外。”
“恩,似乎这样确实要好于隐藏于城内。但是又回到了昨晚我们讨论的那个问题,案发当晚各个城门都没有异常人或马车出入。”
“不但如此,如果歹人沿河而上进行抛尸,骑马或者乘车很难不产生响动,但我们一路走来经过的几个村落他们都没有听到过任何异常声音,这很是怪异!”
“可能被急风骤雨和电闪雷鸣给掩盖住了。”
韩陵敬不置可否地沉思着,稍久轻微摇了摇头。
此时,孙庭原追上前面的心月,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写了几行字。
“淮姑娘,这个给你。”
“什么?”
“药方。”
“什么药方。”
“医治你明晚疼痛的药方。”
心月想起初次见面时孙庭原说过得话,猛地把纸揉在一起仍在了地上,淬了一口:“下流!”
“医者仁心,你要相信我!”孙庭院大笑着喊了一句,快步跑开了。
一会兮言走到了这里,弯腰捡起那个纸团,打开来看了一看,禁不住泯然一笑,将它重新折好装了起来。
四人又连续走访了三个村落,但都一无所获,眼看着乌云已经黑压压笼罩了一片,便返回了洛阳城中。
没过多久大雨便倾盆而下,老天似乎深怀幽怨,终于得了空大肆发泄起来,在差两刻酉时的时候,心月赶着马车来到了距云遮月酒楼约三百米的一个丁字路口,找了拐弯处一个偏僻的位置将车停好,继而钻进了车厢中。此时,天色已昏昏沉沉,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都撑着伞在急急忙忙地赶路,不多一会,酉时就到了,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肖家父女从酒楼出来后戴上斗笠,直接就朝心月停车的那个街角方向走,左边拐过弯来,迅速摘了斗笠钻进马车,只短短的几秒钟,韩陵敬和心月便从马车中跳了下来,衣物装扮和先前两人一模一样。他们按预先设定好的路线继续往前走。
韩陵敬步伐较往常缓慢,他将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觉察来往行人的一举一动上,同时右手紧握藏于袖中的炮仗,随时准备发射信号。心月凝息屏气,不断用余光探寻两边和身后的情况。
两人走了没多远时,只听“哎呦”一声,一个人撞在心月右胳膊上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伞脱手而出,韩陵敬神经一紧,迅速确认四周状况,等了片刻并无任何异常发生。心月急忙上前捡起伞去还给刚从湿漉漉的地面上缓慢爬起来的那人,“啊”,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的脸庞时不由惊叫出声,那人夺过伞后二话不说迅速拐进了前面的一个巷子中。
“怎么了?”
“没什么。”
韩陵敬和心月继续向前,但直到到达预先约定的地点都无任何事情发生。此时丘中梁,兮言,孙庭原都在房中焦急地等待着,肖家父女守在门外,等看到他们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门口,众人才长吁了一口气。但继而观察到两人衣衫整齐,似乎并无打斗过的痕迹,便是好奇。
“怎么样?”丘中梁急问。
“什么也没有发生。”
“怎么可能?难道你们被认出来不是护天营的人,凶手临时改变了计划?”
“不可能,天色大暗凶手识别的方式只能通过着装打扮,这方面我们没有丝毫破绽。”
“那是交换的时候被发现了?”
“我们的马车停在极为隐蔽的地方,十步以外便看不到,而且我们交换的速度极快,即使有人尾随,拐过弯,我们也已经走在路上了,不可能被发现。”
“这就奇怪了。从一个月前到现在,还没有一次在雨天执行完任务能安然归来的人。”
“会不会有人走漏了消息?”韩陵敬思考后问道。
“知道这件事的就我们几个人,而肖兄和思绵也是临时才得知的安排。”
众人同时陷入静默,回想着计划施行的过程中有什么纰漏,屋内凝气浮着。
“会不会你们来这里查案被他们知道了,所以选择暂时按兵不动了?”丘中梁打破了僵局。
“应该不会。”兮言下意识地回答。
“为什么?”
兮言心想直到现在连伯父和皇上都不知晓她来洛阳调查探案的事情,其他人又怎么会知道!但她断然不能将自己调换了皇上交给伯父信件的事说给在场的人,这不就等于又欺骗了韩陵敬一次,如果他一怒之下拂袖而去怎么办!还有这个丘中梁管辖的护天营可是直接听命于皇上的,而自己犯下的可是欺君的死罪,被他知道了自己又将何去何从。
想到这些兮言神色有些紧张,却又故作镇定地说:“我们一路上行事低调,从来没有对外人讲起过。”
丘中梁是直肠子的人,在意不到这些表情举止的细微变化,叹道:“那真是奇怪了!”然后又问韩陵敬:“韩公子,下一步怎么办?”
“既然活人的路行不通,那只能从死人身上入手了?”
“从死人身上入手?这是什么意思?”
“明日我们去拜会河南府府尹,查验尸体。”
“你指的是卢多逊?他会同意吗?”
韩陵敬笑而不答,其他几人也都随之都笑出了声来,唯独丘中梁如堕五里雾中,不得要领。
几人出门回铁匠铺的路上,韩陵敬对兮言悄悄地说:“你有什么要对我讲的吗?”
“啊?没有。”
“没有最好。”
兮言惊出了一身冷汗,难道刚才的心虚被他发现了?
真是个可怕的怪人。
隔天巳时整,韩陵敬他们四人来到了府尹衙门,与昨日相比孙庭原多携带了个小型医药箱。
“你这个仵作终于可以大显身手了。”心月调侃地说。
“哈哈,此言不虚。”孙庭原依然一副落落洒脱。
此时,一名书吏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几人便问:“几位可是和府尹大人约好的学子?”
“正是。”
“我是府尹大人的书吏,我姓秦,大人特意让我来带几位进去。请吧!”
几人随着秦书吏来到府衙后堂,河南府尹卢多逊正坐在案前看书。
“老爷,人来了。”秦书吏上前禀报,卢多逊合书放下,缓缓站了起来。
“府尹大人。”韩陵敬拱手作揖,其他三人站在他身后,只有兮言面露微笑,心月和孙庭原两人脸上并无过多表情。
卢多逊并不在意,走到韩陵敬面前说:“走吧,我带你们去停尸房。”
卢多逊和秦书吏在前,他们四人紧跟在其后,几人穿越了两条曲曲折折的街道后来到一处极为僻静阴冷的地方,这里只有孤零零的一座房子,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间屋子,而这个长条形单层的屋子足足有数百米长,正面无门无窗,只在侧面有一个宽四米的门,门下并无门槛,门口的铺地石已经被磨的发光透亮,想必常有马车推送来尸体。
两个官差在门口把手。
“拜见府尹大人。”两人看到卢多逊后慌忙跪下。
“免礼,把这门打开。”
“遵命。”起身后一人上去把锁打开,推开门时一股寒气与腐气扑面而来。兮言和心月急忙捂住了口鼻,向后退了几步,同时丧失了进去的勇气,卢多逊带着韩陵敬走了进去,孙庭原跟在后面。
里面三排桌子,每排桌子上间隔一米就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越靠里面光线越暗,绵延望不到头。这里停放的尸体至少有数百具之多。
“这十五具尸体就是浮尸案的。”卢多逊指着中间一排的尸体说,显然这些被明显地间隔了开来,“你们只有半个时辰进行查验,抓紧时间。”卢多逊着重强调道。
韩陵敬将白布一个一个拉开,孙庭原打开医药箱,双手用酒精消毒后,拿出银针等工具,对每一具尸体都仔仔细细得从头到脚进行勘验。
半个时辰后,两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有什么发现?”卢多逊上前询问。
“这些人均死于刀伤,无一例外都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人从身后一刀毙命。在水中浸泡时间均在半个时辰上下。”孙庭原平和地说。
“被人一刀毙命?”
“平常人死前脸部会呈现痛苦恐惧等扭曲状,但这些人的表情都是栩栩如生,说明死前并不知情死亡的来临。”
“原来如此。半个时辰这倒是比仵作的判断精确了许多。”
“多谢大人带我们来查验尸体,我们就此告辞。”韩陵敬说。
“你们往哪里去?”
“再去上游看看?”
“好,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还有,别忘了我昨天的话。”
“一定。”
那分明是句警告。
出了城西门,兮言问韩陵敬:“我们去上游哪里?”
“上游二十五里处。”
“为什么去哪里?”
“尸体在水中浸泡时间为半个时辰,而洛水的流速在每时辰二十五里,暴雨时流速又是平时的两倍,那么抛尸的地点应该在上游二十五里处附近。”
兮言钦佩地望着韩陵敬,想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推断出了抛尸的地点,更让她想不到的是这个孙庭原似乎的确医术精湛,居然凭借勘测尸体便得出了这些价值连城的信息。
“按刚才孙公子所说,这些护天营都是被人从身后一刀毙命,他们可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怎么遇袭前会毫无防备?”
“你觉得人在什么情况会不设防?”
兮言寻思了一下,说:“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
“什么时候没有危险?”
兮言不明白他的所指,似乎每天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危险。
“我们换一种说法,你什么时候感觉最安全?”
“在府里的时候。”
韩陵敬摇了摇头,“如果府中只有你一个人,你不会感到害怕吗?”
兮言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就是和亲人在一起的时候。”
“如果你的伯父不在府上,我想你也不会害怕。”
“和熟人在一起的时候!”兮言顿时醍醐灌顶,大声叫道。
“不错,和熟人在一起才会不设防。这些护天营死前一定是和熟人在一起,所以才会在毫无警惕的情况下被人偷袭。”
“但是这些护天营的人不都是两人或三人一组的吗,他们本来不就是和熟人在一起?对了,前两个人死前都是独自一人。难道护天营里果真有叛徒,在他们回去的路上故意出现,然后编造谎言,又将他们带去了鬼门关?但还是很难相信这么多回次次都能成功。”
“忠诚是命。这些人视忠诚为生命,视准则为生命,连丘中梁都不相信内部有叛徒,这些人又怎么会想到平日里同甘共苦、患难与共的兄弟怎么会在背后捅刀?”
“忠诚使他们生,忠诚又令他们死。但是昨日他们怎么没去找你们?”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丘统领?让他彻查护天营内部人员。”
“不可,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我们先去抛尸的地方打探,到时再作下一步计议。”
两个多时辰后,四人停在了一个村落外面,虽然空气温度有所升高,但还远没有到温暖的范畴,但每个人都已经走得热气蒸腾,汗流不止。
“这里应该就地处于洛水上游二十五里,我们进这村子看看。”韩陵敬对其他人说。
村子在一个斜度平缓的山坡上面建立,六十多户人家均匀分布在一条较宽的土路两侧,家家户户的房屋是用土培和木材搭建,院落周围都是用篱笆扎了一圈,当作围墙。
进入村中不久,狗的吠声就此起彼伏不再间断,孙庭原躲在了心月身后。
“想不到孙公子连尸体都不怕居然怕狗,哈哈。”兮言笑道。
“常言道,人都有一怕,我是从小就怕这东西。”孙庭原难为情地说。
“下次你再厚颜无耻的时候,我就放狗咬你。”心月恶狠狠地玩笑道。
“淮姑娘,这个玩笑开不得。”
韩陵敬和兮言分别询问了几户人家,但都表示没有见过陌生人,快接近村子尽头的时候,突然传来了男子悲痛欲绝般的大哭大号声,几人循声走进一户人家,只见一个老汉在堂下不住地唉声叹气,时不时还抹一下眼角淌下的眼泪,哭喊声则来自于靠近正堂的那间厢房内,这是从那房内走出来一个中年妇人,边走边摇头叹息说:“太可怜了!”
兮言上去对捉住妇人问:“这位大婶,发生了什么事?”
妇人也不看兮言,自顾自说:“死了,太可怜了。”
听到这句话,四人都大惊,兮言忙追问:“谁死了?”
“都死了,连小带大都死了。”
“可是难产?”孙庭原匆忙问道。
“是啊!多可怜,一死两命!”
“能否让我进屋看看?”
“那怎么行!你是男的怎么能乱看!”
“大婶,我这位朋友是行医的大夫,没准他有办法。”兮言解释道。
“大夫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难不成他还能让死人复活?”
孙庭原不再理会这妇人,直接往屋内走。
“你干什么你,男女有别…”那妇人嚷着去阻拦孙庭原,不料自己却先被心月拦了下来,心月拉住她的胳膊往后使劲一拽,妇人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孙庭原进屋后立马拉起那产妇左手,用自己右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搭在产妇脉搏上,短短一会,对着还跪在地上哭喊的男人吼道:“别哭了,打盆热水来!”
那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面前多了一个人,又被这突然的吼叫吓得止住了哭声,一动不动、张目结舌地盯着孙庭原。
这时候兮言走了进来,焦急地问道:“怎么样?”
“人还有救,打盆热水来。”孙庭原急切地说。
兮言快步走出门对着那妇人说:“人还没死,快去打盆热水。”
堂前坐着的老汉猛然起身跑了过来,激动地说:“你说什么,人还没死?大的小的?”
“恩,都没死。”兮言脱口而出,虽然她并不确定,但她愿意给予所有人希望,包括那产妇和她肚中的孩子。
“孩子他姑,快去打盆热水。”老汉对着地上的妇人大喊,妇人慌忙爬起来小跑着进了靠门的那间屋子,这时老汉“噗通”跪在了兮言面前,哀求地说:“你们一定要救救我的孙子和儿媳啊。”
兮言上前搀扶老汉,韩陵敬也过来帮忙。
“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而为。”兮言安慰完老汉,跟着端了满满一盆热水的妇人又进了屋中。
此时跪在地上的男子如梦初醒,大声对孙庭原说:“你说我媳妇没死?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孙庭原并不理会他,而是拿出随身带的一盒银针,取出几只对着产妇头上的几个穴位扎去。
那妇人将盆放在了床边,呆呆地看着孙庭原的所作所为,她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
等孙庭原扎完最后一根针后,产妇突然苏醒过来,猛得深吸了一口气,那男子看到人醒了,急忙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口中大喊:“活了,活了,爹,人活了!”随后又跑了屋。
老汉两眼冒光,双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此时门外已经围了许多人,都在议论纷纷,也有的向老汉问东问西,但老汉一律充耳不闻,他正一门心思地等待着那声悦耳的啼哭。
孙庭原拿起床上的一个枕头,对着妇人和兮言说:“将她臀部抬起,把这垫在下面。”一切妥当后,又对着产妇说:“不要害怕,深呼吸,使劲用力。”
在他的指导和鼓励下,产妇似乎也找到了方法和力量。
“出来了,出来了,脑袋出来了!”妇人兴高采烈地叫道。
又过了一会,只听“哇”的一生,孩子呱呱落地。
“是男孩!”妇人大喊。
“爹,是男孩,是男孩。”那男人也大喊着跑了出去。
老汉听到后,喜上眉梢,紧攥着的双手终于舒展开来,到门外对邻居们的问题一一作了回复,在接受完大家的祝贺后,许诺改日大摆宴席,宴请全村父老,之后邻里悉数散去,自己又返回院内。
等孙庭原和兮言从房内出来,老汉对那男人说:“二松,快给两位神医磕头。”
二松扑通跪在地上,认真正经地磕起头来,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几人不得不上前将二松扶起。
不一会,妇人也抱着包裹好的孩子出来了,二松接过孩子,龇牙咧嘴地逗着他玩,老汉瞅了几眼,心中也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对着韩陵敬几个人说:“几位恩人,请随我到堂内歇息,”转而又对那妇人说:“二松他姑,来给几位恩人倒茶。”
韩陵敬四人随着老汉进入堂屋,屋内虽然布置得简简单单,却也干净有序。几人坐下后,那妇人提着茶壶和四个碗进来,一人面前倒了一碗,又将水壶放在桌子上,就出去照顾产妇了。
“各位请喝茶,今日多谢几位救了我孙子和儿媳,你们是我裘老汉的恩人。我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大松,全家都去了开封,在那做小买卖,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今日你们见的是我二儿子二松,跟我在这乡下以种田、打猎为生。不知道几位恩人从哪里来,来我裘家庄有什么事情?”
“我们从洛阳城里来,来这里确实有些事情,还请问老伯,这一两月来可有外人到过庄上?”韩陵敬恭敬地问。
“没有,我裘家庄地理处置偏远,人迹罕至,庄上只有一条路通往外面,如果有人来庄上必然要经过这条路,但近些日子没见过生人,也没听人说起过来过生人。”
“庄上人一般几时就寝?”
“戌时,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担心陌生人来的时候人村里人都睡着了所以才都没见过,但是不要忘了人虽然睡着难醒,但狗灵性啊,如果有生人路过,村上的狗定会狂吠不已,但是这样的事也没发生过。”
裘老汉的话不差,刚才他们进村时狗确实叫个不停,况且狗的听觉在雨天也影响不大,兮言此时已是一脸失望。
“那老伯可曾听到过异常的声音或者见过异常的事情?”韩陵敬不想放弃任何可能的机会,继续问道。
裘老汉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也没有。”
这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倚靠在门口的二松插嘴说:“爹,昨天我不是在山里见到一个住人的洞穴吗?”
“那许是从哪里来避难的灾民,算什么异常的事。”
“咦?老伯,此话怎么讲?”
“我们村后面有个小阳山,以前常有灾民在山里避难,白天去周边村镇里讨些饭食,晚上就住在山中的洞穴里。但近两年风调雨顺,似乎灾民已经绝迹了,怎么现在又出现了,难道是哪里又发生了天灾?”
“老伯,可否给我们详细说说昨天的情况?”韩陵敬关切地说。
“二松,你给恩人们好好讲讲。”
“恩!昨天我去山中打猎,突然天降暴雨,我就找地方避雨,等待着雨停之后再回家,但天慢慢黑了下来却不见雨停,我只好摸着黑往回赶,不知怎么走到一个山洞中,里面空无一人却有十几床被褥,因为急着回家我没仔细多看,就走了。”
“二松,你再好好想想,有什么遗漏没有?”韩陵敬提醒。
“对了,我在地上捡到一个令牌,我看上面有只鹰,就带在身上辟邪。”二松说着就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和耶律窦洪包袱中外观一模一样的职官牌。
韩陵敬和兮言看到后都是大惊失色,韩陵敬接过来端详了一下,又递给兮言。
“耶律慕从,御帐亲骑。”兮言悄悄对韩陵敬说。
“二松,你可还记得那山洞在什么地方?”
“记得。”
“能否带我们去看看?”
“行啊!”
“几位恩人,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让二松带你们前去,今晚就留宿在我家中吧!”
“老伯,那多不方便。”韩陵敬推辞着说。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大儿子家就在隔壁,家中无人,几位可以住在那里,”又对二松说:“让你姑去把大松家的两间厢房收拾一下。”
“好的,爹。”二松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那就打扰老伯了。”
“哪里话,几位可是我裘老汉的恩人。”
吃过晚饭后,二松领着他们去大松家中,上下厢房韩陵敬和孙庭原一间,兮言和心月一间,分别睡去。
睡下后没多久,就传来心月小声“哎呦,哎呦”的呻吟声。
“怎么了,心月?”
“小腹疼。”
“怎么回事?”
“可能是那个要来了。”
“很痛吗?以前也没见你这么难受啊?”
“准时被那个乌鸦嘴说的,但是郡主,不要紧,我能忍住。”话虽然这么说,可还是一阵一阵痛苦的呻吟。
“这户人家里也有女人,你等着,我去问问他们有没有止痛的药给你熬。”说着拿了那张药方。
“郡主,这张纸怎么在你这?”心月一眼便认出了这张被她揉弃的孙庭原给她的药方。
“躺好!”兮言笑笑不做过多解释,就往门外走,隔壁产妇的房中灯还依然亮着,兮言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二松正陪伴在妻子旁边,孩子熟睡在她怀中。
“二松。”兮言轻轻地将二松唤了出来。
“姑娘,你还没睡啊,有什么事吗?”
“你家中可有这些药?”兮言把药方递给二松。
二松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又看了看药方,说:“刚才那位公子已经找我要过了。”
“啊?哪位公子?”兮言满脸惊讶。
“就是救了我妻儿性命的那位神医啊。”
“他现在在哪?”
“厨房里。”二松指了指靠门的那间房。
兮言刚走到门口,孙庭原已经端着一碗药走了出来,看见兮言,一点也不讶异,镇定地说:“赵姑娘可是来取药的?”
“你怎么知道?”
“我早已经说过,医者仁心,只是淮姑娘不信。药在这里,你喂她喝下,一刻钟以后就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还有如果一刻钟后她感到不再疼痛了,叫她不要再叫我仵作,改称我为神医,哈哈哈哈。”孙庭原将手中的那碗药递给了兮言,乐呵呵往所住的厢房走去。
等兮言端着碗回到房中,心月比刚才呻吟得更厉害了。
“心月,把药喝下。”兮言扶起心月,心月将药一饮而尽。
“郡主,你怎么熬得这么快?”
“不是我熬得。”
“不是你?那是谁?”
“就是给你写药方的那个人。”
“那个仵作?”
“哈哈,她说如果一刻钟以后你不再感到疼痛了,叫你不要再叫他仵作,改称他为神医。”
“恬不知耻!”
话上倔强,但是喝下药后,心月瞬时就感觉到疼痛缓解了许多,约莫一刻钟后,确实没有任何痛楚了。
“心月,怎么样?”
“一点不痛了。”
“看来你真要改称他为神医了,哈哈哈。”
“哼,才不。”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就相继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几人就跟着二松来到了小阳山,顺着一条蜿蜒崎岖的羊肠小道往山里没走多久,就看到了二松指的那个山洞,洞口虽然不小但非常隐蔽,下面被灌木丛遮挡了一半,四周都布满了杂草,走到离洞口还有十米处就听到了有人在里面说话,几人谨小慎微地绕到了洞口对面的石群后面。站在那里居高临下,能较好地观察洞里情况,只见里面人影晃动,都是身穿普通汉服,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有的在交谈,有的在舞刀,因为距离太远,里面说话内容听不真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说的不是汉话。
“能听出来他们说的是契丹语吗?”
兮言尽管心外旁骛地竖着耳朵仔细聆听,但收效甚微,正在失望之际,忽而里面几声争吵传出,可能是起了争执,随即又静了下去,但这已经让兮言如愿以偿了。
“说的是契丹语。”兮言小声对韩陵敬说。
“能确定吗?”
“千真万确,难道他们就是那些消失了的契丹人?”
“一定是。”
“果然如你所说,他们藏在了城外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是在等待行动。”
“什么行动?浮尸案的行动?”
“很有可能,我们今天在这里暗中观察,静观其变。”
“那我先把二松打发回去。”
“不要提及他们是契丹人,以免引起村民恐慌。”
“明白。”
兮言蹑手蹑脚地走到稍远处的二松面前,说:“二松,这些人可能是前几日在洛阳城中犯下命案的凶犯。”
“凶犯?”二松听后惊恐万分。
“恩,我们都是公门中人,奉命来捉拿他们归案,今天要留下来在这里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看他们下一步有什么阴谋,这样,你先回去吧。”
二松如遇大赦,勉强应了一声便仓皇跑走了。
兮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不提契丹人可还是惊吓到了他,拐回来趴在韩陵敬旁边,“怎么样?有动静吗?”
“没有。”
“他们怎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尸体从城内带到这里来抛尸,我们一路走来用时两个多时辰,这边道路多山多石,即使是晴天白日骑马也得需要一个时辰,更何况漆黑的雨夜,而有些路段并不适宜骑马,更不提马车了,而且算上行凶的时间他们一共也就只用了半个时辰,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按照平常的路线断然不可能,除非他们有秘密通道。”
“秘密通道?你指的什么?”
“我猜那个洞穴一定通往城内某个地方。”
“城内某个地方?”兮言边喃喃自语,边琢磨起来,忽而茅塞顿开,“对啊,这样就解释了他们怎么能在护天营的眼皮底下将尸体运出了城,原来他们根本就没走城门。但是他们即使一路奔跑过来,也不止半个时辰啊?难道说?”
“可以肯定里面一定停有马匹,他们将人杀害后,骑马将人驮过来进行抛尸。”
“没错。虽然不能确定从城里骑马到这需要多久,但最起码从时间上来说已经有了可行性。而且这样一来,所有浮尸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从茫然没有头绪到现在,兮言终于感到了一丝拨云见日的感觉,多亏了身边这个人。
另一边上,孙庭原和心月对昨夜的事都绝口不提,似乎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孙庭原还是一副清畅爽快,与世无争的样子,心月也似以往的冷艳冰霜,但似乎心底藏了一些心思,显得多少有些漫不经心。
就这样过了两个时辰,到了正午时分,人人都是饥肠辘辘,兮言正想着去哪弄些食物,只看见远处二松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篮子谨慎得往这边走来。
“二松,你怎么来了?”等二松走到了面前,兮言开口问道。
“我爹说你们都是好人,那些妄图扰乱大宋江山安稳的人都是恶人,希望你们能早日将这些人绳之以法。又让我姑多做了些饭菜,让我给你们送过来。”
“回去代我们谢谢你爹,告诉他我们一定会把这些恶人绳之以法的。”兮言感动地说。
打开篮子,里面有菜,有馒头,有茶水,几人连吃带喝一阵,这段时间二松代他们监视洞内情况。
吃完后,二松收拾完准备提着篮子回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说:“我爹还说了,他今天亲自把大哥家中重新收拾了一番,你们下来需要住几日就住几日。”
众人都有些感激,兮言从怀中拿出一些碎银,递给二松,“二松,把这个给你爹。”
“我爹说你们是好人,做的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特别叮嘱我不能要你们的银子。”二松说完又撒腿跑了。
“真是个深明大义的人!”孙庭原深深感慨地说。
“我以为你对朝廷的事情当真不感兴趣,原来不然。”心月不屑地说。
“我们这是在民间,哪里是在朝廷。你不闻近处的虫鸣鸟叫,回应着远处的鸡鸣狗吠,就像自然的乐章伴着生活的旋律煞是宛转悠扬,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就俨然一首海晏河清的乐章。”孙庭原悠然地畅谈。
“海晏河清,修文偃武,分明还是朝廷。”兮言笑说。
“庭原兄,言多必失啊。”韩陵敬也笑道。
“哈哈哈,我看我还是三缄其口为好。”
一阵说笑后,几人又将注意力聚焦到了对面洞中,但是洞内依旧没有什么异常。
时间如白驹过隙,指缝细沙,不知不觉已经日衔西山,洞内的人已经陆续开始躺下休息了。
“他们居然火都不生。”兮言愕然地说。
“这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他们可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士。我们回去吧,马上就什么都看不到了,而且我想他们今天也不会有行动。”韩陵敬对着其他人说。
当众人回到二松家中时,裘老伯和二松正坐在正堂的饭桌前,饭菜都已经摆好,只是不见了空中漂浮的热气,显然他们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见他们走进门来,裘老汉忙起身招呼:“快来吃饭。”二松也慌忙跟着起身。
几人坐定,兮言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裘老汉摆了摆手,说:“姑娘言重,老汉我做的只是些微乎其微的小事,你们做的才是保国安民的大事。想我大宋建立前,四处流民饿殍遍地,再看看现在,百姓安居物阜民丰。谁要是破坏这朗朗盛世,谁就是我老汉不共戴天的仇人。我老汉以茶代酒,希望各位能惩奸除恶。”
众人听完老汉凛然的陈词,都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老伯,您放心,我们一定不负所望。” 韩陵敬对裘老汉说,又对着二松说:“二松,你那个辟邪用的铜牌能送给我吗,那个对我们办案有用。”
二松从怀里掏出来递给韩陵敬,韩陵敬小心地收拾起来。
“吃饭,吃饭。”裘老汉招呼着说。
“老伯,您儿媳和孙子呢?”兮言问。
“不用担心,二松他姑在照顾她们,你们快多吃点。”
吃完饭后,裘老汉就进屋歇息,二松去陪着妻儿,孙庭原邀请心月去给产妇煮补药,心月竟然意外地接受了。院中只剩下韩陵敬和兮言。
“你好像很心不在焉?”吃饭时兮言就已经发现了。
“昨天二松说他偶然进入山洞时,里面并没有人,那些人去哪了?如果他们进城去袭杀护天营,我和淮姑娘为什么没有撞见他们?”
“也许他们是去办别的事情了。”
韩陵敬摇了摇头,“里面一定有什么岔子,是我们遗漏了。”
“什么岔子?”
“不知道,只是隐隐有这方面的感觉。”
这时,孙庭原和心月从厨房走了出来,一人端了一碗黑糊糊的药。
“赵姑娘,这是驱寒滋阴的药,我的独家秘方,你一定要品尝。”
心月将手中的那碗拿去给了兮言,悄悄地说:“我喝了一碗,确实暖和了许多。”
兮言笑了笑,不由分说端起来就喝了下去,立刻感到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温润了一遍似的,暖意洋洋。赞赏得向孙庭原翘了拇指。
孙庭原志得意满地大笑几声,又将手里那碗送去给了产妇。
当晚兮言睡了一个好觉,整晚清白无梦,醒来时已是东方既白,却不见了心月的人影。
“看见心月了吗?”出门后看到院中的韩陵敬问道。
“没有,庭原兄也不见了。”
两人来到隔壁的院子,二松正在专心致志地用砍刀劈着柴薪。
“二松,看到和我们一起的两人了吗?”
“你说的是神医和那位姑娘啊,他们被我姑叫走了。”
“去哪了?”
“去裘小七家接生了。”
“又有人难产?”
“不是人。”
“啊?那是什么?”
“猪。”
兮言和韩陵敬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临近早饭的时候,二松姑带着孙庭原他们有说有笑地回来了,见到其他人时,神气十足地说:“神医啊,果真是神医,一窝二十个,个个都活了下来,活了半辈子我还是头回见到这情况,真是开了眼了。”
孙庭原略显窘迫地讪笑着。
“想不到神医还有这等技艺。”兮言听后忍俊不禁,跟着说道。
“庭原兄,看来你的医术已经不分领域,包罗万象了。”韩陵敬也哈哈大笑起来。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身后的心月也咧开了嘴。这好像是头回见到心月含笑的样子,兮言暗暗地想。
吃过饭后几个人依然早早地去了山里监视观察,但也依然是一无所获。
晚上躺在床上,心月对着兮言说:“郡主,今天已经是离家的第五日了。”
“我知道。”
“大人那边怎么办?”
“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寄希望于早日将这伙契丹人一网打尽,到时凯旋而归再向伯父当面请罪。”
“恩。”
开封城宰相府里,朝会后被皇上单独留住商议国事至明月高悬的赵普刚刚跨入府门,第一件事就是问方啸,“郡主她们回来了没有?”
“没有。”
“今天已经是第五日,怎么回事?”一片阴云笼罩在赵普脸上。
“要不要让小的去找找。”方啸是知情人,知道兮言她们正身处于洛阳险地,更担心她们的安危,但和郡主有过约定,绝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大人。试想如果大人知道了他私刻皇上印章,又瞒着自己协同郡主去洛阳探案,虽然所有事情都是郡主强迫,但大人迁怒上来的话他的后果也不堪设想。
“不用,兮言行事度量有度,懂得把握分寸。这方面我有信心。”赵普镇定地说。
方啸却是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赵普现在心系着另一件事,经过层层筛选,终于找到了去洛阳秘密调查的合适人选,扬州提刑官郭虑,此人雪冤禁暴,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更为重要的是他是平民出身,与朝内的势力没有任何瓜葛,算算时间他三天之后就该到了。皇上今天说前日的暴雨天竟然没有护天营遇袭,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歹人们偃旗息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