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32、第 32 章 带着某种天

　　颜须臾回去的路上天气阴沉沉的，虽然今天的天气本来就不好，但这会儿着实阴森得吓人，那浑浊沉重的暗黄色天空压抑得仿佛老天要塌下来一样。
　　可是颜须臾的心在轻快地跳跃。
　　他好像不是他自己了；他又好像变成了他一直最想变成的他自己。他好像窥视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又好像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壮举。
　　他甚至不敢去想想白霁，想想白霁！
　　他几乎不敢去触碰那个在他脑海中如此完美无瑕、如此梦幻的形象。
　　他不需要去想，白霁无处不存在。
　　山路上闷糊糊潮乎乎的，总好像有些奇怪的味道，不是颜须臾熟悉的草木生气，也不是瀑布那边飘过来的水的腥鲜气；也不知道来自于何处，反正十分不好闻。颜须臾大半天水米没粘牙，又练剑又逃跑的，早就腹内空空前心贴后心，可是他太兴奋，反倒觉得肠胃造反，老想往外呕点什么。
　　一边想呕吐，一边却又迫切地渴望食物，这滋味也有些诡异。颜须臾很怕饿，小时候挨饿的记忆根深蒂固在他脑海深处，已经变成最本能的恐惧。他忽然想到这些天白霁不知道吃了什么。
　　其实竹林有的是笋，小沁潭有的是鱼，白霁那么聪明，一定不会饿着的，可是，也不能天天顿顿吃这两样啊，要是让颜须臾天天这么吃，他一定要疯了。
　　他立刻就决定回去要先偷带些食物回来给白霁吃。反正聂星沉信奉君子远庖厨，厨房那套家伙他从来不沾，这几天都是颜须臾吭哧吭哧地做饭；多了什么少了什么聂星沉根本无从分辨。
　　其实要想下毒害聂星沉，这几天的机会真是好极了。师父沉浸于与心魔的战斗中，几乎不吃东西；颜须臾每天在祖陵洞外煮粥煮饭，他真要往食物放什么东西谅聂星沉也分辨不出。等聂星沉死了，随便哪个山涧推下去，从此世上再没有聂星沉这一号人物，师父就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他心爱的星儿到底去了哪里。
　　颜须臾打了个寒噤，幸好他没得到师父那本记载毒药的小册子——不，是可惜他没得到师父那本小册子。他想着长长出了一口气，真是太可惜了。
　　他晃晃脑袋，不要想聂星沉，想白霁——想想白霁就好了，想到他心情就会轻快。他忽然有点担心，万一自己带了食物回来，白霁走远了呢？
　　反正还没走出多远，干脆返回去通知白霁一声，让他不要乱走。他不想深究自己的内心深处是不是根本舍不得离开。
　　很快就回到了白霁之前看瀑布的那座小山丘上。他手脚并用，攀着石头和小灌木，爬上那无名小山丘，但放眼一看，四周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白霁也影踪不见。这可真奇怪，他离开的时候，白霁明明清楚说了这里风景好，要在这儿多坐一会的呀！
　　小山丘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看瀑布方位特别好。颜须臾找不到白霁，就走到刚才的位置眺望瀑布——他差不多刚走到那儿，远远地就看见了白霁。
　　穿着白衣的少年脊背挺直，身形潇洒。他站在小沁潭边的乱石滩中，似乎正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颜须臾喊了声：“霁哥哥！”但白霁就站在瀑布边上，轰隆隆的声音肯定扰乱了他的听觉。他或许也听到了什么，抬起头四下里随便看看，什么都没看到也就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他手心里握着的东西。
　　颜须臾好奇地想看清他手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左边走走，右边探探，找了半天角度，也没看清。只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有些吃惊——白霁突然高高地扬起手，昂起头，一个利落的前抛动作，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倏乎飞进了小沁潭中，正好砸中在垂烟瀑下，砸出了个漂亮的小水花。
　　再看白霁，似乎很是如释重负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肩膀下垂，整个人都放松了似的。然后就进入竹林不见了。
　　只剩下颜须臾一个人站在那里发愣。有些好奇，又有些难过。
　　他当然好奇白霁扔进小沁潭的东西。他还觉得白霁那昂头甩手的动作就像解脱了什么。
　　他侧过头就能看见白霁写在岩石上的那首诗，独坐相看两无言，以前师父给他讲过“相看两不厌”的诗句，与诗人相看的只有一座无声的山，与白霁相看的也只有一座轰隆隆的瀑布，除了隆隆声并不会对他说什么话，他也只能什么都不说，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坐着……多么孤单，多么寂寞。
　　他会说出那样离经叛道的言论，也是因为寂寞吧……他那样的人，在这凡尘俗世，又能找到几个知己？
　　我想做他的知己，我愿意陪伴他！
　　他默默地想着，带着某种天真的、献祭一般的决意。
　　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好像也会上瘾的。好一阵才叹一口气，打算离开。这一转身，忽然发现身后不远那几块凸出的山石上好像有些暗红色的东西。
　　要是换在过去，这点暗红色虽然奇怪，但颜须臾就算看见也不会往深处去想。可是现在他已经见过许多血腥，他不由自主就是会觉得那红色很奇怪。他往那儿走过去，刚走到近前就听“嗡”地一声，许许多多的苍蝇从山石背后飞了起来。
　　颜须臾爱干净，最讨厌苍蝇了，赶紧退后几步，厌恶得脸上五官都皱了起来。苍蝇群飞舞一阵，又落了回去，有许多就落在石头上的暗红色痕迹上。这就很奇怪了，他的脑子里都跟着嗡嗡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下意识觉得不对。他强忍着对苍蝇的厌恶，小心翼翼地凑近，去看那山石后面到底藏了什么——
　　可是那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凌乱的草丛，乱七八糟的碎石子，还有石子中间的苍蝇。仔细看的话似乎依然有些暗红色的东西在石子底部，但苍蝇群不屈不挠地爬在那儿，飞起一批，又落下去一批。
　　反正什么都没有，颜须臾赶紧退后，把那块小领地还给苍蝇。

　　回到祖陵山洞的时候，原本以为一切如旧，师父肯定还在与心魔战斗着，而聂星沉，无非是练功，吐纳，疗伤，外加生自己的气。剩下的路越短，他的心越是七上八下。他该怎么跟聂星沉说？道歉、认错、求饶？求他不要生气，继续教自己武功？他光是想想都要哭了。
　　没想到刚绕过山脚，远远地就看见聂星沉在祖陵山洞门口那个石头灶台旁边，在煮着什么。
　　聂星沉平常从来不煮东西，今天怎么转了性？颜须臾先是一怔，接着大喜，能让聂星沉下厨的人当然只有一个——师父醒了？
　　他登时忘了纠结的事，连跑带跳地飞快冲过去，只略停一下脚步，问：“师父醒了？”
　　聂星沉抬头看看他，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其实他嗯了也白嗯，颜须臾已经看见师父原来就坐在山洞口，正在笑眯眯地看着他。
　　颜须臾高声叫起来：“师父，师父！”一边叫唤着，一边飞奔向师父。
　　惠牧仪向他伸开胳膊，将一头扎进怀里的小孩温柔拥住，轻声道：“这么大孩子，总像个小娃娃！”
　　颜须臾撒娇道：“我喜欢当师父的小娃娃！”他抬眼看惠牧仪这些天不食不寝，清瘦了好些，脸颊都凹陷下去了，不由得心疼，把手举高摸了摸师父的脸，心疼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说：“师父，我给你裹馄饨吃，好不好？”
　　惠牧仪连连点头，笑道：“好，好！”旁边聂星沉走过来，说：“馄饨回头再说，先喝碗粥罢。”
　　惠牧仪微笑点头，起身走到石桌石凳旁边，聂星沉将一碗清粥，一碟子盐渍山野菜摆开，给他一双筷子，一个勺子。惠牧仪先接了筷子，又接了勺子，右手始终藏在桌面下，左手也在微微地抖。
　　颜须臾吃惊问道：“师父，你的手怎么了？”
　　聂星沉忽然一把抢过了勺子和筷子，低声说：“我喂你。”惠牧仪有点不安，先偷眼看看颜须臾，聂星沉却不管那些，在他身边坐下来，用勺子舀了粥，又举筷子捡了些野菜放在勺子里，凑到嘴边吹了吹，伸过去送到惠牧仪嘴边。
　　惠牧仪微微迟疑，但还是张嘴吃了。
　　颜须臾看得眼馋，说：“师父，我也想喂你。”
　　惠牧仪轻声道：“你师兄喂完了，你接着喂，师父岂不是成个废人了……”
　　他想语调轻快地说完这个笑话，可惜说到一半连嘴唇都在哆嗦。
　　聂星沉说道：“不会的。”顿了顿，又说：“会好的。”
　　惠牧仪又吃掉了一勺他喂的粥，忽然问：“星儿，你脸色不好，伤怎么样？这些日子养好了么？”
　　聂星沉点了个头，漫不经心道：“早就好了。”
　　颜须臾想起昨天夜里还听见聂星沉在梦中呻吟，而且他随后就醒了，悉悉索索了好一阵，似乎在给自己换药和纱布；不过这种谎言他才不去戳穿，否则师父知道真相一定要又难过又心疼，他顶不喜欢师父心疼聂星沉。
　　再说师父的手比较重要，当即打断他们的对话，问：“师父，你的手到底怎么啦？”
　　惠牧仪苦笑道：“师父走火入魔，岔了一口气。这口气理当在后脑，不知道什么缘故脑子倒还清醒，两只手却麻木无感。左手勉强还好，右手随便拿什么东西都很难……唉。”说罢轻轻叹了一声。聂星沉表情也很凝重，颜须臾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兄，忽然失声道：“那剑呢？师父，你还能握剑吗？”
　　惠牧仪柔声道：“乖臾儿，别担心，等师父好起来便能握剑了。”
　　聂星沉在一边又说了一句：“你放心，会好起来的。”
　　颜须臾有点生气，抢白道：“师父都这样了，你还只会说你放心！”两手握住师父的右手，刚一握入手心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手凉得简直像冰块。他愣了愣，赶紧用两只手合着来回揉搓那双手，嘴里喃喃的道：“师父，你别怕，臾儿搓搓便不冷了！”
　　惠牧仪说：“臾儿，好孩子，师父不冷。”
　　聂星沉在一旁冷冷地道：“婆婆妈妈儿女情长的事儿能不能先放一边？”许是对师父和师弟亲爱甜蜜的样子十分不满，他的脸青一阵黑一阵，颜须臾看着十分暗爽。
　　可惜他说的话听来一点都不爽：“到今天，摩尼教那几个人彻底死光了。最后一个人死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