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缘之龙语城》叶庚

1、第 1 章 嫣语

　　嫣语
　　一条蜿蜒崎岖的小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白色纽带盘旋在青山腰上。
　　小路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对岸苍茫葱郁的群山逶迤连绵。小路另一侧是幽深密匝的松林，林中有着数不尽的的千年松柏——高大挺拔的五针松，鹤骨雄姿的黄山松，树冠宽塔的马尾松……一棵棵参天古树虬枝苍劲、针叶葱茏。
　　浅秋刚至，松柏枝上累累松果已经肥硕，一阵旋风吹过，松枝相碰吱呀有声，熟透的松果纷纷扑落在铺满厚厚松枝的草地上。
　　傍晚金黄色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摇曳零星的洒进林中，三三两两身背竹楼的老人与孩子在林中摘捡落下来的松果。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幽静的山道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马铃声。小路上一个年轻公子和小书童牵着一匹棕色的大马，踏着夕阳缓缓走了过来。
　　年轻公子身穿月色锻袍，身姿挺拔，长身玉立，步履从容，只是脸上带了飞鹰面具，让人无法看到他的容貌。
　　牵马的小书童看起来也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身穿一身绿色绸衫绸裤，唇红齿白，样子十分清秀。
　　小书童四下眺望眼前郁郁苍苍景色，不禁赞道：
　　“春山艳洽如笑，夏山青翠欲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光澹欲卧。公子，怨不得人都用这首诗赞叹青山景色，这里果然风景钟灵毓秀，天下无双呢。”
　　年轻公子赞同的点点头说：“不错，”又斜视了小书童一眼，口吻中有着淡淡笑意，“珂儿，你现在诗词学问有所精进了。”
　　唤作珂儿的小书童听到主人称赞，脸色一喜，小傲娇的挺挺胸脯，脆声道：“我们玄界的玄城公子乃这天地间第一博学风雅之士，珂儿常常耳闻目染，虽然学不得公子万一，但和平常人比起自然是不差的。”
　　“哦？”玄城公子嘴角忍住一丝笑意，正想开口说话，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 “哎吆！”的大叫一声。
　　二人同时顺着声音望去，看到路旁丛林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头翻身倒在地上，正捂着脚踝连声呼痛。他身后背的竹篓散落在地上，竹篓里的松果滚落了一地。一个蓝衣小童飞扑过去，哭着急声问：“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周边拾松果的人纷纷围过去，就听有人惊呼：“是蛇，是蛇，莫大爷是被蛇咬了！”
　　珂儿与玄城公子主仆两人见状忙牵马走过去，就见那个莫大爷穿着打着补丁的褂子，头发花白，形容枯瘦，卷着身子坐在地上，裤管下面裸露的脚脖红肿，脚踝处有两个涔涔冒血的尖状牙印，果然是被蛇咬伤了。那伤口还隐隐泛着黑气，显然咬伤患者的还是一条毒蛇。
　　一白发老汉颤微微的说：“往常这个时候蛇都冬眠了，怎么还会有蛇出没呀？”另一驼背老汉也焦急的说：“是呀，这里这么高，咱们不是老就是小，怎么抬莫大爷下去呀，眼看这是一条毒蛇咬的，又不能耽搁，这可怎么办？” 他们和莫大爷都是这山脚下的家境贫寒的山民，这几日农闲 ，山上的松果结的正好，便上山采些松果好换些零钱补贴家用，不想同伴却被毒蛇咬伤了。他们眼看莫大爷的毒伤耽误不得，可是这里地势很高，离山脚下很远，他们一时半会儿很难把莫大爷送到山下找人治医，不禁都着了慌。
　　蓝衣小童偎在爷爷身边，眼里早已存了一洼子眼泪，这时看大家伙都一副干着急的样子，也没有救治爷爷的办法，不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玄城见了这个状况，将手中的马鞭递给珂儿，上前一步打算施手相救，这时一个双鬓如雪身穿灰的衣老者说道：“青山堡主的女儿嫣语姑娘最擅长治蛇伤，前年我孙儿被蛇咬伤，用了多少药皆不管用，最后还是嫣语姑娘给治好的，这里离青山堡不远，不如快去请她吧。”
　　玄城闻言一怔，面具后边的眼波一闪，心绪好像有所触动，遂收回了已伸出的手，原本已微微欺下的身子也直了起来，然后负了双手，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伫在一边。
　　蓝衣小童听了这话，连忙住了哭，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挥手招呼了另一伙伴一同往山坡上跑去。
　　珂儿有些纳闷，按照主人性情，平日里遇到这样情况必会救助伤者，不知今日为何只袖手旁观，倒像改了性情。他抬头看了看主人，却见主人遥遥凝望着小童的背影，目光中暗波涌动似乎充满了期待。珂儿心中愈发好奇，却不敢多言，只静立在主人身边

　　转眼，两个小孩的背影便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大家伙都张望着他们背影消失的地方。眼见夕阳渐沉，暮色在林中渐减堆积起来，小路尽头还是一片静寂，众人不由都暗暗心焦。
　　太阳的余晖一点点暗淡，就在大家伙都有些按捺不住的时候，山坡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就见刚刚跑去找人的两个孩子顺着小路一路飞奔下来。
　　就在两人身后，一个身穿布衣的年轻姑娘，手提着一个木头药箱，踏着小路上弥漫的雾气脚步匆匆的赶了过来。
　　大家伙看小孩果然请来了救兵，不禁都松了口气。
　　手提药箱的姑娘气喘吁吁走到莫大爷的身边，只见她身量苗条、容貌娟秀，此时因为赶路赶的过急，头上的发髻有些松散了，白皙的脸庞上透出一片绯红，额头上沁满了密密的汗珠。姑娘来到莫大爷身旁，也顾不得喘口气，放下药箱便俯下身查看莫大爷的伤势。
　　视察伤口一番后，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锋利的小刀，用火烤了，在伤口上划了一个一指宽的刀口 ，然后顺着刀口往外挤血。只见一股黑色的血液从刀口汨汨流出了出来，过了一会儿，血由黑色变成紫色。大约挤出一酒盅血的时侯，血色终于渐渐变成了红色。这时姑娘从木箱里取出一些药膏抹在伤口上。老者疼痛减轻，渐渐停止了叫痛。
　　姑娘手脚麻利的将伤口用纱布包扎好，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些草药递给莫大爷，浅浅笑着说：“大叔，咬伤您的应该是一条普巴甲蛇，这蛇毒性不是很大，回去后只需把这些药材捣碎，三两天换次药，慢慢就会好了。”
　　她说话时语音轻柔，神态温和，让人一见之下就觉得亲近。
　　莫大爷感激不尽的道了谢，又对孙儿说：“小四，快谢谢恩人。”小四应了，跪在地上就拜。姑娘连忙弯腰托住了，谦和的说：“都是举手之劳，可受不起如此大礼。”说完，她直起身，拢了拢鬓角因刚才急奔而有些松散的头发，柔声嘱咐小四道：“你知道我住在哪里，若是你爷爷过几日病情不见轻，你再来找我好吗？”小四忙点头答应了。
　　年轻姑娘嘱咐完，含笑冲大家伙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别过，然后提起药箱转身便往回走。众人见这姑娘目光澄澈温柔，面容雅秀，她的目光掠过自己时，就似一阵柔柔春风迎面拂来，让人整个心头都暖了起来。
　　莫大爷见嫣语要走了，连忙对孙子说：“快去送送嫣语姑娘。”
　　年轻姑娘闻言回眸一笑，冲莫大爷和小四摆摆手说：“不用，这里路我熟得很，太阳快落山了，你们还是快快下山吧。”说完她回身赶路，只见她脚步款款，不一会窈窕的身影就消失在来时的小路之中。
　　大家伙原本心想，这嫣语姑娘贵为青山堡主的女儿，难免会有骄淫傲慢之相，不想一见之下竟如此善良可亲，不禁都啧啧称赞。
　　打发人去请嫣语姑娘的灰衣老者听大家伙都称赞嫣语姑娘，不由望响嫣语姑娘背影消失的地方，感慨着说：“人好不如命好，这嫣语姑娘心底善良人品又好，可惜命却强。”
　　大伙纳闷，问他道： “青山堡在咱们这一带富甲一方，有权有势，嫣语姑娘是这青山堡主的女儿，怎么会命不强呢？”
　　灰衣老者银发如雪，黝黑的脸上泛着康健的红光，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似老树杆上的年轮，每一道都包含着阅历和风霜。他从腰间取出长烟袋狠狠抽了一口。烟袋锅里灰白的烟灰被狠狠一撮，骤然一红，接着从他口鼻轻吐出来的烟雾带着土烟叶特有的辛辣四散飘开。
　　老者微微眯起眼，望着眼前浮腾迷离的烟雾，神情好似被拉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缓缓的讲道：“说来话长，这嫣语姑娘的外祖父是青山堡的第十七代帮主，当年娶了梅花界仙女，生了一个女儿名唤美娥。美娥年幼时，梅花界仙女就去世了，帮主再未续弦，只和女儿相依为命。这青山堡有祖治，帮主之位传男不传女，等到美娥十八岁那年，帮主为女儿招了一个名唤甄武上门女婿。嫣语两岁时，老帮主一命归天，甄武成了帮主，可是甄武自接任帮主后就将嫣语和她的母亲撵出了青山堡，只搭了一所茅屋让她们居住，据说，衣食供应极是苛刻。”说完，他摇头叹息：“可怜老帮主偌大的家业落入旁人之手，这嫣语姑娘贵为青山嫡女却要过贫寒的日子。”
　　众人方才见了嫣语都打心眼喜欢，这时听了这番话都替她们母女愤愤不平，可是大家除了嘴上愤恨怒骂那甄武一番也无他法，眼见天色将晚，大家伙各自叹息着下了山。
　　玄城一直静静的等老者说完，待众人都散去了，才与珂儿牵马继续缓缓前行。
　　珂儿歪着头看着自己的主人，问道：“公子，他们说的嫣语姑娘的母亲，是不是就是当年在玄界侍奉主母的那个美娥姑姑呢？”玄城缓缓点头道：“不错。”珂儿犹豫了一下，又道：“既然她们与我玄界有渊源，我们是不是应该帮帮她们呢。”
　　玄城淡然道：“那是她们家事，我们外人怎么帮？”珂儿有些不高兴地嘟起嘴，垂着头，闷声道：“珂儿很喜欢嫣语姑娘，听见她受委屈，心里很是不爽呢。”
　　他的主人淡淡一笑：“日子过得快不快活不是贫贱富贵决定的，有的人金玉满堂可是未必开心，有的人衣食贫寒却过的逍遥快活。你们一听嫣语姑娘受贫寒就替她不平，可是我看这位嫣语姑娘虽然衣着简陋，但举止从容，笑容恬静，眉目间并没半分凄苦之色，可见她的日子过的宁静祥和。或许旁人说的苦日子，她本人过着并不觉得苦，反而乐在其中呢。”
　　珂儿心中还是忿忿，却也不敢再驳，只闷闷的向前走。
　　两人说话间脚下却是极快，转眼就追上了手提药箱独自赶路的嫣语。
　　却见嫣语一个人不疾不徐地走在小路上，她显然并不急着赶路，一边走着，一边悠闲地看着两边的风光。
　　两人跟在嫣语身后，转过了一道弯，眼前出现好大一片绿竹林。株株玉竹，随风摇曳，秀雅天成。就见嫣语行至竹林旁，放下肩上的药箱，从袖管里取出一管碧绿的玉箫，放在唇边吹了起来。
　　顿时，和缓呜幽的箫声在山谷中悠悠荡起。珂儿一听那箫声，不觉猛地一惊，他指着嫣语，满脸诧异的望向主人，惊问：“咱们玄界的‘古松流水曲’？”却见主人瞥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说话。
　　珂儿连忙禁声。玄城转回目光，远远睇视嫣语。箫声低沉和缓，婉转悠扬，如泣如诉，让人听了不禁心神俱荡。玄城与珂儿一时听得入神，待一曲吹完，二人尚觉箫声余音犹在耳边回旋不绝，却见嫣语已收了玉箫，背起药箱缓缓的往山顶上走去。
　　珂儿这时才豁然开朗，脆生生地道：“我明白了，嫣语姑娘是美娥姑姑的女儿，自是会吹玄界的曲子。而且嫣语的箫是她母亲所授，而美娥姑姑又师承与主母，怪不得猛一听那‘古松流水曲’，竟和当年主母吹奏的一模一样。”
　　玄城眼光凝绻，好像还沉醉于刚才的箫声中。听了珂儿的话，他微微点了点头，举目昂望天空，带着几分惆怅和追忆道：“这‘古松流水曲’低音宛若龙吟，倒有母亲七八分的神韵，自从母亲当年因降狰章峨山兽而羽化飞逝后，玄界里已经有好久不曾听过如此动人心弦的箫声了，没想到今日这青山上，玄城倒听见了故音。”
　　他们口中的玄界，乃上古大神玄母所建的世外桃源，超然于神、仙、凡、魔、妖、鬼六界之外。自玄母飞逝化羽后，玄城成为玄界的主人。
　　玄城这次前往昆仑山赴佛母孔雀王明的法会，路经青山，只是游山玩水，没想到竟遇到了母亲早年侍女美娥姑姑的女儿嫣语。
　　玄城和珂儿一边说着话，一边继续远远跟着嫣语。眼看嫣语快行至山顶时下了小路，缓缓向坡下一个小院走去。
　　小院四面围着竹编的篱笆，隔着篱笆，可以看到小院里种了不少花草，院落正中有一座小小的用芦苇竹坯搭成的茅屋，茅屋的一角已经斜了，看起来摇摇欲坠。
　　主仆二人寻思，看来，刚才那位灰衣老者所言非虚，这嫣语母女二人果然是被撵出了城堡，住在这所简陋的小茅屋里。
　　嫣语脚步轻盈的走进小院撩帘进了茅屋，眼看她背影消失，珂儿转脸仰视着自己的主人问：“公子我们要不要进去拜会美娥姑姑？”玄城昂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落尽西山，一弯新月悬挂在空中。他思量了一下，摇摇头说：“不妥，眼下进去太过冒昧，再说我们这次出来主要是去昆仑山赴佛母孔雀王明的法会，现在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启程了，以后有机缘再拜会她们吧。”说完，他摘下脸上的面具，那色如春晓的面容只映的天边刚刚升起的明月也不禁一暗。
　　他手一挥，两人与马遁时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