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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们的坟墓(2) 那一年李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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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李默刚初中毕业,正准备读高一。十四岁。
他们又一次没有按约定好的那样,给李默汇来学费和生活费。
李默想:大概他们是觉得,这样就能把我这个累赘给饿死了吧。多天真啊。
李默暑假里捡破烂做兼职攒下来的一千块被她撕得粉碎,而李默也被她又一次狠狠地踢打了一顿。
市重点中学招生办的老师打电话到李默家,问李默到底还想不想去他们那里读书,想去的话怎么还不交学杂费过去?
李默问可不可以把他的学费免去,他会尽快把其他费用交齐。
那位负责老师却说不行,他们是私立学校,只有成绩排名在全市前二十的学生才能免除三年学费,而李默只排在第二十三名。
放下电话,忍着一身伤痛,看着破破烂烂的这个所谓的“家”,李默只感到一阵绝望。
他可以忍受贫穷,也可以忍受他人的白眼虐待,但他不能忍受,他连一个摆脱这种困境的机会都没有。
这所私立中学是全市唯一设了国际班的学校,在国际班里读书成绩优异的学生,将来可以获得学校赞助去米国高校留学,学费全免直至学业完成。
这是这所私立中学吸引学生就读的一个重要项目,也是李默心心念念了三四年的逃生之路。
李默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出国,让他们再也找不到他、折磨他、虐待他。
而一无所有的李默只能选择读书这一条路,去得到他渴望的自由。
谁说知识不能改变命运?从小学起,李默就一直靠着读书来赚奖学金养活自己。
可现在,这条路李默却走不通了,因为他只排在全市第二十三名。
他可以进那所学校的国际班读书,但他必须交够每年高达数万的学杂费。
显然,现在的李默不可能一下子凑出这么多钱。
去问他们讨吗?
又会是一顿奚落后的分文不得。
去找一所学费全免的公立中学读书?然后再痛苦地多奋斗几年,找机会申请去国外留学?
李默觉得他快撑不下去了。
在那之前,他就会被他们逼死。
他太弱小了,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将之摧毁。
长到十四岁,李默从有记忆起就一直遭受着虐待和冷暴力,他对生命的全部观感就是承受和坚持。
李默一直承受得很努力,也坚持得很好,他从没有失败过,可就是从没失败过,才会对这一次的失败感到如此绝望。
她又在房间里开始咆哮了。
李默在一地碎屑中找到一张完整的纸钞,十元,够他买一张地铁票,去N市旁边的那片海。
那片海,在她还懂得笑的时候,带着李默一起去过。那天他们一起在沙滩上堆城堡挖贝壳,她笑弯了和李默一样的眉眼,对他承诺:
“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我会对你好的。”
从海边回来的当天晚上,她就在接完一通电话后发了疯,从此开始了对李默长达七年的虐待。
李默对她的期望从那一片海开始,那么他对生命的所有希望就该在那一片海里结束。
李默坐在开往海边的地铁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一片又一片并没有什么不同的黑暗,越接近目标站点,他越觉挣扎不安。
真的要这样做吗?
可如果不这样做,他能再坚持十数年,直到他彻底独立吗?
李默在心里反复逼问自己,待旁边不知何时坐下的一个人推了推他,他才发觉自己竟然在地铁上无遮无拦地哭了出来。
李默赶紧抬头看看四周,还好这条路线在这个点没什么人,车厢里只零零散散地坐了三四个人,各干着各的事,且都坐在离他较远的位置。
“放心吧,没人看见你哭,除了我。”旁边的人开口对李默道。
李默擦去泪水,这才看清旁边坐着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大男孩。
这是一个非常好看的男生,大概有一米八几,穿得很像电视里的那些韩国男明星,剪得短短的寸板头又黑又精神,右耳上还戴了只奇形怪状的耳钉。
此时这人正用一张非常好看的脸冲李默傻兮兮地笑:“小弟弟,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怎么一个人坐在地铁上哭?”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默觉得这人莫名来关心他,很有可能是个人口贩子,更何况他很讨厌被人看见软弱样子,更别提跟一个陌生人聊人生感受了,所以李默想起身坐的离这个怪人远些。
李默想:这人哪怕没有不安好心,八成也是脑子有点病。
他看了一眼这张难得一见的帅脸,心里为这人叹息了一声,正想起身去对面空位置上坐的时候,就被大男孩一把拉住了胳膊。
“我的天,你是不是被爹娘揍了要离家出走啊,你这胳膊上怎么全是伤!”这人低声惊呼着,还没待李默反应过来,他就已经从身旁一个挎包里掏出了一把创可贴、一瓶药酒和一包医用棉签。
李默这才看见他身旁还放了一只贴满了夸张贴纸的吉他盒。
男生见李默看他的吉他,边撕棉签的包装袋边笑:
“你对吉他有兴趣啊?我最近准备搞个乐队,还没想好名字呢,今天看见你倒觉得有个名字挺酷——伤心眼泪,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很有意境?我去,我觉得我今天能想出这个名字,真是太他妈有才了。”
李默这下不觉得这人是脑子有病了,李默觉的他可能是天生有些智力不足。
李默甚至开始怀疑他一开始猜这人是个大学生,是不是猜错了。
“这药酒好像有些味儿,在这车厢里涂……不管了,抢救伤员要紧。”男生已经拿出了棉签,拧开了药酒瓶,抓起李默的胳膊就准备涂药了。
李默立刻要把手缩回来,可这人力气很大,他的胳膊硬没挪动一下。
男生好像看出了李默眼里的戒备,投来安慰的一眼:“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H大的学生,出来上吉他课的。别觉得我随身带这些创可贴药什么的奇怪啊,最近我犯了点事,被我爹天天开车追到学校里揍来着,我这是随身带药品,随时准备回血,知道不?”
李默“噗”的一笑,赶紧用另一只手遮住了嘴——他觉得他就这样被一个陌生人逗笑了有些丢脸。
可也就是这么一笑,李默觉得他刚才的阴郁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男生却看了李默好几眼,把他看得莫名其妙。
“哥哥,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吗?”李默问。
男生摇了摇头,已经开始帮李默清理伤口上药了:“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一个男孩子怎么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呢?眼睛也太大了吧……”
不知怎么的,李默听了这话脸有些发红。
李默有听过别人夸他长得和女孩儿一样好看,但他一直觉得这是一种侮辱,可现在被这人一说,他却觉得有些开心。
太奇怪了。
“哥哥你也长得很好看……”李默照实夸了男生。李默看他这样孔雀似的招摇人物,就觉得他应该也会喜欢别人夸他好看。
谁知这人却皱了脸,很严肃地纠正李默:“要说哥哥你真帅,知道吗?夸男人不能夸他好看,那是在骂他,要夸他帅才对,懂?”
李默有些无语:“所以,你刚才是在骂我?”
男生干干一笑:“呃,我当然是在夸你。你还是男孩,不是男人,可以被夸好看。等你成为了男人,就可以被夸帅了。”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男人?等我十八岁成年吗?”李默问。
“年龄不能决定一切,要成为男人就得……”男生信口开河着,突然一顿,一阵猛咳后连声道,“咳咳,少儿不宜、少儿不宜……”
其实李默听懂了。他们小孩子没这些大人们想的那么无知。
李默看着这个心虚地瞥一眼四周,又愧疚看他一眼的人,突然觉得这人很可爱,心底里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靠近这人,了解这人。
他第一次这么跟人没有目的地聊天。
这个大男孩身上有一种能让人瞬间放松下来的魔力。
李默看着他一双很大的手小心地捧着自己短袖下满是伤口的胳膊,一点一点耐心地给这些伤口涂药,边涂还边问:“你不痛吗?痛了就要说啊,我下手没轻重的。”
李默摇摇头。这点痛算什么?更何况要真觉得痛而喊叫,只会被打得更严重。
他习惯了忍受疼痛。
“你这爹妈也太狠心了吧,怎么把你打成这样?就不能给你留块好肉啊?我爹都只踹我屁股。”男生给李默的两只胳膊上完了药,贴完了创可贴,不放心地又看了看他的脖子后颈道。
被这人这样盯着看,李默觉得心跳有些乱,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身体。
男生没有察觉,边收拾药物边说:“你不会是遭父母虐待了吧?你要去派出所找警察反应情况啊,这打得也太狠了。”
李默一僵,干涩地开了口:“你觉的,被父母虐待的话……可以报警吗?”
男生点了点头:“当然啊。你也是个人啊,怎么可以被打成这样呢,我看你这身上还有烫伤吧。我爹打我就算是有理有据,但也不会下手重成这样。”
原来……他也算是个人吗。
“那要是……他们是疯子呢?”李默低了头,头一回把心事谨慎地泄露了出来。
“疯子?当然是送去精神病院治疗啊。”男生奇怪地看着李默,见他神色有异,立刻警觉道,“你父母不会就是这样的吧?那你必须早些报警,你家里有亲戚可以帮忙吗?”
李默立刻摇了摇头:“没……我就是随口说说。”
男生看了李默一会儿,正要再说些什么,广播就响了起来:
“XX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XX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呀,我到站了。”男生利落地拿好身边的东西,起身道。
李默抬头看他,心里突然有些不舍。
他回头冲李默笑笑,李默低下了头:“哥哥再见。”
余光里瞥见车厢门打开,李默心里难过顿生:
早就该知道和这个人只是偶然相遇,何必还要跟他说这么多?从一开始我就不理他,现在我也不会这么难过。
手里突然被塞进来一罐东西,那个人的声音落在耳边:
“给你,这个很好喝的,难过时来一口,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李默看着他跨出车门的背影,再看一眼手里他给的这罐东西——
X爷牌椰汁。
这下他确定这人是真的天生智力不足了。
但是,他看到了,这个大男孩提着的那只吉他盒上用贴纸写着的,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H大经管系迟简
迟简……
……
入夜,李默一跨进家门,便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毒打:
“你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李默拦下了她手里马上就要打在他身上的撑衣杆。
她惊讶地停止了歇斯底里。
李默认真看了她许久,终于放弃了最后的一点期望,冷静道:
“妈,去治疗吧。我让他帮你联系精神病院,他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