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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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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已离泊州不远。
以明越的速度,慢慢驱着马,行至过午也到了泊州。
到了城外,明越拍了拍祁璟的脸,笑道:“美人小玉儿,醒醒,到了。”
祁璟恍惚睁开眼,反应了一下,随即纵身下马,接过了明越一直抓着的缰绳。
明越提醒道:“你一身血迹,如此进城未免可疑,莫若先将‘陆兄’的衣服穿了,进城再做计较。”
‘陆兄’的衣领上也有先前心脉碎裂时呕出的血迹,但比祁璟身上那身整洁太多了。
两人牵马缓步行入泊州城,街上热闹极了,人潮往来,熙熙攘攘。
二人行了一阵,忽见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现下却乌云滚滚,眼见一场风雨即将来临,路上行人急忙四下躲避,不过顷刻间便人去街空,大千世界一下子静寂了下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多时,暴雨如注,水珠击落在石砖上,溅起一片水花,只听耳边尽是水声喧嚣,说话都得用喊的。
此等暴雨,连街边装瘸卖惨的乞丐都顾不得拖着瘸腿,抓起拐棍,顶着破碗健步如飞地跑开了。
二人就近找了个面摊,里面已经被行人塞满,明越环顾四周,视线在角落顿住了。略一蹙眉,便向那两人走去。
那二人中一人看着约莫二十四五,锦衣华服,头饰金冠,腰佩白玉,佩剑也是花里胡哨的镶金嵌玉,一身杏黄衣衫还滚着银边,人长得眉清目秀,虽然带着剑,看着却像富贵人家的风流公子哥儿,与着此时嘈杂的粗陋面摊格格不入。另一个却是有三十多了,一袭黑衣,头发简练的束起,面若刀削,目光如炬。二人各是一番丰神俊朗,想来也是江湖人士,在一片人声鼎沸中自生出一份安然自若的气度,明越看了不禁暗自赞叹。
明越走过去抱了抱拳,问道。“出门在外,不知二位可否行个方便,匀半张桌子让我兄弟俩歇个脚?”
黑衣人不答,公子哥却抬头嬉皮笑脸地道:“请便。这位大侠如此丰神俊貌,愿与在下同座吃面,连这牛肉面入嘴都好似山珍海味,正所谓秀色可餐,区区实感不胜荣幸。”
身旁埋头吃面的黑衣男人听了猛一抬头,身周的温度骤降。
那人又转向黑衣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道:“相逢即是有缘,阿堂你说是吧。”
被唤作阿堂的男人脸色好看了一些。
明越意思意思道了谢便施施然地坐下。
“大侠不敢当,在下无名小卒,不敢想着行侠仗义,救济世人这等力所不能及之事。”
华服公子挑了一筷子面放到嘴里,细细嚼了一会,好像真是什么珍馐美馔一般。咽下去以后才道:“大侠不必过谦,在下颜信,这位谢知堂。敢问二位如何称呼?”
明越回道:“明越。”又指了指祁璟:“祁璟。”颜信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好像看出了什么,忽然收拾起了方才吊儿郎当的神情。
明越这次出来也没想着用什么假名,一来他二人本名原就没什么人知晓,江湖人大多熟悉的是千里客和万里杀这两个名号,二来时过境迁十数年过去,人们也不会往上想。
颜信看着街上,感慨道:“深秋暴雨,倒也别是一番景致。”
谢知堂在一边把面捞了个干干净净,又把碗端起来喝了个底朝天,放下噌亮的瓷碗,问颜信:“你还吃不吃了,面要凉了。”
颜信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谢知堂便将他的面碗端了过去,又是一番风卷残云。
明越看的叹为观止,生平头一回见过比祁璟吃东西还豪放的人,简直疑心他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说话间要的两碗牛肉面端了上来,淡黄的面条浸在深褐色的汤底里,上面浮着层红红的辣油,盖着几层薄如蝉翼的牛肉片,再随意的点缀几根葱花,正暖暖地腾着热气。
颜信忽然问道:“不知明兄祁兄这是往哪去?”
明越因着要易容成旁人混进去,因此没打算说实话:“我兄弟二人无甚去处,天地浩大,四海为家罢了。二位又是缘何来此?”
颜信笑道:“不瞒明兄,我二人此行正是往中原锦霞山去,凑一凑那天下英雄宴的热闹。”
明越假装诧异道:“天下英雄宴?那是甚么?”
颜信奇道:“二位竟不知天下英雄宴?此乃武林盛事,十年难得一遇,各路高手于八月十五中秋皆将汇聚锦霞庄,共商武林大事。”
明越继续问道:“哦?竟有这等大事?只是不知武林有何要事需要众多高手齐聚探讨?”
颜信更奇了,问道:“我观二位步履矫健,应是武功不俗,怎会不知江湖上近日风声?”
明越面带“羞赧”道:“实不相瞒,在下兄弟二人出身小门派,敝派弟子凋零,先前支撑门派生计,从未出过远门。现下门派衰颓,才不得不出来讨点生活。”
颜信点点头,恍然道:“竟是如此。明兄不必太过气馁,天生我材必有用,想必日后明兄定能为贵派重振门楣。”
谢知堂把头埋在面碗里,不知是吸面条发出的声音,还是冷哼了一声。
明越追问道:“但承公子吉言了。只是不知江湖上有何风声?”
颜信道:“此事说来话长。不知明兄可知二十年前的千里客和万里杀?”
明越点点头:“略有耳闻。”
颜信续道:“这二人自十八年前屠了方舒明方大侠一家满门,自此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得而诛之。而这方大侠呢,虽武功平平,但只因有一‘连城璧’,都说得连城璧者号令天下,因此引来杀身之祸,正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方大侠身中数剑,气绝之前偷偷将方家藏宝之处告知了两个女儿,这才使得这二人从那歹徒手下保全一条性命,但却从此下落不明。想来方家惨祸事发之时两个女儿一个才出生四个月,大的也不过一岁出头,又怎能记得住呢。”
一旁谢知堂放下碗,抹了抹嘴道:“但到底是唯一的希望了,总得一试。”
明越继续问道:“那这方氏孤儿有何英雄宴有什么关系?”
“武林盟十数年来一直在探听她们下落,防止那二人先一步取得连城璧,他们觉得此物若落到他们手里就天下遭殃了。”
明越很敏感的捕捉到他话里重点:“他们觉得?那颜公子不认为连城璧到他们手里是一大祸患?”
颜信悠然道:“自然。那二人说来说去不过两个杀手刺客罢了,杀手,讲究的独来独往,杀人无形,其实我也着实奇怪为何他们总是成双出现,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说着,他神色暧昧的摸了摸下巴,又道:“但不管怎么说,让两个杀手来号令天下,统率武林?莫说别人不服了,就算他们自己也未必乐意罢。”
明越忽然大笑道:“颜公子是个明白人!那此番大张旗鼓,可是有了两位千金的消息了?”
颜信应道:“正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方家事发之时,二位千金的乳娘并未当场丧命,被侠义人士救下后央求那位侠士将其寻回,因此告知大女儿背上有一花型胎记,而二女儿则是大腿内侧处有蝶型胎记。年初之时中原锦霞庄有弟子在江南游历,路过一个小镇时打听到正有这么两个人,而且年岁也符合,只有一件。”他话说了一般,戛然而止,卖了个关子。
明越却没再搭茬,吃完面放下筷子,只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颜信等了半天不见有人接话,只好自己悻悻开口:“只有一件,便是性别与传言不合,有花型胎记那位却是个少年,而非女儿。”
明越啜了口茶,道:“这却奇了,如何能连性别都弄错?”
颜信摇摇头道:“这却不知了。江湖传言是因为方大侠喜爱千金,头胎却是个公子,失望之余便将儿子充作女儿养了。”
明越捧道:“颜公子果真见多识广,着实令在下佩服。如此说来,此次英雄宴汇集天下侠士,就是为了探寻二人下落,找到‘连城璧’?”
“若能顺藤摸瓜,找出太一心经自是更好。”
说话间雨过天晴,一场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放眼望去天空一片碧蓝。
颜信看了看,道:“天已放晴,在下先走一步,二位兄台请便。我看二位投缘,来日江湖有缘再会,由在下做东,请二位一醉方休!”
说完,颜信站起身,很有派头的整了整袖袍,又理了理衣襟,抬手抛给面摊伙计一整块锃亮发光的银锭子。
伙计手忙脚乱的接过,喜笑颜开,忙向颜信作了作揖,一叠声的好话如潮水滚滚涌来,忽略掉语气中谄媚之态,光听这词汇量怕是不以为出自街边面摊伙计之口,而是什么博学鸿儒。
颜信被这一通马屁拍的甚是舒坦,昂首阔步准备离开。
还没跨出棚子,便听身后谢知堂简短有力的声音传来:“找钱。”
伙计被他这一出弄的不知所措:“哟,您这是……”
谢知堂重复了一遍:“我说,找钱。愣着做甚,难不成五文一碗的面你要卖到一两银子?仔细我拆了你这黑心店!”
伙计一听登时吓得两股战战,方才伶牙俐齿的嘴此刻半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这……不敢……大侠……方才那位公子……”
谢知堂很有气势地往身旁桌子上拍了一掌,一个五指坑立即显山露水起来,把那桌上正在吃面的客人惊的跳了起来。
伙计简直泫然欲泣:“二位大侠,不知您可有零钱给我,我们小本生意,找不上恁多银子啊!”
颜信此时折回来,面带愠色:“阿堂,你这又是干什么?”随即转向伙计,又笑的如沐春风:“不必找了,剩下的赏你了,本公子出门从不带零钱。”
谢知堂不容置疑的道:“找钱,听我的。”
颜信仿佛觉得大失颜面,怒道:“谢知堂你这是存心拆老子的台?我说不找就是不找!老子的钱老子爱怎么花怎么花,哪里轮得到你管!”
谢知堂道:“出门在外不能挥霍无度,还需仔细计划才是。”
眼见颜信就要拔剑捅过去,明越急忙上前塞给伙计几个铜板,笑道:“这二位公子的面钱我付了。”又向颜信抱了抱拳:“在下先请颜公子一回,来日再见向你讨杯酒吃吃,你可赖不了账了。”
颜信脸色略微好看一点,仍是不看谢知堂,抬手对着明越回抱了个拳,道:“多谢明兄,自然不敢赖账。”说完兀自挑帘出去了。
谢知堂向明越点了点头,算是道了谢,抬脚便向颜信追去,临走还不忘从伙计手里取过银子。
待到二人走远,明越才坐回先前的凳子,笑着问道:“你看这两个人什么来路?”
祁璟沉吟道:“那个穿的花里胡哨的年纪尚轻,所知却甚多,举手投足间也不似普通江湖正道人士,身上带着一股子邪劲,跟你年轻时候有点像。”迟疑了一下,又道:“若说是同道之人,他身上却没有那种血戾之气,反倒有几分……”他一时想不出词来形容。
“正气凛然?”
“对,正气,倒像出身那些名门正派,武林世家。至于另外那个,我观他内力路数好似出自藏云谷那一路,而且着实深厚,想不到藏云谷这一辈弟子竟有如此奇才,若早生二十年,你我须得两说。”
明越道:“姓颜的来历并不难猜,颜又不是什么大姓,你道江湖上有几家姓颜的?”
祁璟微微一愣,随即道:“难不成……”又摇了摇头:“不像。实在不像。”
明越笑道:“像与不像另说,英雄宴自然有分晓。只是那个姓谢的,我实在捉摸不透。”
“姓谢的功夫不弱,看其年纪绝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如果他也是武林盟那里的人,此去英雄宴一路绝不会顺利。”祁璟皱了皱眉,又道:“说到此事,我正奇怪。按理胎记长在背、腿这种位置,并非脸手之类暴露在外的地方,不是亲近之人如何会知道?也怪我疏忽了。”
明越叹道:“该来的迟早要来,你也不必太过自责。至于是谁透露出的消息,”他眯了眯眼,流露出几分阴狠:“最好不要被我找到。”
祁璟笑道:“总归还是有点好消息的罢。起码太一印有些眉目了。”
太一印。明越在心里翻来覆去念叨了一会这个词,许多久远的记忆翻涌上来——所有关于师父的,血肉至亲的,好的,不好的——都走马观花地在他面前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了大火过后的漫山焦木,方圆十里生灵绝迹,满地烧焦的尸体,人的,动物的。昔日山清水秀,白墙青瓦,可怜付诸一炬,化为焦土。
他那时在想,到底这世间所谓的侠义公正是什么?所有人欺我恨我憎我害我,我想着以侠济人,到头来却连自己都济不了,简直可笑!
明越回过神来,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写画画:“如此,我们现在在泊州,取道徽城,去锦霞山不过六七日路程。”
祁璟点点头:“听你的便是。”
明越不再言语,心下却暗自思量。
祁真和明璧是他们当年杀方家满门时留的活口不假,原因也正如之前颜信所说,乃是为了太一印的下落,可是这么些年,两人都对当年之事全无印象,全心全意地把自己当做爹爹,祁璟当做父亲,自己也早淡了找太一印的心思。
然而这玩意却一直悬在他心里,如鲠在喉。
权当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