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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他的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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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一直都不太明白母亲为什么会选择和父亲在一起,明明他们都有各自想要走的路,只是在旅途中偶然相遇,分别之后说不定几百几千年都不会再见,可他们还是相爱了。”
“后来我才明白,爱情不是选择和什么人在一起,芙莉莲,爱情是坠入的一瞬间。”
“无法抵抗,无法改变,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爱情就已经存在了。”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两个精灵挤在小小滴洞穴里,看着外面的雨帘。
维特丝的表情依然灿烂,同行这样一段时间之后,芙莉莲对于她这样的性情也终于有点习惯了。
也只是习惯。
芙莉莲垂着眼,看着雨滴打在地上的水洼里,荡起层层涟漪。
“照你这么说,那爱情这种东西还真是随便。”
“或许吧。”
维特丝伸出手,任洞外的雨打在掌心。
“那个瞬间出现得或许的确那么随便,但要怎么来应付那个瞬间,每个人却又很不相同。”
“有人想要逃离,有人想要将一切都抓在手里,还有的人……芙莉莲,或许有的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留意那样的瞬间。”
芙莉莲的身体稍顿,抬头,看向身旁的人。
“有很多瞬间,可能要等很多年之后才会被人发现。”
*
勇者是在当天的深夜醒来的。
彼时维特丝正单手撑着脑袋,坐在床边打瞌睡。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透过窗的月色披在红发精灵的身上,晦暗的冷光安静又柔和,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像是海浪轻轻推着沙滩。
勇者偏过头,看着那张明艳的面孔。
很久很久,久到时间好像都定格了一般。
外面似乎吹气了一阵风,摇曳的树影让她的影子也斑驳了一瞬。
勇者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轻手轻脚地掀开身上的被子,小心下了床。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二十个金币——那是他拥有的全部旅费。
他将钱袋放在了桌上,然后迈步到了门边。
即将伸手推开门的时候,他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向那个还在沉睡的精灵,短暂的迟疑之后,他终还是回到了床边,捡起床榻上的被子,轻轻地盖在了她身上。
她呼吸乱了一瞬,让勇者的身体也有些僵硬。
但好在一切都很快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勇者闭上了眼,又轻轻叹息了一声,才再次回过头。
可在他回过头的瞬间,衣摆上忽的传来了一阵阻力。
很轻,却让他无法挣脱。
“你要去哪儿?”
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初醒浓重的鼻音。
原本捏着衣摆的是指尖,但她很快握起拳,于是被攥住的皱褶也又添了些。
“我好歹救了你的命,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呢?”
“你风寒还没好全,我不许你离开。”
勇者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她。
他只是低垂着视线,将自己的衣摆从她手里一点点地抽了出来。
她力气不大,这样做很容易。
被抽出的衣料散开在空气里,但仍有几道皱褶留在了上面。
勇者迈开了步子,仍朝门外走。
“喂!”
红发精灵急了,一骨碌地爬了起来,原本披在肩头的被子也跟着滑落。
“你这是什么意思?”
勇者没有停下。
他脚步很沉,踩进外面的风雪,每一步都像是要扎根在地里。
可他依然坚定地向前迈着步子。
“哪有你这样的人啊!我救了你,你居然连句感谢的话也没有,还这么冷冰冰地离开。”
“你难道不会说话吗?喂!你慢一点,我还没找到鞋子!”
声音逐渐在勇者身背后远去,但很快又被拉近,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哒哒哒的脚步声。
那是赤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她没有穿鞋子。
勇者终于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那个追来的红发精灵。
她身上的衣衫很单薄,脚上果然没有穿鞋子,一双赤足已经冻得有些发红。
她的体力大抵并不很好,见他停下,她也停在原地,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回去吧。”
他说。
她倏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张得老大。
“你这不是会说话吗!”
“如果你想要感谢的话,我可以说给你。非常感谢你救了我的性命,但我有我一定要踏上的旅途,时间有限,恕我不能在此停歇。”
“桌上有二十枚金币,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夜深天寒,外面危险。”
“请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
精灵握起拳头,站直了身体:
“凭什么你说要我回去我就非要回去不可呢?”
“你也不听我的话呀,都说了你风寒未愈,这样闯出来,要是早早死掉的话,我的救助魔法不就白白浪费了吗!”
“而且区区二十枚金币就想打发我,那根本就不够的!”
“你都没有告诉我你是谁,这样放你离开了,我以后要向谁讨债嘛。”
她天生一张笑面,即使做出生气的模样,说话的时候,唇角也会自然向上扬。
月色洒在那对银色的眼里,亮晶晶的。
很好看。
勇者深吸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勾着,又松开。
“从作为勇者踏上这条路开始,我便注定与死亡为伴。”
“我很抱歉。”
他垂下头,接着缓缓转过身。
背后的披风被撕扯着飞扬起来,烈烈的响动像是剧院里落下的剧幕。
“请回去吧。”
维特丝咬了咬嘴唇。
对方拒绝的意味如此直白,如果她识趣,便该退开。
可她不甘心。
她活了二百年,第一次产生那样的情绪。
第一次那么那么地想要了解一个人。
如果不把这件事弄清楚,如果不把他看明白,如果此时此刻的她不能跟在他身边,维特丝想,那么她余下的漫长人生都一定会被遗憾填满。
于是她又追了上去。
地面很凉,夜风很冷,一路向前奔跑,冰冷的空气挤压进肺叶,近乎撕裂的痛苦让她格外难受。
可她还是想跟上他。
“我救了你的命,那你的命就也是我的了。”
“我不许你这样胡来。”
“你别走,你跟我回去——或者,或者至少带我一起离开也可以呀。”
“一个人旅行很危险的吧?你都没有同伴吗?”
“我虽然不是僧侣,但也会用治愈的魔法,带着我,多严重的伤势我都能给你救回来。”
“不过我没有战斗能力,如果遇到危险,你得保护我才行。”
“够了。”
青年又停了下来。
“维特丝,已经……足够了。”
空气倏然安静了下来。
红发的精灵愕然抬起头,露出了一双讶异的眼。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勇者不说话了。
精灵伸出手,抓住了青年胸前的衣襟:
“喂,我在问你话呢,你怎么……”
质问的话只说了一半,维特丝便觉得有股力量揽上了自己的腰,重心自然向青年的方向倾斜,顷刻便抹平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视野一阵轮转,待重新安定下来之后,维特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一瞬,有股劲风袭向了她方才站着的地方。
是眼前的勇者眼疾手快地互着她躲了开。
她被裹在披风里,陌生的温度包裹着被北方的凛风吹得发僵的皮肤。
寒风在呼啸,魔物在叫嚣,可那一刻,维特丝却只听得见勇者胸腔里跃动的心跳。
她把脸颊贴了上去,缓缓闭上眼。
但青年却按着她的肩膀,强行撑开了一点距离。
“请不要离开那棵树的三步之外。”
他如此说。
与声音一起飘下的是那件尚且沾着他体温的披风。
披风如旗帜般落下,落在了维特丝头顶。
抬手撑开披风的边缘,维特丝看到了青年的身影。
那是她花了上万年的光阴凝视的身影。
手持双剑,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