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007章 ...

  •   第007章一九七九(三)

      迷茫的不只是易满春,这样的情绪,易定春同样挥之不去。
      甚至,在这个破旧迎新的时代,整个中华大地似乎都弥漫着一种迷惘的情绪。
      旧的该不该破?怎么破?新的路那么多,该选择哪一条?最终通往哪里?选错了怎么办?
      易定春原本已经放弃的上大学的幻想,在易开元眼睛动完手术,年后与大学第一个寒假归来的卢昱山见面后,又一次被点燃了。
      卢昱山自去年进大学后,隔三差五给她写信,几乎就没断过。一封又一封信中描绘的精彩世界,对她来说充满魔力。
      “天安门国庆典礼上,出现了一个名叫李嘉诚的香港商人。10月22日,邓公出访日本,访日之后,很快又访新加坡……12月26日,第一批50名赴美留学的访回学者飞离北京……”
      卢昱山显然非常关注时事,也从中看到了一种动向,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封闭了多年,如今要打开国门,迎接四方来客。
      “不要继续做一个‘我再想想’小姐,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一定要出去看看,去经历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才不枉此生。”
      卢昱山返校前,对她寄予厚望,鼓励她再拿起书本,考大学,他在大学等她。
      他自己不光要读大学,以后还要出国留学,去日本,去当今世界经济发展最快的国家,学习他们的经验,回来建设祖国。
      一方面是外面世界无穷的诱惑力,一方面是现实世界的冷酷。
      年后工厂又涌进一批新人,对于原本管理就松松垮垮的制衣厂,几乎是雪上加霜。
      易定春去年下半年顶着压力,在老街供销社门口支摊卖大衣,几个月的时间,确实消化了很大一部分库存。
      年底她们领到了没有按时发的工资,可也是杯水车薪。现在一下子又涌入那么多新人,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岗位消化这么多人。
      易定春走在工厂休闲区的一条林荫小道下,怀里抱着一本书,想到这些,心情无比沉重。
      她很想听从卢昱山的建议,再考一次大学。只是想到家里的现状,又很矛盾。
      除夕夜,易满春说以后由她们两个来承担养家的责任。
      她当时听了,既不能说这个提议不对,甚至觉得这种话应该由她这个大姐提出,但又没办法很爽快地答应。因为她当时受卢昱山影响,又萌生起了考大学的念头。
      年后,她又陷入了一种理想与现实的拉锯战,迟迟无法下结论。
      她总是习惯性说“我再想想”,卢昱山不止一次嘲笑她是“我再想想”小姐。她也想果断起来,可又总是顾虑重重。
      “师父,”易定春听到有人叫她,思绪被打断,循声望去,常秀英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你快去看看,人事科贴出公告了,除了市场科,各科都要减员,尤其是生产科,要大幅度减少车间职工数量。”
      “名单已经贴出来了吗?”易定春心里一惊,却也有一丝窃喜,如果她被迫离开制衣厂,那就有理由专心致志地去考大学了。
      常秀英跑得太快,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指着公告栏的方向,让她自己去看。
      她们两个一前一后快步跑到已经围满了人的公告栏前,奋力挤到前面,一字一句看完公告。
      没有具体的名单,只是通知各科科长提前做好准备,先拟一份名单,交给人事科审核。
      “惨了,我肯定要被减掉了,我又不像林昱凌那么活跃,虞科长和罗科长都能巴结上,她铁定是稳了。”常秀英带着哭腔,跟着易定春走出人群,“师父,你应该也不会被减掉的吧?”
      “我也说不好。”易定春刚进工厂的时候,虞亚群对她评价很高,可去年把她借调到市场科去了。
      在市场科呆了半年,很多人对她有意见,她现在两边不是人。
      “真不公平,去年要不是因为你,我们都领不到工资。结果都没有给你发奖金,还说要罚你……”常秀英声音低下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易定春自然也听到了工厂里的一些传言,虽然她可以算是仁城国营单位摆摊第一人,给工厂消化了库存,但也坏了规矩,更带来了不好的风气。
      以前那些小摊小贩都在上石里那些偏僻的地方偶尔出现,现在几乎都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老街。
      虽然多次明令禁止国营单位以外的私人小贩在供销社门口那条街摆摊,但根本无法杜绝。工商管理人员来查,马上消失,他们一走,摊贩们像离离原上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所以厂里的领导,甚至更上面的领导,有很大一部分,都认为对她要严厉惩戒,以儆效尤。
      但也有一部分声音为她说话,认为她有勇有谋,敢于破除陈规,改革创新。只是这样的声音很少,也很微弱。
      易定春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是错了,还是对的。对未来如何选择,也游移不定,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她想去问小祖奶奶,可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老人家年纪一大把了,总是被她们姐妹几个轮番叨扰,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易定春下午一上班,就去了市场科办公室。办公室里的人原本三三两两地在聊天,她一进去,都不约而同地散了。
      她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来,经过半年的努力,她这个借调人员终于在这个办公室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座位,不再是长期在仓库、供销社飘荡的闲散人员。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易定春,来我办公室一趟。”
      姚雪莲在门口晃了一下,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易定春听到办公室里又有人在拐弯抹角地嘲讽她,大概意思就是,还好科长是女的,要是男的,估计早就爬到人家床上去了。
      她对这些酸言酸语一概充耳不闻,平时没事也不太来这个办公室。
      易定春起身走到隔壁姚雪莲的办公室,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办公桌,背后还有一个书柜,里面全都是书。
      姚雪莲让她坐,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笑望着她,“小易,在市场科这么久了,感觉怎么样?适不适应?”
      “感觉挺好的,谢谢姚科长关心,”她言不由衷,随手接过信封,一摸,里面竟然是钱,很意外,“这是?”
      “给你申请的奖金。”姚雪莲往后靠向椅背,笑望着她,“比别人晚了这么久才下来,是不是难过了好一阵?心里一定自编自导各种阴谋诡计的戏码了吧?”
      易定春不好意思地笑了,心里着实感动,去年得知父亲要动手术缺钱,她私人借了她一些。如今这样风向不明的时刻,很多人对她避之不及,她竟然还愿意出面为她争取奖金。
      “姚科长,我正想找您,向您请教一些问题。”原本她还有些犹豫,现在有着这股感动的劲,她对眼前这位不是她领导的领导,已经完全信任,毫无保留地说了自己现在面临的问题。
      姚雪莲很认真地听着,不时眉头紧皱,一会儿又舒展开来,偶尔点点头,表示肯定,从始至终没有打断她。
      易定春说完以后,长输一口气,“您说,我去年是不是不应该放弃上大学?今年再去考,你觉得可行吗?”
      “你心里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对吧?”姚雪莲思索半晌,清了清嗓子,反问她,然后自问自答,“或者,你什么都想要,既想上大学,但又不想背负自私的骂名;既想通过这份工作赚钱,给你父亲动手术,供养你的家庭,成全你孝顺的美德,以及家中有担当的长姐的好名声,但又想追求自己的梦想。我说的对吗?”
      易定春一下被问住了,显然无法否认,她确实想要的太多。
      “不做决定,一直徘徊不前,是最坏的决定;听从自己的内心做了某个选择,坚定不移地去执行,就是最好的决定。没有哪一种具体的决定是绝对的好,或绝对的坏,因为总要有取舍,什么都想抓住,最后往往什么都失去。”
      易定春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可感觉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有时候小祖奶奶说话也会给她这种感觉,好像话都说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她们显然都不想干扰她内心的想法,把最终决定权交给她自己,而不是替她做决定。
      也许她还年轻,对这些抽象的话题,不容易消化,便转移到工作上的事来,“姚科长,他们都说虞科长把我当皮球踢给你,是为了为难你,你肯定知道,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姚雪莲笑着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严肃地看着她,回去查查这几句话的意思,“守司门户,审察先后,度权量能,校伎巧短长。”
      易定春心里一惊,对眼前这个看《鬼谷子》的女人,由衷敬佩,可又有一丝恐惧。
      她从小祖奶奶拿过来的书里面有这本书,她都看完了,这句话是第一篇《捭阖》中的一句。
      大概意思是,要把握事物的关键,审察事物的前因后果、轻重缓急,权衡对方的思维能力和实践能力,比较其技巧优劣长短,然后借物举事。
      简而言之,她欣赏她,对她好,是因为她有一定的能力,可以为她创造某种价值。
      “你不用想太多,也不用因为虞总这样做,觉得受伤。”姚雪莲似是觉察到她的心情,安抚她,“我相信你依然是她欣赏的人,她把你借调到我这里来,肯定有她的无奈,但也是她的一种慈悲。否则,她真想让你走,早就直接找理由把你开除了。不过,她为什么要你离开?你应该还不至于对她的现在的位置造成威胁吧?还是有人让她这么做?什么目的?”
      “……”易定春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因为涉及到小祖奶奶,她进工厂前,易开元千叮万嘱,一定不要跟工厂里的任何人提起她。
      姚雪莲有事情要出去,也没再继续追问什么,主动结束话题,“听我的,不要被那些爱搞阴谋的人牵着鼻子走,对那些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人,无视就是最好的回应。我们专心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就够了。至于是否再去考大学这件事,你自己回去再仔细权衡一下,尽快决定好告诉我。”
      易定春郑重点头,向她再次表示感谢,起身告辞。
      回到宿舍,门卫过来给她传话,说她家里有人在门口等她,让她赶紧过去一趟。
      她担心家里出了什么事,明天是周末,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去,刚好回去一趟。便简单收拾了东西,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工厂门口,看到易满春愁眉苦脸的样子。
      易满春是藏不住话的人,回去的路上,一五一十把这段时间找工作的艰难,尤其是和易临春的问题,竹筒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儿倒出来。
      “大姐,你说,临妹是不是听到我跟妈的话了?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所以躲在外面不想见我?”易满春边说边抹眼泪,还像小时候一样,特别容易哭。
      “你别多想,临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易定春估摸着快到春耕的时候了,她很了解易临春,再生气再难过,也不会放任家里的事不管。
      易满春听到她的安慰,才破涕为笑,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她要摆摊的计划。
      易定春耐心听着,内心有些沉重,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这一刻有了答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