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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06章 ...

  •   第006章一九七九(二)

      这是易满春离家三年归来后的第一个除夕夜。
      她情绪有些亢奋,因为心里在酝酿着一个大计。
      全家人吃完年夜饭,各种琐碎的事情忙完,她便招呼家里所有人都围着炉火坐下来,召开一个家庭会议。
      “来来来,爸妈,大姐,临妹小妹,今天的家庭会议,我们主要讨论两件事:第一件事,临妹与孟雪松的事情,我提议把彩礼退还给人家,还临妹自由,临妹的爱情要让她自己做主。”
      易满春停顿了一下,除了易念春拍手叫好支持,其他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积极回应。
      “其实,雪松也挺好的,知书达理,你爸生病这段时间,跑前跑后。他跟着他母亲在外多年,赚了不少钱,不然不会一下子拿出五百块的彩礼。再说,”何淑秀偷偷看了一眼易临春,声音压低了一点,“你临妹自己都说,她没读过书,还能找到比雪松更有文化的人吗?”
      “妈,这个我们后面再讨论,你先听我讲完。”易满春打断了她的话,“我继续说第二件事,我跟大姐商量过了,以后家里的开支由我们俩来承担。爸年纪大了,以后不再上集体工,临妹除了到集体开工,不要再去烧炭,对眼睛不好。大姐在制衣厂,我有部队给的推荐信,去城里找份工作应该没问题。”
      易满春说完,满心期待有人说好,结果,除了柴火偶尔噼啪作响,房间里出奇的安静。
      “这些事,都不用急,慢慢来,”还是何淑秀打破了寂静,起身,“我去弄点吃的来,小满你是去把房间收拾一下?还是过来给我打下手?”
      “我都行。”易满春起身跟着何淑秀出去了。
      她们家的老房子,已经好些年了,是易开元费了好大劲盖的土砖瓦房。
      空间倒是很大,坐北朝南,一个大的厅屋,堆满了各种农具和杂物,东西两边各有两间厢房,共用一个门,这是农村里常见的房屋结构。
      西边朝北的过道房做厨房,易开元与何淑秀住朝南的里间。
      东边朝北过道房易临春和易念春住着,朝南的里间以前是易定春住着,后来她去制衣厂上班,大部分时间住工厂宿舍,偶尔回来住一晚,房间大部分时间空着。
      易满春回来以后说给她住,大部分时间易念春都拉着易临春和她一起挤一张床,久别重逢,姐妹之间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让她意外的是,何淑秀把她领到厅屋对面朝南的房间,也就是她和易定春住的房间,与易临春和易念春住的朝北过道房间连着,进来后把连着两间房的门给关上反锁了。
      “来,小满,我跟你说几件重要的事,”何淑秀把她拉到床边坐下来,郑重其事宣布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事,“明天初一,你跟我去袁家给七兰伯母拜年。”
      易满春望着满头灰发一心为她们操劳的母亲,皱纹已爬满额头,有些心疼,不忍心直接拒绝,又很不解,“妈,我们为什么要给她拜年?又不是什么亲戚。以前不都是上午去千福庵给小祖奶奶拜年,下午去舅舅家吗?”
      “你傻啊,什么人更重要,你都这么大了,心里还没个数吗?”何淑秀拉着她的手,朝她坐近了一点,声音也压低了一些,“如果不是七兰伯母帮忙在袁老爷子面前给你说话,你能去部队吗?原本是你临妹先说要去的,袁老爷子投了反对票,让你去了。这事可千万别让你临妹知道。”
      “……”易满春感觉背后像是有一股冷风嗖嗖地刮过,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心里有些埋怨何淑秀从中多事,这让她以后怎么面对易临春?可嘴上又不敢说什么。
      何淑秀一如既往说起她的伤心往事,年轻的时候家族里的人被人整,她跟着遭殃,肚子被踢了一脚,再也生不出孩子来,一条腿一瘸一拐的,走多了路就疼得厉害。
      易满春听了心疼不已,眼泪也哗哗流个不停,一手抹掉眼泪,一手抓紧她的手,细声细语地安慰她,“妈,你别伤心了,我们都是你的孩子。”
      何淑秀摇摇头,叹了口气,“别的我不敢指望,我就指望着你,有份工作,嫁得近一点。以后我跟你爸老了病了也有个端茶倒水的。所以,你要听我的,明天我们去袁家拜年,七兰伯母很喜欢你,让她在袁老爷子面前说说好话,说不定能把你安排到农机厂工作。这样你和袁佑卿见面的机会就多了,抓紧时间把自己嫁了,女孩子结婚生孩子才是最重要的,你的安置费我们一分不动,全部留给你做嫁妆。”
      “不行,要先给临妹退彩礼。我跟袁佑卿,不太可能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爸就不同意我们跟袁家人走得太近。他现在刚大病初愈,可不敢再气他……”
      易满春还要反驳,何淑秀“嘘”了一声,不让她再说下去,千叮万嘱,明天上午一定要早起跟她去袁家拜年。然后就拉着她去装糖果点心。
      易满春回到炉火前,发现易临春不在,说是已经睡觉去了,易念春和易定春在草稿本上下五子棋。
      易开元与何淑秀坐了一会儿,也回房间睡觉了。
      这个除夕夜,易满春的心情像过山车,从最亢奋的顶点,跌倒了谷底。
      羊年春节大年初一,她早早被何淑秀叫醒,没想到易临春更早起来离开了家,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易满春心情越发沉重 ,怀疑昨晚何淑秀拉着她在房间里说的那些话,被易临春听到了。
      趁其他人还没起,何淑秀拉着她去了袁家。没想到还有比他们更早的人,不过都是给袁厚德拜年,像她们一样给他老婆代七兰拜年的倒是没几个。
      所以他们很快就被请到了后院,里面湾里几个年轻媳妇在陪着代七兰聊天。这些媳妇她几乎都不认识,何淑秀让她怎么叫人,她就怎么叫。
      几年没见,代七兰胖了好几圈,对她很热情,拉着易满春嘘寒问暖。让她中午留下来吃饭,到时候他们姐弟两个也会来。
      易满春听到“他们姐弟”,不知道为何有些紧张,喝了杯开水,就起身推说家里只有她老父亲在,眼睛不好,需要有人照顾,让何淑秀留下陪着她聊天,急匆匆地逃了回来。
      家里果然只有易开元在,易定春带着易念春去神农山给小祖奶奶拜年了。
      易开元问何淑秀去哪了,她不敢说去袁家,只说去湾里的祠堂上香,然后也去神农山了。担心他一个人在家,就让她先回来了,等她们回来了,她再去给小祖奶奶拜年。
      易开元没再追问,让她好好准备一下,过几天城里各个单位都开工了,就去找工作。
      易满春让他放心,她一定会尽快找到工作。
      没想到,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初一到初四把过年该走的亲戚都走完以后,初五她就整装待发,背着斜挎包去城里找工作。
      春寒料峭,天地万物将醒未醒,眼尖的人还是能发现,有些枝头已抽出新芽,新芽很快长成绿叶,光秃秃的树转眼就裹上了绿装。
      易满春穿着一身褪色的旧军装,齐耳短发上压了个军帽,拿着部队开的推荐信,跑了近一个月,竟然没有一家单位愿意接收她。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似乎明白了,除夕那天,当她说出那两条提议,家里人为什么会沉默。
      除夕之后,她就没再见到易临春,确信她在刻意躲着她。
      原本她还想找到她,跟她解释清楚。她这个人不喜欢心里装着事,家人之间应该坦诚相待,和和美美,这是她从小就期望的。
      只是这段时间一直忙着找工作,就想等工作定下来再说。可这一天,似乎遥遥无期。
      现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面对易临春了。
      易满春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每天还是早出晚归,不敢留在家里,怕面对易开元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和叹息。
      该跑的地方都跑遍了,没地方去,她就在老街一家茶摊上,一坐就是一天。
      城里多了好多类似的露天集市,她问摊主大姐,以前不是不让私自摆摊,什么东西都要到供销社去凭票购买,为什么现在变化那么大?
      摊主是个返城的知青,虽然有城市户口,却没有工作。她给她比划了两个数字,一个七,一个六,然后不停地摇头。
      “七十六?七百六?七千六?还是七万六?”易满春很不解,“你一天摆摊能赚那么多钱吗?”
      “哎哟我的妈呀,小姑娘你真是太可爱了。”摊主笑得前俯后仰。
      “什么小姑娘,过了年,我都二十一了。”易满春从小因为长得胖,总被人说可爱,这是她最不喜欢听到的评价。
      在部队三年,她瘦了不少,但比一般人还是胖一些,竟然还脱离不了“可爱”这样的字眼。
      这会儿茶摊上没什么人,摊主索性坐下来,问她是做什么的。
      易满春一向对人没什么戒心,很容易跟人自来熟,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这段时间找工作的事情。
      “唉,你真是不走运。往年像你这种部队复原归来的,很多单位抢着要。今年赶上知青返城高峰,有七百六十万上山下乡的青年返回到城市。那些国营单位效益好的没几个,还不停地塞人,可即便这样也塞不下那么多人。所以我就出来摆摊了,没办法,要生活。”
      “……”易满春恍然大悟,完全没想到现实是如此残酷。
      “部队?你复原的时候应该会给你安排工作啊?”
      “我没有选择安排工作,拿了安置费。”易满春心里想,如果她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头一年就知道今年这种情形,她会不会在复原的时候,选择安排工作,而不是拿一笔安置费?
      她当即就否定了,因为她复原的直接原因,是父亲的眼睛急需钱动手术。
      摊主人挺好,让她不要再去那些单位碰运气了,基本不可能,放低要求,早做打算,可以像她这样摆个摊什么的,养活自己肯定没问题。
      易满春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只是担心家里人不同意,打算早点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尤其是易临春,她主意多,说不定能给她一些建议。
      她也是该结束早出晚归名义上找工作事实上四处晃荡的日子了。
      晚饭的时候,等易开元与何淑秀都上了桌,易满春放下碗筷,坐直脊背,鼓起勇气,“妈,你给我点钱。”
      “怎么又说钱的事?我们不是说好了,你临妹退不退彩礼,先不着急。”何淑秀给易开元夹菜,再次重申,“你的安置费全部留给你做嫁妆。”
      易念春靠近易满春,悄悄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钱只要进了她的口袋,想再拿出来,比登天还难。”
      何淑秀当没听到,让她好好吃饭,吃完饭赶紧去干活,剁猪草、洗衣服、收拾房间之类的活都等着她呢。
      易开元一如既往地不吭声,专心吃饭。
      易满春有些无奈,这段时间,她好几次提出,要拿钱给易临春退彩礼,不然她都不好意思去找她,可每次都被拒绝,她也不敢再开口了。
      “这次,不是临妹的事。我想拿点本钱,去老街摆个摊……”她声音低得跟蚊子一样,几乎听不到。
      可无论多小的声音,给围坐在桌前的人都带来了不小的震撼,纷纷停下手中的筷子,看着她,一时都反应不过来该如何回应她。
      还是易念春反应快,“我觉得挺好的,老街现在可热闹了,临姐和大姐去年也在老街摆过摊。二姐,我周末不上课就去给你帮忙。”
      许久,易开元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继续埋头吃饭。
      “先别急,再等等,我明天再去问问那边什么情况。”何淑秀自然不敢说去袁家问问。
      “……”她心情有些沉重,原以为他们会支持,可现在看来,摆摊在他们眼里,大概就不算什么正经工作。
      易满春突然有些迷茫,刚复原回来时那种信心满满的状态,似乎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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