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与光》森墨喵

8、第八章 小情侣约会

　　沈教授的课题组的第一次会议安排在周五下午，沈教授的研究生工作室在文科楼的顶层，是一间不大但采光极好的房间。宁若尘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沈教授还没到，几个人在闲聊，话题从最近的学术会议聊到学校食堂的饭菜，气氛轻松得感觉是在举办茶话会。

　　宁若尘在一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安静地听他们说话。她习惯先观察，再融入。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在不确定环境是否安全之前，不轻易暴露自己。

　　“你就是宁若尘吧？”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走过来，笑容很亲切，“我是沈老师的硕士生，叫方晴。沈老师跟我们提过你，说你的论文写得特别好。”

　　“谢谢师姐。”宁若尘微微点头。

　　“别这么客气，叫我方晴就行，”方晴在她旁边坐下，“沈老师说你会帮我们做一些案例分析，你之前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吗？”

　　宁若尘想了想：“没有直接做过，但在课上分析过一些。”

　　“这也算有经验了，”方晴笑着说，“实际做起来跟课上差不多，就是数据量会大一些，心理负担也会重一些。”

　　宁若尘疑惑:“心理负担？”

　　方晴的表情认真了一些：“我们接触的案例都是真实的，有些案例当事人的经历比较……沉重。读这些案例的时候，很难完全不被触动。沈老师让我们每个人都要定期做自我关怀，不然容易共情疲劳。”

　　宁若尘点了点头，她太清楚“沉重”意味着什么了。有些经历不需要靠共情去理解的，她本身身体里就有一道刺，平时不痛不痒，碰到的时候才会扎得她生疼。

　　沈教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些是课题前期收集的案例资料，每个人拿一份。”沈教授坐下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在宁若尘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今天我们不做具体的工作分配，先把课题的背景和框架过一遍，让大家对整体有个概念。”

　　沈教授的讲课题的风格和她在教室里上课时完全不同。上课的时候她温和而有耐心，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但在课题组里，她的话变得特别简洁，每一句都直奔要害，剖开问题的表皮，直接探入核心。

　　“我们的课题叫‘创伤后心理重建的路径研究’，核心问题是：人在经历重大创伤之后，如何重建自我？这个过程需要哪些条件？有哪些可能的路径？哪些路径更有效？”

　　沈教授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关键词：断裂、重建、整合。

　　“创伤的本质是断裂，自我与世界的断裂，自我与身体的断裂，过去与现在的断裂。”沈教授在白板上写下这几个词，笔锋有力，“重建不是简单地回到创伤前的状态，因为回不去了。真正的重建，是在断裂的基础上，重新编织一个能够容纳创伤的自我叙事。”

　　宁若尘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容纳创伤的自我叙事’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具体的案例分析方法，我会在下一次会议上详细讲。这次的任务是每个人回去读三篇指定的文献，下周五之前交一份读书笔记给我。若尘，”沈教授看向她，“你和方晴一组，她会带你熟悉整个流程。”

　　“好。”宁若尘点头。

　　课题会议结束后，方晴拉着宁若尘加了微信，又把课题组的资料发了一份电子版给她。两个人站在文科楼门口聊了几句，方晴说她下周一到周三都在工作室，宁若尘随时可以过来找她。

　　宁若尘道了谢，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她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宁若尘以为是方晴发的消息，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文科楼的门口，她刚从里面走出来的样子，侧脸，长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抱着那摞厚厚的资料。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你加入了什么课题？”

　　宁若尘的脚步没有停，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件贴身的湿衣服，脱不掉，又让人浑身发冷。

　　宁若尘加快了脚步，走进宿舍楼，上楼，推开门。

　　宿舍里只有莫苏一个人在。关珊珊去上选修课了，黎敏去了图书馆。莫苏正坐在床上看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宁若尘的表情，立刻合上了书。

　　“怎么了？”莫苏有些担忧的问。

　　宁若尘把资料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没什么。”

　　莫苏没有继续问，她的目光在宁若尘脸上停留了很久。她注意到宁若尘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强忍些什么。

　　莫苏走过去，把她泡好的茶放在宁若尘手边，她知道宁若尘目前需要一杯茶安抚心情。莫苏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继续看书，也在等宁若尘。

　　过了大概十分钟，宁若尘终于开口了。

　　“莫苏。”宁若尘看向她，“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一直跟踪你，偷拍你的照片，还发给你看，你会怎么办？”

　　莫苏的手指微微收紧，按在书封上。她想了想，说：“我会害怕。”

　　宁若尘问:“之后呢？”

　　“我会告诉能帮我的人。家人，朋友，同学，老师，警察。”莫苏看着宁若尘的侧脸，声音很坚定，“我不会一个人扛着。”

　　“若尘，”莫苏放下书，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是不是有人在跟踪你？”

　　宁若尘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宁若尘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那些短信，那些照片，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裹在里面。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以什么方式出现。她只知道他无处不在，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我不知道他是谁。”宁若尘第一次露出脆弱的一面。

　　莫苏的心猛地揪紧了。

　　莫苏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宁若尘:“……三个月前。”

　　“三个月？”莫苏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独自一人扛了三个月？！”

　　宁若尘沉默了。

　　莫苏站起来，在宿舍里来回走了两步，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在努力压住快要涌上来的情绪。她转过身，看着宁若尘，眼睛红红的，眼泪还没掉落。

　　“若尘，”莫苏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坚毅，“这件事你不能一个人扛。你要告诉老师，或者学校的保卫处，或者警察。不管你选哪个，我都陪你。”

　　宁若尘抬起头，看着莫苏红红的眼眶，心里有些东西开始松动了。

　　“谢谢你，莫苏。”宁若尘说。

　　莫苏蹲下来，握住了宁若尘的手。她的手很凉，莫苏的手很暖。两种温度碰在一起，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第二天是周六，苏末约莫苏去看电影。

　　这是一场正式的约会。苏末原话是“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电影”。莫苏花了一个小时挑衣服，又花了半个小时化妆，关珊珊在旁边当了一整个上午的参谋，最后莫苏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出门了。

　　“好看！”关珊珊在她身后喊，“今天的苏苏美得像一朵花！”

　　“你闭嘴！”莫苏红着脸关上了门。

　　苏末在宿舍楼下等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简单干净，站在阳光下，英俊潇洒。

　　苏末看到莫苏走出来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

　　“你今天很好看。”苏末说。

　　莫苏的脸更红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小声说：“关珊珊帮我挑的。”

　　苏末俯下身说:“那替我谢谢关珊珊。”

　　莫苏不好意思的说:“要谢，你自己谢。”

　　苏末笑着，伸出手和她十指相扣。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去。周末的校园比平时安静一些，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图书馆门口排着队，花坛边坐着一对情侣在吃冰淇淋。莫苏偷偷看了一眼那对情侣，女的把冰淇淋递到男的手边，男的低头咬了一口，然后两个人对视着笑了。

　　莫苏急忙把目光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苏末瞧见她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

　　电影院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商场里，苏末提前在网上订了票，是一部刚上映的爱情片。当他们在售票机前取票的时候，莫苏发现苏末订的是最后一排的情侣座。

　　“你故意的。”莫苏拿着票，抬头看他。

　　苏末面不改色：“最后一排视野最好。”

　　莫苏追问:“那为什么是情侣座？”

　　苏末眼睛开始飘了，不敢直视她:“因为最后一排只有情侣座了。”

　　莫苏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她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苏末这个人，说真话的时候淡定如云，说假话的时候眼睛飘了，耳朵会红。

　　莫苏没有拆穿他的小心思，电影讲的是什么，她后来不怎么记得了。她只记得电影院里很暗，只有银幕上的光和音响里传出的声音。苏末坐在她右边，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莫苏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轻轻地，在确认她会不会躲开。莫苏没有躲，他就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手心。

　　莫苏觉得整个电影院的冷气都失效了，她的手心在出汗，但她不想松开。苏末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亮了，两个人同时眨了眨眼，像是从一个温暖的梦里醒来。莫苏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地抽了出来。

　　苏末笑了笑，站起来帮她把包拿上。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商场里人来人往，周末的下午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苏末走在她左边，他忽然伸出手，牵住了她。

　　莫苏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你笑什么？”莫苏问。

　　苏末:“你笑什么我就笑什么。”

　　莫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笑。”

　　苏末:“那我们的笑是一样的。”

　　莫苏被他绕晕了。

　　他们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苏末给她买了一杯奶茶，给自己买了一杯美式咖啡，找了一家甜品店坐下来。莫苏吃着一块芝士蛋糕，苏末看着她吃，自己什么都没点。

　　“你不吃吗？”莫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苏末:“看你吃就够了。”

　　“你别说了，”莫苏用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递到他嘴边，“吃一口。”

　　苏末看了那块蛋糕一眼，然后看了她一眼，张嘴吃了。他的嘴唇碰到叉子的时候，莫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叉子，又叉了一块自己吃了。

　　两个人在同一把叉子上间接接吻了这个事实，让莫苏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

　　苏末大概也意识到了，他别过脸去喝了一口咖啡，耳尖又红了。

　　回学校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莫苏。”苏末忽然停下来，“下次约会，你想去哪里？”

　　莫苏想了想：“你定吧，我都可以。”

　　苏末:“那我想想。”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莫苏忽然说了一句：“苏末，我今天很开心。”

　　苏末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我也是。”

　　他们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旋律飘过来，听不清是什么歌，不过旋律很好听。

　　“上去吧。”苏末说。

　　两个人有些依依不舍。

　　莫苏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苏末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随即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那般，跑进了宿舍楼。

　　苏末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呆了两秒钟，傻傻的笑。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莫苏消失的方向，掏出手机，给莫苏发了一条微信:“下次可以亲久一点。”

　　莫苏过了三分钟才回复，发了一个炸毛的猫猫头表情包，紧接着是：“你不害羞！！！”

　　苏末笑着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

　　宿舍里，莫苏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脸红得像被烫过。关珊珊一脸八卦地追问细节，黎敏坐在椅子上假装看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宁若尘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哎哟喂，他说‘下次可以亲久一点’！”关珊珊瞧见了莫苏的手机屏幕的显示内容，复述了一遍苏末的消息内容。

　　“关珊珊你别念出来！”莫苏撒娇般的语气，求饶。

　　关珊珊不管不顾地追问:“你亲他哪了？”

　　莫苏小声回答:“脸。”

　　关珊珊一脸‘嫌她不争气’的模样:“只是亲脸，你就害羞成这样？那以后亲嘴你岂不是要原地升天？”

　　莫苏被调侃地大喊:“关珊珊！”

　　黎敏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合上书，推了推眼镜：“好啦，你别逗她了，她明天还要去见苏末呢。”

　　“明天还见？”关珊珊瞪大眼睛，“你们这对也太腻歪了吧？我和达令都是一周二三天。”

　　“明天是去图书馆写作业！”莫苏辩解，“不是约会！”

　　关珊珊:“哦，图书馆约会，懂了懂了。”

　　莫苏放弃辩解，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宁若尘转过头，看了莫苏一眼。

　　莫苏整个人陷在枕头和被子之间，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

　　宁若尘看了会儿，转回头，对着电脑屏幕，在读书笔记里打下了一行字：“创伤后重建的核心条件之一：安全的人际连接。一个既能稳定的，又能可预期的关系，能够为创伤者提供最基础的安全感，使其有勇气重新面对那个破碎的自我。”

　　宁若尘停下来，看着这段文字，写出来不仅仅是因为学术写作，这也是她在写给自己看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