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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我们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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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宁若尘把陆清源那本未刊日记手稿影印本还给了沈教授。沈教授接过书,随手翻了翻,看到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每一处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整整齐齐,都是宁若尘的想法。
“你很认真。”沈教授说。
“这本日记有陆清源的复杂情绪,有研究价值。”宁若尘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她只想把日记本还给沈教授后离开。
沈教授看出了她的心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有事跟你说。”
沈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宁若尘面前。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宁若尘抽出来一看,是一份法院文件的复印件,上面的内容让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奶奶那边的家族请了律师,申请将你母亲的监护权从你叔叔手里转移到专业的疗养机构。法院已经批准了。”沈教授的语气很平缓,“这意味着你母亲那边的人将无法再随意接触她,也无法再通过任何方式联系你。”
宁若尘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问:“什么时候的事?”
“前段时间,我联系了你家里人,他们得知后做出的决定,你奶奶通过我的邮箱发了这份复印件过来,说想让你知道。她还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回那边看看。你叔叔要走了,以后那边就没什么人了。”
宁若尘她想起她的叔叔,宁家唯一一个在她母亲出事之后没有把她当成“可怜的孩子”来对待的人。他把她带到医院,陪她做完每一次检查,在她住院的那些日子里每天傍晚来看她,从来不问她“你还好吗”,但会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好了,细心切好一块块,放在水果盘里,放在她手边,会买些她爱吃的糖果,放在一个小盒子,她可以随时拿来吃。
她的叔叔是她为数不多的,让她感觉“安全”的人。
她的叔叔也要离开这里,出国。
“我知道了。”宁若尘把文件装回信封里,封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沈教授看着她一直以来维持的淡然,说:“若尘,你可以难过的。”
宁若尘有些疑惑看着沈教授,她不太能理解沈教授为何这么说。
“你不必每次都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沈教授的目光很温和,“难过是正常的。高兴也是正常的。害怕也是正常的。你不需要一直那么坚强。”
沈教授的话触动了宁若尘的心,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垂下眼睛,轻声说了一句:“习惯了。”
沈教授知道有些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掉的。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宁若尘的手背,说:“回去吧,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了。”
宁若尘站起身,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但也就几秒钟的时间,她就重新挺直了背,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宁若尘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遇到了方晴。
“若尘!”方晴手里抱着一摞书,一见到她,笑得眉眼弯弯,“正想要找你呢,我昨天又看了一遍你上次的案例分析,有几个地方想跟你讨论一下。”
宁若尘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好啊,我现在有空。”
莫苏一个人在图书馆的时候,发现了那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的存在。
他坐在离她三张桌子远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莫苏注意到他翻页的频率不高,一页能停留的时间很长,而且没有记笔记,看起来他不是来看书的。
莫苏没有抬头看他,而是伪装自己在微信聊天,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偷偷观察。
在她的手机屏幕上,那个男生的脸被倒映出来,模糊但还是能看清轮廓:黑框眼镜,有些过长的刘海,苍白的皮肤。他的目光时不时往她的方向看,每隔几分钟就抬眼一次,似乎在等待什么时机。
莫苏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继续看书。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想起了宁若尘,她这段时间都处于被人偷窥监视的状态,她有多害怕和难受,她竟然能维持表面的淡定。莫苏学着她的淡定,她不能露出破绽,她要收集那个男生是偷窥者的证据。
莫苏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黑卫衣,黑框眼镜,长刘海,白皮肤,食堂&图书馆出现,似乎在观察我。”
莫苏在“我”字上画了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莫苏在在想那个人是转移目标,在观察她,还是在通过她来观察宁若尘?
莫苏回到宿舍,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关珊珊的反应最大:“我就说那个人有问题!他现在都明目张胆!可恶的是我们还没有证据证明是他!真想把他抓住!”
“我们不能乱了阵脚,现在能初步确认是那个人,我们可以在其他地方找找他有没留下的痕迹。”莫苏打开笔记本,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黎敏听完之后,打开电脑,调出一个页面:“我在学校的论坛和各个学院的网站上搜了很久,找到了几个符合关珊珊和莫苏描述的人,但都不太完全吻合。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人很少参加公开活动,就连在社交媒体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一个几乎没有痕迹的人,”宁若尘忽然开口,“要么是刻意不留下痕迹,要么是……”
她没有说下去,莫苏她们都听懂了她没说完的话。
要么是刚入学不久,还没有积累足够多的公开信息。
“大一的新生?”关珊珊皱起眉头,“大一的新生是怎么知道宁若尘?还能知道校园的摄像头的位置?”
“你们忘了我们的学校在微博里发过十大才子才女”宁若尘的声音很轻,“他可能通过这条微博,知道我的存在。至于摄像头,可能他通过某种技术,得知所有摄像头的所在位置。”
宿舍陷入沉静。
这次讨论依然找不到突破口。宁若尘安慰她们不要太过于担心,毕竟那个人还处于满足于偷窥跟踪,拍照发给她,展示他的存在。
关珊珊一脸心疼的抱抱她。黎敏继续研究用电脑寻找痕迹。那晚莫苏陪着她睡觉,不想她陷入噩梦中。
苏末得知后告诉了顾奕。
“黑卫衣那个男生,我查了一下。”苏末把椅子推到顾奕的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他叫程远,大一,信息工程学院的。不太参加社团活动,我问过他的室友,说他平时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宿舍对着电脑,还专门弄个窗帘,不给人看,不知道干什么。”
顾奕:“你怎么查到的?”
“莫苏在图书馆里拍到他的模样,我去找了计算专业的,本想让他们用技术帮忙找找,有个人认出了他,是信息工程学院的,特征跟莫苏她们描述的差不多。我就让那个人帮忙打听了一下名字和基本情况。”
顾奕点了点头:“你和莫苏她们说了吗?”
“还没。我想再确认一下才告诉她们。”苏末的表情难得的严肃,“你觉得他会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顾奕想了想:“不能确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出现在宁若尘所在的场所的频率太高了,高到不可能是巧合。他连莫苏所在的场所也频繁出现。”
苏末叹气:“我们还没有确凿证据,这危险依然存在。”
“继续观察。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总会露出马脚的。”顾奕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苏末,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可能不只是一个人在做?”
苏末的目光凝住了,问:“你什么意思?”
“那些短信和照片的风格太统一,确实是同一个人做的。但有些拍摄角度……你上次说晾衣间的窗户只能拍到一个固定的角度,不过我注意到有些照片是从别的角度拍的,有些角度需要从不同的位置才能拍到。一个人能不能做到同时从多个角度拍摄?”顾奕看着苏末,“除非他每次都能提前知道宁若尘要去哪里,然后提前到那个位置等着。但宁若尘的行程很多时候是临时决定的,连她自己都不一定能预知自己会去哪里。而且那个人还需要上课,他不可能一直逃课,除非……”
“除非是一个有分工的群体。”苏末接过话,语气瞬间变得沉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如果顾奕的猜测是真的,那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宁若尘收到了来自她的奶奶的电话。
这是宁若尘今年第一次接到奶奶的电话。老太太的声音苍老而迟缓,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咳嗽两声,奶奶在一边说话一边努力维持呼吸的平稳。
奶奶问:“尘尘,你收到文件了吗?”
宁若尘:“收到了。”
奶奶问:“你叔叔下周就走了。走之前他想见你一面,你看……”
宁若尘:“好。什么时候?”
奶奶:“他说下周六。你不用去那边,他过来找你,就在你们学校附近找个地方,吃顿饭。”
宁若尘:“好。”
挂了电话,宁若尘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奶奶这通电话让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每次来看她都会带一盒皇冠曲奇,里面的曲奇口味有好几款,她吃不腻。奶奶会坐在她旁边,掰开一小块喂她吃,一边喂一边说:“慢点吃,别噎着。”
她那时候还很小,妈妈还没有疯到想要杀掉她的程度,爸爸还活着。
那些记忆像泛黄的照片,边缘已经模糊了,那些好的记忆,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周末,莫苏和苏末约好了去学校里的多媒体教室看电影。
一个能容纳两百人的多媒体教室,每周末晚上会放一部电影,免费向学生开放。今天的片子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讲的是一个发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爱情故事。莫苏看得很投入,在看到女主角因为家庭反对不得不和男主角分开的时候,她的眼眶湿了,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苏末注意到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我没哭,”莫苏接过纸巾,小声辩解,“只是眼睛有点干。”
苏末没有拆穿她,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电影结束后,两个人走出教室,外面的风有些凉。莫苏缩了缩脖子,苏末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带着他的体温,莫苏把外套拢了拢,整个人被裹在里面。
莫苏问:“你不冷吗?”
苏末:“不冷。”
莫苏摸了摸他的手,说:“你骗人,你手都是凉的。”
苏末没有反驳,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笑了笑。
莫苏看着他笑的样子,从外套下面伸出手,从他的口袋里抽出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苏末看着她的眼神柔软得像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两个人在校园里闲逛着。
宁若尘一个人在宿舍里整理过去的资料。
宁若尘把那个保存着短信和照片的文件夹又打开看了一遍,这次她要给每一张照片标注拍摄位置。
宁若尘在手机地图上打开校园的平面图,对照每一张照片的背景和角度,推测拍摄者当时所在的位置。标注完二十多张照片之后,她发现了一个规律:三分之一的照片是在她每天必经的几条路上拍的,三分之一是在她停留时间较长的场所拍的:图书馆和食堂还有教学楼,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在她偶尔去的地方拍的:荷花池、操场看台、文科楼门口。
那个人能拍到她偶尔去的地方,说明那个人对她的行动轨迹了如指掌,甚至可能在她到达之前就已经在等她了。
宁若尘把地图关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想起沈教授说的话:“你可以难过的。”
宁若尘感觉到的是疲惫,不是难过。一种再怎么样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疲惫。她太久没有安心地放松过。她的身体里一直在亮着红色警报灯,即使在她睡着的时候也没有熄灭过。
宁若尘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顾奕发来的微信:“明天中午食堂见?”
若尘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顾奕这个人总是能把“我在关心你”这件事做得一点都不像关心,这样的话,她就不会小心翼翼地盘算着要怎么回报他。
宁若尘回:“嗯,明天中午见。”
上午,沈教授的课题组开会。
这次的案例是一个经历了自然灾害后失去全部家人的幸存者。当事人在灾难后的第一年几乎不说话,不吃东西,不离开房间,整个人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后来在一位心理咨询师的帮助下,她慢慢地重新学会了吃饭、走路、说话,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才终于能够平静地讲述那天的经历。
“这个案例告诉我们,创伤后重建的速度因人而异,”沈教授站在白板前,用黑色的马克笔写下几个关键词,“没有‘应该’的速度,只有属于每个人特有的节奏。”
宁若尘在笔记本上写下这行字,在“节奏”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会议结束后,方晴照例送宁若尘下楼。两个人走在楼梯上的时候,宁若尘想起刚才的案例,说实话,她选择读心理,是为了去理解,理解她自己为何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她也好奇其他人选择心理学的理由,问:“方晴,你学心理学,是因为你想帮别人,还是因为你想帮自己?”
方晴想了想,认真地说,“最开始是因为想帮自己。我高中的时候有过一段很黑暗的时期,当时特别希望有一个人能跟我说说话。后来我自己学了心理学,才发现,帮别人和帮自己其实是同一件事。你在帮别人理清思路的时候,你自己的思路也会变清晰。你在帮别人找到出口的时候,你自己也会看到光。”
“所以,”方晴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你想找人说话,随时找我。这不算是为了帮你,这算是为了帮我自己。你说话的时候,我也会想清楚一些事情。”
宁若尘得到了新的角度来看问题,她理解方晴所说的,帮别人也是帮自己,有些想不开的事,在帮别人的过程中,或许会不知不觉中想开了。
食堂。
顾奕打好饭之后坐在平时的位置等着。
两个人吃到一半的时候,顾奕突然开口说:“若尘。你叔叔下周六过来,需要我陪你出去吗?”
宁若尘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的叔叔会来找她这事,她顺口一说,没想到他放在心上,说:“不用,就是吃顿饭。”
顾奕问:“地点定了吗?”
宁若尘:“还没有。”
顾奕:“定了告诉我,我那天刚好没事,我陪你出去。”
宁若尘抬起头看着顾奕,发现他在紧张。
难得一见顾奕露出紧张的模样,让宁若尘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她不再推脱,“定了会告诉你的。”
顾奕点了点头。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饭,谁也没有再说话。
回到宿舍,宁若尘洗了澡,躺在床上,抱着小熊抱枕。
莫苏爬上了她的床,说:“若尘,我有事要告诉你。”
宁若尘问:“什么事?”
“那个穿黑卫衣的男生,我后来又见过他一次。是在图书馆,他又在看我,我怀疑是不是我和你走得近的原因,他连我都盯上了,也有可能想通过我寻找你的踪迹。”
宁若尘的手有些抓紧了小熊抱枕,说:“莫苏,你以后不管去哪,最好和苏末一起。”
莫苏:“放心吧,我不会单独一个人在外的。”
宁若尘有些松口气:“那就好。”
莫苏:“若尘,你不会觉得,这一切是你的错吧?”
莫苏紧接着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那个人是谁,做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宁若尘微微低下头,说:“我知道了。”她把小熊抱枕抱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