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与光》森墨喵

12、第十二章 “我还是不

　　周一。

　　宁若尘和方晴在沈教授工作室里。桌上摊着好几本打开的文献，荧光笔画满了重点，方晴咬着笔帽，眉头微蹙，面前的白板上写满了零散的思路。

　　“我昨天把第三个案例又读了一遍，”宁若尘翻开笔记，“这次我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方晴问:“什么细节？”

　　宁若尘:“当事人在描述童年经历的时候，反复用了‘我不记得了’这个短语。而且每次都是在讲到最关键的时刻说的。”

　　方晴翻到案例资料的相关段落，快速扫了一遍，眼睛慢慢睁大了：“真的是……我之前完全没注意到。”

　　“这些‘不记得’本身就是一种记忆，”宁若尘说，“他是在用‘忘记’来保护自己。我们如果把每一次‘我不记得了’出现的位置标注出来，可能会发现当事人在回避些什么。”

　　方晴看着宁若尘，由衷地说了一句：“你真的很适合做这个。”

　　宁若尘专心在白板上画图。她把案例中所有“我不记得了”出现的时间点标注在一条时间线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这些时间点对应的事件类型。画完之后，两个人一起盯着白板看。

　　“你看，”宁若尘指着时间线，“所有‘我不记得了’都出现在两类事件之后：一类是身体伤害，一类是情感忽视。还有一个例外，当事人七岁那年，家里养的一只猫死了，她详细地描述了那只猫的样子、颜色、名字，甚至还记得猫死的那天是在下雨。她没有说‘不记得’。”

　　方晴若有所思：“所以不是所有创伤性的记忆都会被回避。那只猫的死对她来说也是创伤，不过她可以讲述。”

　　“因为那只猫的死是被允许哀悼的，”宁若尘的声音很轻，“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没有人允许她哀悼。所以她选择了忘记，或者说，她选择了用‘忘记’来保护自己，因为她没有办法承受那些事的同时，还要面对周围人的漠视。”

　　方晴思考了会儿，说：“若尘，你写分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些案例跟你自己的经历有重叠？”

　　“有，”宁若尘没有回避，“但不能因为重叠就失去判断。正是因为重叠，才要更谨慎。不然写出来的不是案例分析，是自己的自传。”

　　方晴敬佩宁若尘，都是年纪轻轻的人，宁若尘她遭遇了被人监视的情况下，却依然能头脑清晰，情绪稳定，做出果断的判断。

　　下午，莫苏和苏末在图书馆温习，莫苏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关珊珊发来的微信，是一张照片：“你看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是在食堂拍的，画面里是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低着头，只能看到侧脸。莫苏盯着那张侧脸好几秒，觉得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莫苏问:“不认识，怎么了？”

　　关珊珊秒回：“这个人在食堂一直盯着你看。我注意了他好几次，每次你看别处的时候他就看你，你一转过来他就低头看手机。我怀疑他是偷窥若尘的，知道我们也是同一宿舍，有可能通过你寻找若尘的身影。”

　　莫苏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把照片给苏末看，苏末放大了照片，仔细看那个男生的侧脸。

　　“这个角度看不清五官，”苏末说，“不过他穿的这件黑色卫衣，领口有一个白色的标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莫苏眼睛发亮:“在哪里？”

　　苏末想了想，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让关珊珊找机会拍一张正脸看看。”

　　莫苏把苏末的要求发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关珊珊回复：“他走了，走得很快，还戴上卫衣帽子，我都没法找角度。”

　　莫苏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想起之前关珊珊说过这个男生的眼神“不太对”，当时她没当回事，可现在结合宁若尘被跟踪的事情，她开始觉得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

　　晚上，莫苏把关珊珊拍到的照片给宁若尘看，宁若尘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摇了摇头：“不认识。但这个人……”她顿了顿，“跟监控里那个背影有点像。”

　　关珊珊凑过来：“他真的是那个跟踪你的人？”

　　“不敢确定，监控拍到的只有背影和侧脸，看不清楚。但体型和走路的样子有点像。”宁若尘把手机还给莫苏，“你以后也要在食堂注意一下，不要一个人待着。”

　　“我知道了，”莫苏点头，又看向关珊珊，“你今天怎么突然注意到这个人了？”

　　关珊珊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因为我第六感很准。上次我跟你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你还不信。今天我又碰到他了，还是在食堂，东张西望的，很奇怪，所以拍照片确认下。”

　　黎敏从书桌前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珊珊，你大概描述一下他的长相。”

　　关珊珊努力回忆：“中等身高，偏瘦，头发有点长，盖住额头的那种长，戴一副黑框眼镜。眼睛很深，瞳色偏黑，眼神是盯着人不动。皮肤挺白的，嘴唇薄，下巴尖，整体来看长得像那种阴郁系的。”

　　黎敏打开电脑，调出一个软件：“我试着根据你的描述合成一下他的画像。我们学校的论坛里应该有不少学生的照片，我也可以去翻翻看。”

　　“你能找到？”关珊珊惊讶。

　　“我选修课学的，信息检索是基本功。”黎敏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跳出一个个页面。

　　宁若尘看着黎敏忙碌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的室友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关珊珊用她敏锐的直觉在观察周围，黎敏用她缜密的逻辑在分析信息，莫苏用她温暖的陪伴在给她力量。

　　宁若尘回顾自己的点点滴滴，她何德何能拥有这么好的室友。

　　周二上午，她们一脸“上战场的决绝”走进教室里，上老妖的课。

　　今天的主题是“异常心理学的伦理问题”，老妖难得没有板着脸，而是用一种带着温度的语调在讲课。他讲到了一个案例:一个心理学家在研究连环杀人犯的时候，因为长时间接触极端暴力的材料，出现了继发性创伤应激障碍。

　　“研究心理创伤的人，自己也可能被创伤，”老妖说，“这是正常反应。你把自己暴露在别人的痛苦中，那些痛苦不会毫无影响地穿过你的身体。所以，做这一行的人，要学会一个本事，那就是把自己从别人的故事里拔出来。”

　　宁若尘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的笔记本上，笔尖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在笔记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拔出来？怎么拔？”

　　老妖仿佛听到了她心里的问题，继续说：“怎么拔？很简单。你要有一个让你觉得安全的地方，一个让你觉得安心的人，一件让你觉得快乐的事。这些东西是你的锚，风暴来的时候，它们能帮你稳住。”

　　宁若尘看着这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认为安全的地方是，大学宿舍吗？好像是。自从知道了有人在跟踪和偷拍她之后，宿舍成了她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因为门后面有三个人，会等她回来，尽自己所能守护她。

　　她认为安心的人:莫苏，关珊珊，黎敏，沈教授，方晴，苏末，顾奕......她停顿了一下，没有了。

　　她认为快乐的事，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快乐的事。她极少有让她眉开眼笑的快乐。如果说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忘记不好的事情，那就是看文献的时候，读到一段精彩的论述，或者在案例分析中找到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在那种时刻，她会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下课之后，关珊珊和黎敏走在前面，莫苏和宁若尘走在后面。莫苏挽着宁若尘的胳膊，两个人慢慢走着。

　　“若尘，”莫苏好奇问，“你有没有觉得顾奕他对你挺好的？”

　　宁若尘的脚步没有停：“他是对我挺好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好，”莫苏斟酌着用词，“是那种……特别的好。他每天会去食堂等你，送你回宿舍，帮你留意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而且这些不是我们要求他做的，他主动来做的。”

　　“我知道，”宁若尘说，“我还是不懂他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莫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她想说“也许是因为他喜欢你”，但又觉得这种话太过于确定，她又不是当事人，她也代替不了顾奕说这句话。

　　“你可以问问他。”莫苏想了又想，最终说这句话。

　　“问什么？”宁若尘心想也没这必要。

　　“你可以去问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莫苏说。

　　宁若尘关于这事，她从心理学角度思考了下，说：“不用问。他做这些事，有他的理由。如果他想让我知道，他会说的。”

　　莫苏觉得这个回答很有宁若尘的风格，不追问，不强求，给彼此留出足够的空间。可这种距离感也让她觉得有点心疼，因为这意味着宁若尘还没习惯被人靠近，还没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总是小心翼翼地计算着分寸，生怕欠了谁。

　　傍晚，宁若尘到食堂的时候，发现顾奕常坐的那个角落被人占了。顾奕换到了旁边的一张桌子，对着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发现他的餐盘旁边放着一本书，书名是《中国近代建筑史》。

　　“这本书你刚从图书馆里借的？”宁若尘问。

　　顾奕说:“嗯，下周要交一篇论文，关于民国时期校园建筑的风格演变，来食堂之前，顺便把书借走。”

　　宁若尘说:“你们建筑系写论文也蛮频繁的。”她这段时间和他相处，见他包里的重量没少过，等她时还会翻书找资料。

　　“论文已经算还好，”顾奕苦笑，“我们还要画图，画不好还要重画。你们写论文至少不用熬夜画图。”

　　宁若尘想了想，说：“我们还得看真实案例，还得分析杀人犯心理问题，还要分析心理有问题的人是什么事情导致的。”

　　“那你赢，”顾奕说，“我宁愿画图也不想真实案例，看多了我会头疼，只会问这世界怎么了？没你厉害，我可分析不了一点。”

　　宁若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发现顾奕他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放松的话。

　　两个人走出食堂时，天已经黑了，比前几天早了一些，秋天的夜晚来得越来越快。路灯已经亮了，LED路灯的光洒在路上，顾奕走在宁若尘左边，他的手自然垂在身侧，偶尔碰到宁若尘的手背。宁若尘注意到他每次碰到之后都会微微让开一点，又不知不觉地靠近。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顾奕停下来，像往常一样说了一句“到了”。

　　宁若尘也停下来，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说“谢谢”然后上楼。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开口了:“顾奕，你为什么会每天来食堂等我？”

　　顾奕没多想，说了一句让宁若尘意外的话：“因为你需要。”

　　宁若尘:“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

　　“因为你每次一个人走路的时候，都会走得很快，低着头，不跟任何人对视。”顾奕对她观察很仔细，“如果有人陪你，你会走得慢一些，偶尔会抬头看看周围。”

　　“我不是在帮你，”顾奕继续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个人走得那么快。”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快要凋谢前最后的香气。宁若尘站在路灯下，看着顾奕被光晕勾勒出的轮廓，心里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把它压下去。

　　“谢谢你。”宁若尘说。

　　顾奕嘴角弯了一下，说:“明天见。”

　　“明天见。”

　　宁若尘转身上楼，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顾奕还站在楼下，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放松。

　　宁若尘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莫苏正在和苏末视频通话，关珊珊在敷面膜，黎敏在学习桌那开着电脑。

　　一切如常。

　　宁若尘坐到自己的学习桌前，打开电脑，发现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邮箱地址，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

　　宁若尘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附件，而是直接把邮件转发给了沈教授，在微信里说明了情况。

　　宁若尘把原邮件放进回收站里，关掉电脑。她拿起自己的衣物进去浴室里。

　　窗外，夜色已深。

　　对面楼的晾衣间里，那扇窗户后面的灯已经灭了，什么都看不见。

　　宁若尘不知道的是，在她转发那封邮件的时候，那个发件人正盯着电脑屏幕上“已读”两个字，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他不需要她的回复，他满足于她打开了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