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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秦淮迷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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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洪武二十六年。
扬花。夜雨。渔舟。
船头水雾若有若无,显出一种缥缈,两分凄苦。一个孤单的身影在时隐时现的雾气下亦幻已真,淡黄色的长裙应着苦雨孤灯,在六朝金粉地的波光上幽幽地摇曳着,任它水气逼人。
听着身后脚步声走近,独立寒风的黄衫女子回过头来。“零雨。”她低低地唤了一声,“零雨,你……我们何去何从?”
零雨打了个寒噤,却不回答——那也难怪,在那样凉风中只穿一件薄薄的单衣,很难不畏惧于秦淮月夜的冰凉透骨。
“零雨……”
“是我该走的时候了。”零雨忽然开口,“我必须走,除非你能说出一个让我留下的理由。”零雨坚决地说着,“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那都是有本事的人才能做到的,我也曾经有过,所以才隐在你们家。可既然事已至此,我零雨其名也只能随我的武功一同化入天际。我不愿与命运抵抗。”
“命运?”黄衫女冷笑了一声,“想不到半年的‘东山濛雨’也能有认命的一天?”她顿了一顿,那双明亮的眼睛捕捉到了对方脸上的一怔之色,续道:“你不怕么?”
“怕?怕什么?”零雨低下头去,“你是怎么知道我那个别号的?”
“《诗经•豳(音宾)山•东风》,‘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就猜‘东山濛雨’与你说不定有几分关联……”
“所以你就去查了我的底细。”零雨冷冷地说。
“没有,我也查不到。我只是偶然听说,‘东山濛雨’七年前下落不明,而七年前,恰是你入我家之时。”黄衫女淡淡地道,“我堂堂洛阳杨府小姐,虽然年幼,但并非完全无知。”
船尾一人倒抽一口冷气。
洛阳杨府!想当年天南地北、黑白两道富商大贾无人不知谁人不晓,然而一夜之间竟从洛阳城的中心彻底消失,留下的只有三年前烧红了洛阳半边天的一场大火和无数贫穷老百姓心中那个用珠玉粉饰的虚幻的梦。听说杨老爷年迈无子,膝下三女生得骨肤莹润,长女杨潇幼年时失散,余下二女乃孪生姐妹,年已及笄,许多人慕名前来求亲,二女先后定了亲,可如今杨府早已随着火光烟消云散,杨家二女下落不明,难道如今这个黄衫女竟是……
船猛地一震,似乎有什么重物轻轻落了下来。零雨与黄衫女同时回头,零雨一声娇斥:“焰龙履冰!是哪位高手大驾光临?”
忽听一男子在船尾一笑相应,“东山濛雨好耳力。”话音未落,一团红影贴着船篷平平飞过,落在二女面前,这次船身竟晃也不晃一下。接着银光一闪,一柄短刀已抵在东山濛雨颈部雪白的肌肤上。黄衫女倒抽了一口冷气。
零雨面不改色:“残雪刀!请问阁下跟‘西湖残雪’怎生称呼?”
“那是家兄。”男子收起短刀,“果然不愧是东山濛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难过能同家兄齐名。”
零雨脸上带着不信的神色:“西湖残雪之弟?能将焰龙履冰与残雪刀练到这般境地的,江湖上恐怕为数不多吧。”
“爱信不信。”男子转向黄衫女,“杨三小姐。在下能一睹杨三小姐芳容,三生有幸。”那男子红衫白裤,打扮得像蒙古草原上的牧羊人。
黄衫女脸一红,低下头去,喏喏答不出话来。零雨“扑哧”一笑,道:“原想小姐经历这许多事后能……谁知还是那么害羞。”“小姐”二字随口带出,并无滞涩。
男子一怔,随即明白:“原来东山濛雨箭的银光七年前就隐在了洛阳杨家,甘为人仆,倒也难得。”零雨并不答话。
“七年了。”黄衫女望着船板,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前日里那团银丝,我也不知你竟是武林中人,你一向那么没主见……”
“唯主人命是从。”零雨接口道,“你若知道,早就赶我出门了。虽然我救了你,但你心低仍瞧不起道上的朋友。”黄衫女低头不答。听着零雨淡淡的声音:“果然是《列女传》培养出来的人才,连自己的孪生姐姐都瞧不起……”接下去的话被岸上闹哄哄的杂乱之声盖了下来。
“走水了!走水了!”岸上百千人声此起彼伏。船上三人猛然抬头看向岸上:只见对岸人影乱成一团,熊熊的烈焰贪婪地舔着无尽的苍穹,黯淡的天幕下,那潮水般澎湃的火势,永远地烧入了人的心中。
男子一个翻身,踏水而去,经行处溅起宏波水柱,履冰的焰龙终于融入了一片火色之中。
“又是一家……”船舱的帘子掀开,走出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妇,“已经是第十一家了。原打算今夜去金陵柳家借宿一晚,看来也不行了。”
二女向她微一躬身:“多丽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