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寧越

28、28 你还是回来

　　现在是夜半三点。方木静静睁着眼睛，她又失眠了。这一年来，她开始无休止的失眠。

　　她没有跟温寒说过自己失眠，她自己已经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了，就差没吃安眠药了。可是没有一点用，她还是会无数次在半夜惊醒，她的心空荡荡的，好像被人恶作剧地悬在了半空中，随着风晃啊晃的，一个不留意就会瞬间摔在地上，摔得稀巴烂。

　　身边是温寒安静的呼吸，她便不敢怎么动，因为她知道温寒睡眠很浅，于是无数个夜晚，她就这么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可是今夜，她的心尤为慌，寂静的夜中，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感觉就像对咖啡因敏感的人却在睡前被人灌了一大罐浓咖啡。

　　她实在觉得闷，于是悄悄爬了起来，又看了一眼温寒，确保他还睡着，如果发觉到她失眠的辛苦，以他的性格想必会整夜不睡觉陪着自己，他白天工作已经那么辛苦，她不想自己给他增加额外的负担。

　　况且她的失眠毫无道理，现在她的生活还有什么遗憾吗？她嫁给了温寒，她那么喜欢他，他对她那么好，她享受着优渥且平静的生活，任何外界媒体都骚扰不到她，这不就是她曾梦寐许久的婚后生活吗？

　　而且……子川也平安无事。

　　他也如她所愿，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自己，四处旅行，享受着全新的生活。可幸上天最后还是放过了他，在他做了那么多的错事之后。就算温寒权大势大，可是在听到他可以平安的消息时，她仍然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可以平安无事。温寒背后的打点并没有跟她说，但必然付出了她无法想象的代价。所以当温寒说，苏子川需要离开H市，直到一切风平浪静时，他才有可能回来，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因为这也是她的心愿。

　　他必须离开。不仅是为了让他逐渐淡出公众的视线。他还必须离开自己。

　　他必须离开自己。

　　温宅其实离之前自己住的江南一号并不远，它们同处于H市的黄金三角区，不过温宅的位置更隐蔽而已。

　　隔着淡青色的雾霭，她可以隐约看到江南一号静静矗立在夜半的山岚中。她就那么静静望着，直望到她的双眼发酸，风一吹，险些落下泪来，她不得不揉了揉，恍惚中，黑夜中好像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惊了一跳，抬眼去望，那身影却好像发觉到了，连忙转身离去，一瞬间，丛林间便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风吹过的一阵窸窸窣窣。

　　然而苏方木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因为那身影是那么，那么的熟悉……低调的黑色连帽卫衣，月光下雪白的肌肤，没有看到眼睛，但是下颚的轮廓异常精致，好像雕刻一般……

　　是你吗？

　　子川……

　　夜风吹进房间，她的发也随之飘动，她的眼睛又有点发酸，低头捂眼的时候，她想起来前几天的娱乐新闻，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苏子川还在德国，他怎么可能半夜出现在这里。

　　怎么可能……

　　苏方木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她回头看了一眼仍旧熟睡的温寒，结婚后，温寒的睡眠似乎变得比以前好了，倒是自己，她又望了一眼漫无边际的黑夜，青灰色的云无声涌动，想必又将一夜无眠了。

　　清晨，方木在门口送温寒离开，“我今天晚上会早点回来。”温寒说。

　　方木趴在车窗上，微微一笑，“好呀。”

　　她的头发很长了，柔柔地垂在耳边，温寒将它捋在她的耳后，打量了她一会，“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昨天没睡好吗？”

　　“半夜醒了两次，没事。对了，今天我会和秀秀出去一趟，那里离你的公司很近，不如晚饭的时候我们过去找你？”

　　温寒笑，“怎么？让我请你们吃饭吗？”

　　方木也笑，“不行啊？两个大美女巴巴地去找你，你还不请顿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笑眯眯的，就像一对月亮，盈盈盛满了光。温寒心里一动，伸手出去揽过她的头，往她唇上深深一吻。

　　“我等你。”他说。

　　方木面颊微红，喃喃道，“你现在怎么这个样子……”

　　“我哪个样子？”

　　“都不像我认识的你了。以前你哪会动不动就亲人。”

　　温寒笑了，“以前我倒是想亲，可你又不答应做我女朋友，现在嫁给我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啊。倒是你才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

　　温寒笑着看着她，“结婚一年还这么害羞的妻子，让为夫觉得着实可爱，忍不住想带你去上班。”

　　方木忙从车窗上起来，打发他道，“你快上班去吧，越说越来劲了还。”

　　车子启动，温寒透过窗户望着方木的身影逐渐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他才回过头，“派两个人跟着她们，不用跟得太紧，免得她们玩得不开心。”

　　李泽答是。

　　在H市繁华的金环区，有一个中央公园，那里经常会有人推车来卖花。方木想要买些花插在天天的床头，林秀打量着她认真挑花的样子，“你真的很喜欢天天啊？”

　　方木没抬头，“为什么不呢？她是我的妹妹啊。”

　　“你就没有一点儿觉得她麻烦吗？她，她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

　　“不啊。而且怎么会呢？她很可爱啊。”方木笑了笑。

　　“你永远都是这么乐观。”

　　方木笑笑没再说话，她已经挑好了一束粉百合。卖花的是个老奶奶，方木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在那儿包着花，她看起来当然并不富裕，但是衣服整洁，没有一丝褶皱，一双手也保养得当，仿佛温润的红木，方木不禁微微笑了，她觉得如果她老了可以成为这样安静怡然的老人，就很好了。

　　今天天空飘着几片棉絮般的薄云，阳光也不刺眼，偶尔还有阵阵微风吹过，特别舒服。方木接过花，深深吸了一口，香极了，她不觉莞尔一笑。林秀才想跟她说什么，却看到下一秒方木的脸色突然一变，她失神地望着一个方向，双唇嗫嚅着似乎在说着什么。

　　“方木？方木！！”

　　苏方木抱着花似乎毫无意识地走去那里，然后步伐越来越快，后来索性小跑了起来。

　　金环的人真的太多了，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阳光反射在道路两边的摩天建筑上，炫的人头晕。

　　是你吗？

　　是你吗？

　　你还是回来了，你不再怪我了，是不是……

　　黑色连帽卫衣，帽下露出的轮廓异常精致，高挺的鼻，薄薄的唇，像雪一般的肌肤，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逐渐转过脸来……

　　苏方木的眼泪夺眶而出。

　　子……川……

　　“砰！”

　　刺耳的刹车声，熟悉的呼唤声，人们的尖叫声……所有的声音都在她的耳边渐行渐远。

　　世界嗡鸣。

　　天旋地转，百合花散了一地，天空的颜色渐渐染上血色，她努力想要看清楚，可是视线却逐渐模糊，恍惚中，她好像看到那个人疯狂地转过身，跪在她的身边，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姐姐……姐姐……

　　可惜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想抬手去摸摸那双漂亮的眼睛，她怕那仍然是个可笑的幻觉……然而视线骤然黑暗。

　　一切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