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苏翠翠

6、第 6 章

　　银八怔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他扯出一个笑容，拖延了几秒才发出几声沙哑的笑，说：“好久不见。”
　　神乐“嗯”了一声，仍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如果店里再安静一点，她能听见自己的这颗心慢慢有了裂痕最终彻底破碎的声音，原来玻璃心是存在的。她的目光掠过银八的脸，像一盏探照灯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很快她发现了银八身边的男人。对她来讲，那个男人就是救命稻草，不管以前有什么矛盾，她都要拼命抓住。她走上前，喊了他的名字：“高杉晋助？好久不见啊！”高杉晋助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会突然对自己这么热络。神乐看出了他的心思，但这并不影响她接下来的问话：“上次见面好像还是在英国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怎么样了？成家了吗？你好像一直都是单身吧，要不你跟我哥凑合一下吧，我觉得你俩挺配的，真的。虽然我哥已经有女朋友了，但是足球还有守门员呢，也没妨碍人家进球对吧？”
　　高杉的脸已经被气成了猪肝色，嘴角也开始时不时地抽搐，原本的笑容早就变了形，一张脸像极了神话故事里的魑魅魍魉。他扭过头，看见银八不怀好意的笑脸，心中不得感叹这两人虽然分开多年，默契度却是一点没变。他瞪了一眼银八，咳嗽了两声，说：“我跟你哥是纯洁的友谊，而且都是直男，你不要想歪了。听神威说，你也一直没有交往的对象。怎么，在等着谁吗？”说到最后一句，高杉特意看了一眼银八，又对着神乐笑了。
　　神乐咬了咬牙，忍住脸上的灼热，妩媚一笑：“我等你呀。”她白了高杉一眼，戴上墨镜，说：“我还有事，先走了。”她转身就往外走，慌乱间脚底一滑，高跟鞋的鞋跟随之断掉，她惊呼一声，身子跟着倾倒，眼看着桌角已经做好了迎接自己额头的准备。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还未等她伸手，却已经被人抱住。她回过神来，发现银八拦腰抱住她，一只手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两人对视了一下，银八赶忙松开手，却不想神乐又差点摔倒，复又扶住她。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她左脚的鞋跟已经断了。“你不要紧吧？”
　　“多谢。”神乐努力让自己站稳，不动声色地推开了银八的手，“我走了。”
　　“外面下雨了。”
　　经银八提醒，神乐才注意到这两个人手里是拿着伞的，她向窗外看了一眼，天空已经暗了许多，雨水打湿玻璃，留下点点印记。“还好，雨不大。”
　　“等雨停再走吧。”
　　“我赶时间。”
　　银八把伞递给她，说：“拿去用吧。”见她迟迟不肯接过伞，他把伞塞进了她的手里，支支吾吾地说：“你一淋雨就发烧。”
　　神乐的心理防线被这句话彻底击溃，墨镜本就挡住了灯光，眼中的泪水让她的视线更加模糊。她努力地控制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微微仰起头，却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她把雨伞攥在手里，控制住颤抖的声线，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谢谢”。
　　高杉把自己的雨伞给了银八，说：“我送你。”他走上前去，压低了声音说：“走吧。”他扶住神乐，慢慢走出店外。他撑开伞递给神乐，蹲下了身子。“上来吧，你这样也不方便走路。”
　　“这”
　　“别废话。”
　　“那多谢了。”神乐爬上高杉的背，一手攀住他的脖子，另一手举着伞。“前面路口左转。”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就不能打个车吗？”
　　“你看那边，”神乐指了一下路边长长的队伍，“等着打车的人那么多，有这个时间都走到我住的地方了。”
　　“好，大小姐，都依你。”高杉停顿了一下，“把墨镜摘了吧，想哭就哭，我不会笑话你。”
　　“高杉”
　　“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个性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还有，我们上次见面是上个月，不是在英国。”
　　“我知道。”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还是希望现在背着你的是他吧？我不是他，真是对不起。我们明明见了那么多次面，你为什么都不肯向我问一句他的近况呢？你啊！”
　　神乐伏在高杉的背上，眼泪扑簌地落下，高杉的话就像一把利剑，每一句都直中要害，让神乐招架不住。她的眼泪滴落在高杉的紫色衬衫上，慢慢晕开，跟着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她哭得已没了力气，把头靠在高杉的肩膀上，呜咽着说：“我知道他当初是为了我，可是我还是怨他，怨他自作主张，怨他就这样丢下我，怨他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不给我。可是，我还是放不下他。我怎会不知道能向你询问他的近况？我不敢啊！我希望他能幸福，可是我真的接受不了给他幸福的那个人不是我。我宁可骗自己他还在那个小公寓等着我，或者他也在找我，只是我们总是擦肩而过。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可是所以，从那之后，我一直回避你，因为看见你，我就会想起他，你们两个那么像”
　　“明明是本大爷比较帅。”
　　神乐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说：“可是你的身高是硬伤啊。”
　　“再说就把你扔地上，野丫头！”
　　“你扔一个试试，魂淡！”神乐一边说一边勒紧了高杉的脖子。
　　“喂！我要被你勒死了！我不扔你！绝对不扔！”高杉喘了两口气，“天啊，银八居然能忍你。”他咳嗽两声，说：“银八离开学校之后，确实去留学了，他去了德国，拿了一个博士学位。他本来有机会留在那边，但还是回来了，在以前的那条街开了一家咖啡厅，名叫‘万事屋’。”
　　“哦。”
　　“他一直都是单身，现在也是。”
　　“嗯。”“嗯”神乐抹去眼泪，“这些话，不要告诉他，也不要告诉神威。”
　　“我这么做了，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明天请你吃饭。”
　　“能先把今天这顿饭补给我好吗？我和银八本来打算过来等桂一起吃拉面的。”
　　“怎么不带坂本？”
　　“带上他，你觉得我们还会吃拉面吗？”
　　神乐破涕为笑，说：“你们真过分。”神乐换了一只手撑伞，接着说道：“说起他来，我这次过来还没见过陆奥姐，过两天应该去看看她。”
　　“你这次过来，还回国吗？”
　　“当然要回，我是过来出差的，还得回去报告工作呢。”
　　“要多久？”
　　“你们结束大选，我就回国。”
　　“野丫头，问你个问题，你是不是一直都喜欢老男人？”
　　“谁喜欢老男人啊？”神乐狠狠戳了一下他的后背，“我只是喜欢成熟稳重的，年龄比我大一点最好”
　　“所以银八比你大了十一岁，你也能接受是吗？”见她不说话，高杉又补了一句：“所以，你刚才说等我，也不是没有可能，对吧？”
　　“你是我哥的。”
　　“朋友。”神乐不知道，高杉这时候笑得有多诡异，“哎，要不咱俩凑合凑合吧，把你交给我，神威应该是放心的，至少要比银八让他放心。”
　　“不要，我家好不容易优化起来的基因，不能让你再拉回原始水平。”
　　“嫌我矮，那你喜欢多高的？银八那么高的？他的天然卷基因也很伤脑筋啊。”
　　“天然卷可以拉直，个子矮可不会轻易增高！我就喜欢他那么高的，怎样？”
　　高杉突然停了下来，说：“你先下来。”神乐一阵疑惑着，但还是按照他的话做了。高杉扶住她，拿过她手里的伞，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喊道：“银八，听见了吧，她喜欢你这么高的！”说完，他一把将神乐推到雨里，打算从原路返回。
　　果然，银八从角落冲了出来，马上将伞撑到神乐的头顶上。他看着神乐仍然泛红的眼眶，知道她哭过了，便是一阵心疼。他抬起手，抹掉了她脸上的雨水。
　　神乐淋了些雨，早已清醒过来，想起之前和高杉说过的那些话可能已被银八听见，又羞又气。她脱掉鞋子，把它们扔在路边，赤脚向高杉跑去。她追上他，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接着又补了几脚，骂道：“好你个高杉晋助，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你早就知道他在身后是不是？你是故意让我说出那些话是不是？你们两个魂淡！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
　　银八跟上去，拉开神乐，高杉这才慢慢爬起来，捡起雨伞，笑着说：“银八，这是你欠我的。”高杉向两个人摆摆手，继续向前走去。
　　神乐知道高杉不会再回来了，也不再纠缠，冒雨走过去捡起那双坏掉的鞋子，银八则一直跟在她的身后撑着伞。神乐将鞋子拎在手里，看见银八被雨淋得软趴趴的头发，向他道了一声谢。“坂田老师这些年还好吗？”
　　“还好，不过我已经不是老师了，你也别这么叫我了。”
　　“除了‘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还像以前那样就好。”
　　“以前那样——是哪样？”银八被问住了，神乐见他窘迫的表情，也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神乐！”
　　神乐转过身，见银八要马上就要追上自己，将声音提高了一些，喊道：“你不必为我做这些！”她鼻子一酸，泪水也跟着流了下来，好在和雨水混在一起，不会被他发现。“我回来了，但是不会留下来！”
　　“神乐”
　　“我们只是彼此生命里的过客而已，这是你教我的最后一课，我明白了，也学会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