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苏翠翠

19、第 19 章

　　在神乐重新踏入这间公寓时，她就做好了把所有的尘封在角落的记忆全部翻出来再暴露在阳光下的准备了。她把袋子交到银八手中，径直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窗外仍然是一片阴霾，屋子里并没有明亮多少。她回头看向银八，即使是这样的昏暗的光线也让他有点招架不住，抬起手来遮住了眼睛。
　　“你是不是又喝酒了？”银八挠挠头，迟疑半天才“嗯”了一声。神乐见了，只好轻叹一声，接着问道：“你的店怎么办？”
　　“有小玉呢。”
　　“小玉？”神乐不由得警觉了起来。
　　“啊，小玉是我和源外老头一起造的机器女仆。不得不说，现在的人工智能真是厉害。”
　　“哦——”神乐松了一口气。
　　“客人们都很喜欢小玉，喜欢向小玉诉说心事什么的。所以，我就在咖啡厅里开了一个倾诉间，想要倾诉情绪的就进去，一次才500元。”
　　“嗯，我周五去见识一下。”神乐不与他客气，直接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银八挨着她坐下，把脸凑过去，带着薄荷味牙膏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痒痒的触感让她再次紧张起来。她往边上挪了挪，发现旁边是扶手，早已无路可退。她伸手推他，说：“干什么啊？”
　　银八顺势抓住她的手，说：“刚才提到小玉，你好像有点不开心呢，是吃醋了吗？”
　　“哪有？”她想抽出手来，不料银八力气太大，把她攥得死死的，“魂淡，很疼啊！”
　　银八听她喊疼，马上放了手，说：“对不起。不过，你就是吃醋了，我认得你的表情，和以前看见月咏是一样的。”
　　“月咏是谁？我不记得了。”
　　其实，神乐清楚地记得月咏，不只是月咏，而是所有的事情。
　　月咏喜欢银八，是整个银魂高中都知道的事情。在神乐还没喜欢上银八时，她也会像其他同学一样，开着这两个老师的玩笑。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她不喜欢月咏看他的眼神，不喜欢他对所有人的温柔态度。他与月咏交谈时，月咏会羞怯地避开他的目光，会结结巴巴地说话。她远远地观望着这一切，眼中尽是嫉妒与嘲笑。她会使坏，故意撞过去，打扰他们的独处，看着月咏惊慌失措的样子，她心里是满足的。
　　神乐最快乐的时光从那个雨天开始，她被冰冷的雨水淋得头昏脑涨，在陌生的屋檐下蹲到双腿麻木。然而，与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比起来，这些都微不足道。他们在雨中拥吻，在床上缠绵，在星空下许下此生不换的誓言。也是一个雨夜，她打开窗户，张开双臂，拥抱着夏季湿润的晚风。风闯进屋里，撩拨着她的秀发，吹起她的长裙。在她享受着自然的馈赠时，她被裹进一个温热的拥抱中。“小银。”她唤他一声。自从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她就改了对他的称呼。
　　“在家里可以这样，到了学校就不能这么喊我了，知道吗？”
　　“嗯。”神乐仰起头看着他，“小银，你这样抱着我不热吗？”
　　“不热。”
　　神乐笑了笑，不再多言，安静地靠在他身上。
　　“神乐。”
　　“嗯。”
　　“你以后多吃点饭。”
　　“你还嫌我吃得不够多啊？”
　　“可是，你吃这么多，怎么看起来还是单薄呢？”他抱紧了她，“刚才，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害怕，总觉得你会被风带走一样。”
　　“不会的。”神乐转过身，双臂攀上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如果我真的被风吹走了，你就在这里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一定。”
　　“我去找你也不好吗？”银八低下头，两个人的鼻尖触碰在一起。
　　神乐装作思考的样子，笑着说：“不好，万一我回来的时候刚好你不在，我就见不到你了。那个时候，我一定很想见你。”
　　“嗯，好，都依你。”银八亲了她一下，抬手把她扛在肩上，“不过，在床上你要听我的。”
　　开学之后，两个人在大家面前保持着距离，她仍然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唯一不同的是，当她看见月咏同他说话时，她终于有了吃醋的资格。虽然她无法在学校宣示她对银八的主权，但是她可以变相地向银八表达自己的不满。她会故意在银八面前和总悟争执，和新八表现得很亲昵，而银八也无法干涉，只能暗暗在一旁咬牙切齿地看着那群小男生。后来，他想到了一个非常阴损的办法。在她和女生说话的时候，他会过去装作打招呼的样子，然后趁机解开神乐的内衣。他的手法很高超，先找准内衣的位置，而这件事他再熟悉不过，根本不用把手伸进去，只在衣服外面捏一下，内衣自己就开了。他的动作很快，在外人看来，这位老师什么也没做，规矩得很。在神乐跑去卫生间整理衣服时，他会在路上截住她，她则回瞪他一眼，噘着嘴跑进卫生间。他仍然守在那里，等她出现时，他一把过去抓住她，把她拉进角落里。
　　“为什么不理我？”
　　她侧过脸去，仍然噘着嘴：“你自己清楚。”
　　“小银不清楚。”他捏住她的脸，柔软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看着我。”
　　神乐瞟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小银是色狼。”
　　“这是对你的惩罚。”
　　“我做错了什么了吗？”
　　“当着我的面就和那两个魂淡那么亲热，我不在还了得？”他凑过去对她耳语，“又耍小脾气了？”
　　“哪有？”
　　“嘘——”银八把她逼到墙角，她整个人贴在墙上，他也跟着贴过去，“你说谎的时候声调会变得很高，就像刚才一样，这样会把别人引过来的，知道吗？”他一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揽她入怀，柔声说道：“你不开心，小银也会跟着不开心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咏老师很喜欢小银。”
　　“可是小银喜欢的是神乐啊。”
　　“大家都不知道小银喜欢的是神乐，月咏老师更是不知道。”
　　银八抚过她的长发，眼睛弯成一道月牙，说：“好大的醋味。”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笨蛋？”神乐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我不喜欢月咏老师，不喜欢所有对小银有想法的女人。所以，当她们接近你时，我会不开心。”
　　“嗯。”
　　“新八和总悟都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我很喜欢他们，但是我最喜欢小银。”
　　“嗯，我也是，最喜欢小神乐。”
　　神乐抱住银八，他的言语总是非常让她受用。即使他开枪打在她的胸口，她也会认为只是枪走火了。她仰起头来看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银八早已看透了她，未等她说出口，就抢先了一步：“你是不是想问我解过多少人的内衣？”
　　“嗯，坦白交代吧。”
　　“这是天生的技能，在质不在量。”
　　神乐揣摩了一番，认为再追问下去只能是两方都不愉快，所以转移了话题：“那你告诉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也想学。”
　　银八露出贱兮兮的贼笑，贴着她的耳朵说：“回家慢慢教你。”
　　神乐在他胸前轻轻捶了一下，嗔道：“色狼。”
　　在那个雨天，她对他说，你的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他也答应了。那个时候，她真心相信他是这么做的，也能感受得到他的诚意，如果不是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她会一直相信下去。如今，她与他再度共处一室，她对他有怨怼、愧疚、遗憾等各种复杂的情绪，但是再无法把他和当时的温情联系到一起。因为回忆本身是甜的，这没有错，但是她的心是苦的。
　　银八笑了笑，说：“你不会把什么都忘了吧？”
　　“不该忘的自然是不会忘的。”
　　“吃饭了吗？”
　　“刚刚吃过拉面。”她顿了顿，“我遇见假发了。”
　　“啊，那个家伙啊。几松又怀孕了，知道吗？哎呀，他们两个身体可真好呢。”他见神乐突然笑了起来，疑惑地问：“笑什么呢？”
　　“他告诉我了，而且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神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听不见的，她的笑容也跟着慢慢消失，脸上尽是失落的表情。她想到自己只因他一句话就更换了唇色，心里更是不舒服，于是从包里拿出纸巾覆在嘴唇上。银八抓住她的手腕，她心下一惊，说：“干什么？”他也不说话，只是一直抓着她，任她怎么挣扎也不放手。她只好放弃，扔掉了纸巾，也没有再把手臂从他手中抽离。她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喃喃说道：“今天我在北斗心轩遇见假发，看见他，我就想起你来了，所以来看看你。”
　　“嗯。”
　　“我看见了他鬓角的白头发，意识到他已经有初老的征兆了，他好像只比你大一岁。”
　　“你想说，我也老了，是吗？”
　　“嗯。不过，也没有太老。在我心里，你总是二十七岁的样子，虽然你现在已经三十七岁了。”神乐笑了笑，“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混日子呗。”
　　神乐一直努力保持着微笑，以至于她的笑容越来越僵硬。她看了他一眼，马上移开目光，接着说：“听高杉说，你一直都是一个人，这样可不行呢，你也该找一个人来照顾你了。”
　　“嗯。”银八明显厌烦了这个话题，“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呀，过得可刺激了。”神乐想到自己的战场经历就会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她直视银八，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许多，“去年吧，在非洲，街上发生了暴动，暴乱分子就在街上机枪扫射，我当时就住在那条街上的酒店。等扫射结束了，我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满地的死尸，有的都被炸碎了。我还拍了照片呢，你看。”说着，神乐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翻相册找那张照片。
　　“不用了。”银八赶忙拦住她，她注意到他的脸色开始苍白起来，才想到他怕这些东西，“你的工作很危险啊。”
　　“做记者的，什么事都可能遇见，离真相越近就会越危险。”
　　“这些年，你也是一个人过吗？”
　　“我这么忙，哪有时间谈恋爱啊？”
　　“大学的时候也没有吗？”
　　“我在英国上的大学，自从知道欧美人称呼亚裔女孩是easy girl的时候，我决定绝对不和他们交往。”神乐开始回忆大学的事情，“那时候确实有好多男孩子追求我，但是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只是想骗炮而已。”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就是能看出来。”神乐随意一瞥，发现两人的手仍然紧握在一起。这一刻，她明白了那时候为什么能看出来男孩子对她的心思，因为她会下意识地把所有人注视着她的眼神同那时的银八对比，从而发现他们的眼神中除了欲望，再无其他。她再次注视银八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神与那时是一样的。他那时爱她是真的，现在仍然爱她是真的，一直在等她也是真的，这是她的直觉。于是，为了证实她的直觉是对的，她问道：“那时候，你是真的爱我的吧？”
　　“一直都是。”银八不假思索地说。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她终于问出了萦绕在她心中十年的问题：“那么，你为什么抛下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