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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阿弥陀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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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崇圣寺敲响了不知第几声洪钟,其声闻可八十里。我坐在蒲团叩了一二三拜,脑海里不断涌现那些不再属于自己的日子,当中有最微不足道的和最根深蒂固的回忆。我起身,但见弥勒佛笑笑,弥勒佛一直在笑。
寺里大多沙门都在寺庙正前宝殿跪拜菩萨,我漫无目的在附近闲逛,白日泛滥成灾的日光抗衡不过冬日的寒冷,而被日光铺洒的周遭看上去颇有些无情且令人沮丧。
“佛渡众生,何不渡我?”我坐在弥勒殿前叹了口气。
“哈哈哈哈哈佛生来慈悲,哪能藏一心渡你这个小魔头”,花翎师兄抬头望院子的枯叶飘往四处,虽然什么都瞧不见,但他能感受到落叶的方向。
我质疑,“佛不该众生平等吗?”
“这世间有人多灾多难,有人洪福齐人,有人高高在上,有人卑贱如蝼蚁,佛哪来的空暇,管众生平等。”
“福祸相依,世上没有全然不幸的人。”我更加慵懒的靠在殿墙,回了一句看似和花翎的说法有关的回答,又貌似沾不上多大的边。
很快,花翎师兄两只耳朵渐的听到了闲言碎语,甚至可以在闲言碎语中感觉到路人的指手画脚。他毕竟是个瞎子,一旦不说话,他就猜不出我在干什么。“小六,小六....”花翎师兄嘴角含笑叫着我的名字,将背对弥勒殿,像个正常人走路,没有人发现他的不同。
我远看他走了,那背影像一道极清丽的风景,在光亮中,始终能找到最初的爱和最终的爱,那种深信不疑的亲切可爱,只有在花翎师兄身上能够找寻。我尾随后头,捡了几块石头在手上把玩,师兄摸索了一处僻静的坐着,幽香在冬日里苟延残喘。
他问,“小六,这附近可有天竺牡丹?”
“有,早不耐寒,枯了好几朵。”
我借仍石头的功夫仰望天空,补了一句,“此花,只有经你之手,才能四季常开。”
他微微笑起,“珠小六,你信佛吗?”
“不信。”
“可平日在佛阁里的你,看起来是那么虔诚。”
我不再抛石子,却依旧把头抬的高高的,日光与呼吸融合,蓝天白云有的争夺天的一席之地,有的化敌为友共处一地,我常想,若是就永远呆在风花雪月阁,天天做些琐事,只能仰望那一片天空的自由变化,最后也会慢慢习惯,人到最后,什么事都会习以为常。
在佛阁,我只是习惯了和大家一起做同样的事。
”你呢?”我咧嘴笑笑,盘着腿问,“师兄,你信佛吗?”
“我自然信。”
“可你爱阁楼里的花胜过爱佛?”
“草木皆有生命。”
“那佛呢?”
“佛自然也有,只是你还未见过真佛而已。”
“真佛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像寺庙里看的那样,三丈之高,鎏金加身,头著宝冠?”好奇心越浓。
“真佛有千般模样,你心中想着他是什么模样,他便幻化成你心中的模样。”
我打了个哈欠,紧接着又是一个大喷嚏。外面风大,时下已近晌午,我们下山也有几日,我坐不住,逛了几圈,瞧见寺院的僧人纷纷走向饭堂,想着干瘪的肚子也该喂点东西。
我们是带发修行的修着,在崇圣寺蹭顿饭理所当然。很多沙门都往我和花翎师兄身上看,为了出门方便,也为了掩人耳目,我每次都以男儿装示人,寺里的僧人大概从未见过比花翎更美丽的修者,都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我趴了一口米饭调侃道:“你猜?那些僧人现在都在干什么?”
“来饭堂的,自然是在用膳。”
“不,你再猜。”
“要不就是排队打饭?”
“不对,不对,你再猜。”
“???”花翎细听众人嚼着米饭的细碎声,大概猜到,“他们喜欢我的美,我却不知美该是什么样子,他们眼里的美丽,与我心中想象的美丽是否相同?”
一口饭没吞下去,我反而扒了更大一口饭以压制花翎师兄独芳自赏的臭美,“师兄,你真是个祸害。”
“哈哈哈哈美丽本无罪,岂有祸害一说?”
“你要不是个祸害,怎么会忍姑娘....;”
“什么???”
我笑嘻嘻的打起了哑谜,午膳过后,我们便从饭堂拱门穿过后堂,两旁绿茵环绕,四周瞧不见半个闲人。过了一会,来了一位四五十岁左右的老僧,见到我,便做了个伸手往怀里掏东西的动作。
我立马避开花翎,走前面些,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从老僧手上接过钱财,掂量了两下,与上回的分量无几,便想着此行已达成目的,是该回佛阁了。
花翎师兄叫了我两声。
“师兄,大寺果然不一样,寺里募捐了些钱财给我们,我俩下山也有几日,是该回去了。”
”小六,我们去化次缘吧!”
“什么?”
他又重复说了一遍,“你可愿意随我去化缘?”
“可我们有足够的钱财,不需要化缘。”
师兄笑着说道:“身外之物可以留给佛阁,我们去化次缘,不为什么,只为一次温饱。”
我不明白花翎师兄为什么突然有这种想法。在鉴于还未找到一个恰当的理由拒绝前,也只能照他的意思行事。
回去是往后门走的,我信誓旦旦的说从后门到大街会更近一些,可花翎师兄数数步数,明显上了我的当,不过这不是第一次,被诓久了,也就习惯了。
路上,我哼着民谣,“帝王出家,随臣一邦,嫔妃一串,素裹红妆。出家犹在家,举国敬菩萨,早晚拜大士,禅室如世家。”
“皇室有什么好住的,皇帝有什么好当的,还不如呆在一个崇圣寺,闲云野鹤,富贵荣华依旧。”我眺望着碧海蓝天下,崇圣寺东对的洱海吹来冷风,有些依依不舍。
花翎一路听我又唱又跳,自顾说话,只当我是嫌化缘的路太远,说些话打发无聊的时间。
寅时,到了一小户人家,敲了三下木门,屋内都没人应答,吃完闭门羹后转头去了第二户人家,门口装潢还算气派,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富贵人家,应该不会太悭吝。
我用铁环敲了一二三下门,便随在花翎师兄身后,等着里头的人开门。
老管家先是弯腰探出半个脑袋,见门口站着两位相貌不俗之人,随之探出整个脑袋。
“不知两位是?”
“化缘,我们是来化缘的。”我抢先回答。
花翎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点了点头,“施主打扰了,我听阁下说话的语气应是一位老者,是这样,我和我师妹二人远行,盘缠用尽,路过贵府,便想请问你们家主子是否愿意接济些食物予我们?如此,当感激不尽。”
我将余光瞄向老管家。
那老管家见面前的两位,衣着不俗,面貌不俗,谈吐不俗,怎么看也不像是落魄之人,留着头发的,自然也不是僧人,怎么会说起化缘??
“两位请稍等,我去帮你们问问。”老管家虽然好奇,也没有多问,本来就是路过的路人,问那么多做什么。
我还是不明白花翎这么做意欲何为,心里想着,让老管家赶紧给些余粮,我好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化缘,和乞讨说是不一样,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一会,老管家出门道:“我们家老爷请你们去里堂用膳。”
我眼睁睁的看着花翎双脚跨入府内,只好跟了进去。
老管家问:“菜食可有要求”
哈哈哈哈哈我听的懂老管家的话外音,这是要问我们要不要来点荤菜。
“希望不会麻烦到你们。”花翎师兄站着,并不知道老管家已经伸出手势请他坐下。
我上前一步说道,“那麻烦管家了。”
老管家见师兄没反应,顿了一下,便去厨房吩咐伙计做事。府里的老爷出来会客,一眼便注意到师兄和一个白净的小生,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问道是山上佛阁的修着,更加有招待的兴致。
哺食一刻,桌面的菜食勾不起我肚里的馋虫,一来是晌午刚吃过饭,这会还没有饿的感觉,另一方面,桌上的菜未免油腻了些,我不爱吃油腻的东西。
另一头,花翎象征性的夹了两口素菜,喝了点桃红酒,从衣袖间掏出一把木色的断桥白兰折扇,气定神闲的扇着屋里的闷气。里堂的暖炉放了有三四个,不难猜出府上的老爷比平常人怕冷些。
酒菜吃的差不多,那老爷子正欲开口请我们留宿一晚,兴致刚起,我注意到厅堂屏风后面藏了一个姑娘,那姑娘知道被人瞧见了,就大大方方的走了出来,我方才看清是一个穿着碧绿色裙衣,模样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
主人家引荐了下,“这是次女玉慧。”
玉慧只敢稍稍抬头,目光看似无意实则有意的往花翎身上观察了一眼,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爷子重复了刚才的邀请,“二位要是不贪黑赶路,就在府上住上一日。”
花翎师兄只当主家热情,心想现在出门,也赶不了多少路,便答应了下来。
玉慧听完,眼里微有闪烁,便鼓着勇气问起,“两位公子,小女这厢有礼了,也不知二位打哪里来,又准备去往何处?”
花翎师兄回答的时候视线偏向于老管家立的那头,老管家站在玉慧小姐的左侧后,玉慧见花翎师兄说话,目光都不在她身上,心里有些沮丧。
我坐在案上冒出一句,“瞎子,你说你又看不见东西,黑夜里赶路和白日里又有何不同?”
主人家陷入惊讶和严肃的余毒中,两眼珠子定在中间,仔细盯着花翎那双对生命充满热爱的眼睛。玉慧听完脚步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柔柔的眼波左右转动。
对,他们父女二人确认了下,花翎的确是个瞎子。
这回轮到花翎不解了,他面色平静,不怪我说的如此直接,只是不知道我为何突然这么说??
主人家照旧让我们留下来住宿,只是态度没有吃饭时热情,假意客气吩咐了下管家,将偏院的两间小屋简单收拾下便让我们住下,打发家仆烧水过来。良久,送水的人迟迟不见人影。
“花翎师兄,你生我的气吗?”我等不住去大堂那找老管家要了一壶热水,跑到他屋里谈天。
“珠小六,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我严肃说起:“刚才我说你是瞎子了。”
“那你说的没错,我本来就是个瞎子。”
“不是,师兄我的本意不是这个。”说着,便将手上的杯子递给他。
“那是什么??”花翎师兄问我
“刚才我只想试探,他们父女二人会不会介意你眼睛看不见,还想着招你做上门女婿。”
师兄总算从困惑的思绪里理清了头绪,“珠小六,你倒是会察言观色,我竟未有半点察觉。”
我凑近了脑袋,用手捂着嘴巴喃喃说起,“那姑娘长的还不赖,依我观察她后来的反应,还是肯的,只是她老爹....;”话未说完,被花翎师兄插了一句,“有客。”
我也听到屋外有动静,随即打开房门环顾了下四周,并未瞧见人影。
“谁??”
我道:“没瞧见人,也许是个贼吧。”
花翎淡笑,吹了两口杯中水的热气,一口喝了下去。
“我困了,要回去休息,明早日晒三杆在叫醒我。”我打着哈气,走出花翎的屋子,顺便把门关上。
初洛早已经在我睡的屋清理手腕上的擦伤。我坐在床沿,借着烛光,好好审视了一番她疼痛时的模样。
“珠小六,你就干坐着,也不来搭把手。”
哈哈哈哈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既然选择做贼,还会怕这点疼痛。”补了一句,“跟了一路累坏了吧,晚上到我床上好好休息休息。”
我穿了一身男儿装,却做了一个媚惑的动作,初洛调侃道:“我就奇了怪,你这好模样,怎么那老头子瞧不上你,大….概,他不喜欢白净瘦弱的小生。”
哈哈哈哈我起身坐到初洛桌对面,漠不关心的瞄了一眼伤口,问:“你藏哪里偷听我们说话,摔伤了还能跑那么快,屋顶??”
“我还没问你,你凑花翎那么近,说什么悄悄话?”
“告诉我你怎么上的屋顶。”
“你先告诉我你们偷偷说了什么。”
“你先说怎么上的屋顶?”
“你凑他那么近干什么?”
“你先说。”
“你先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我粗鲁的从初洛手上拿来纱布,再温柔的替她包扎好伤口。
“还好手筋没事,不然你就偷不了东西了。”
初洛怔的一下,别过脸说道,“偷盗在你眼里不是一件可耻的事吗?你心里应该希望我摔断手吧,可你又是信佛之人,又或许,是我小人了。”
往伤口吹了一口热气回道:“月阁主说,偷东西那是你的兴趣,正如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你对偷盗乐此不疲的活力,而这种对生存的活力,恰恰是我缺少的。”
“珠..小..六..”初洛瞪大了眼睛看着若有所思的我。“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偷盗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偷东西?”好奇
“那要说起我爹,他说了,出门在外总要有一技傍身,武功也好,坑蒙拐骗也罢,能让自己活下来的本领都算一种技能,偷盗是门危险刺激的活,我喜欢身处危险的那种快乐。这么说你懂吗???”
我摇摇头。
“我想要成名,美名和恶名都算成名,这么说你懂吗?”
我仍是摇摇头
“那你就当我是手痒,手痒总该懂吧,就如人要吃饭,一天可以忍着不吃,多几日就受不了了。
我点点头。突然问起,“莫非你家世代为贼??”
初洛刚灌进嘴里的水差点没喷出来,“我家要真是贼祖宗那倒好,如此,他也不会不管我的死活。”
“他??”
初洛不愿多说,打了个哈欠,就说犯困了,两脚搭着躺到了床上,我跟着爬了上去,“你说的“他”是你爹吗?”
“他是我爹,可我却不是他的女儿。”初洛睁大了眼睛,见我正在伸手做拉被子的动作,她很少正儿八经的瞧我,只见侧颜,突想起,“我…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我在佛阁,你怎么会见过我。”
“那你以前在哪?你的家在哪?”
我不再欢笑,语气虽温柔却透着冷漠:“我没有家。”
“没有家??”初洛怔怔的看着
我闭上眼睛,沉沉说道:“对,我早就没有家了。”
她打住,便不在问我,冷冽的寒风张狂的呼啸着,两人一宿无话。
次日清晨,天更冷了些,窗外降了少许浓霜,外头的青松树被迫压低了枝干,我想起在佛书上看到的,“善似青松恶是花,青松冷淡不如花,有朝一日浓霜降,只见青松不见花。”
人生来,既无力作恶,亦无力为善,想到此,我对着青松咧开了嘴。
花翎没想到我起的那么早,于是三人趁老财主一家还未起身,便和门口的老管家告别。
回去的路需经过高岭围成的大片深林,再跨过一条河道。路上,初洛一直紧跟在花翎身侧,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我识趣,故意放慢了速度,将自己置身在尚且能看到二人的视线外,午时的阳光透过树丛照射到脚底下,我一步两步三步的数着,突然前面一声大动静,我抬头,发现前方两三百米多了十几个身手矫健的彪形大汉,手里纷纷拿着一把刀冲向初洛。
初洛意识到危险,立刻将身边的花翎推后。
“道上的,想杀我的人很多,能杀的了我的人没几个。”初洛说话间已经将怀里的飞镖扔出了几个。
我不会武功,恐有虎胆却没有虎魄,所以依初洛的吩咐,立马拽着花翎师兄的手,畏畏缩缩的试图绕过那群人,将师兄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可部分不长眼的在躲过初洛的飞镖后,意识到花翎的重要性,便将白晃晃的大刀伸了过来。
花翎能打伤初洛,自然也能挨个击垮想要胁迫他的人。
漫天腾起的枯叶,在半空中婆娑飞舞,突的白兰折扇开起了庞大的气势,所挥之处狂风怒号,呼呼作响,枯叶在半空大片开裂,已直线的漂浮和剑的力度在林中散打,那些杀手身上受到力的反击接连摔倒在地,枯叶坠坠而落。我从未见过那么美的生死打斗,那是常人根本不可能使的功夫,而花翎在短的一刹那,让我感受到了武学的怪哉与不可思议。
那以命相护的一刀就插在初洛的肩膀上,像世间最悲凉的红,那轻薄的空气,弥漫着凉凉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