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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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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爷爷算不了一个好和尚,出家也有些时日,仍旧戒不了酒肉。我担忧他年老,身体不如从前,偶尔几次规劝他少喝点酒,他表面上会收下你的好意,客气的将酒搁在一边,独让你喝上几口,可一人饮酒无趣,他说喝酒总要人陪,所以他通常会陪我喝上几杯。
在我眼里,他称的上是一位贤明的君主。二十五岁登基,执政三十年有余,虽一朝变乱不少,但终究没出什么大事,即便后来帝王的权势受高氏把持干预,也尽己所能勤政爱民,平息各族矛盾,与宋常年友好往来。我少不更事时老爱缠着皇爷爷陪我玩闹,那时候我跑的飞快,丝毫没体谅皇爷爷年迈的身体是否追的上我,我当时想着,只要我快乐就好了。等到我稍有主见,褪去玩心之年,而后慢慢明白,这时候的皇爷爷是不快乐的。
及笄年夏,皇爷爷效仿历代先帝退位为僧,他的选择让我颇感意外。在崇圣寺门正堂,我目睹有人将皇爷爷脑袋上的半白头发剃光,看着那个光溜溜的脑袋醒目的对着殿前菩萨。那个清晨,我掩在门栏外,终于接受了事实,接受了父亲偷偷告诉我母亲,他身为长子,对新皇位的势在必得。
莲花坐下,决心比铁硬,我问菩萨,皇爷爷为什么做了和尚?大致记得的,还是他剃度后转身对着我释然一笑,那是长者对晚辈意味深长的笑,如释重负的轻松。对他而言,以这种方式索然归隐,实在荒唐无奈。
孙字辈里,我算不得皇爷爷最疼爱的,但他常和几位皇叔叙述家常,也曾多次提到:“昭月性情孤高自持,他日选婿方面,任由她择定。”我心里明白,皇爷爷已经有意识的为我以后的婚姻铺路,纵使我最终的选择会被群臣百姓列为不顾世俗道德的诟病典范。
出生是不能改变的,我生来便拥有高贵的皇室血统,父亲是皇爷爷的第二子。旧时闻言,我那短命的皇长叔在我还未出世的时候就过早夭折卒,按惯常道理,老大殁了,老二即长。父亲是个不得皇爷爷器重的儿子,前三十六载庸庸碌碌,胸无半点谋略,等到悔醒之年,终想奋发图进一回,尝尝那坐拥天下俯视群臣的快感,可就是这一回的权力倾扎,让他送了性命;并且此番皇权追逐是携家带口的壮举,母亲贞烈,抹抹脖子便随父亲走了,年仅七岁的阿弟也难逃祸害。全家上下三十四口,我是唯一幸存的。
幸存的,对我而言,却是不幸。
在那场逃亡的路上,我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逃脱,也不知道我会不会跑着跑着,被山里突如其来的碎石绊倒在地,更不懂我拼命让自己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复仇?遗忘?不,不能遗忘。我选择漫无目的的逃,能逃到哪里是哪里,直到筋疲力尽,在林中一条隐蔽的河流边上,我终于可以喘着粗气,大口大口的喝水。
我依稀记得,以前皇爷爷常带我去崇圣寺礼佛,正走廊有个梵钟,音律浑厚洪亮,每敲击一声都带着善意的指示,就像现在,我似乎听到了这种劝人向善的佛音。当下烈日,只稍片刻功夫便能将我身上的血腥味晒干。我将脸埋在水底,任由缓冲的流水洗净我的苦痛,我怕死,怕杀戮,怕孤独的活着,但我最怕的,是一旦闭上眼睛,那最痛苦的记忆就像河里的水一样源源不断的冲击着我的脑袋。
昨与今,我必须面对的现实就是昨日清晨我还搀着母亲在院里赏花,吃着刚做好的马蹄糕,和父亲斗气还是前两天的事。眼里觉得他们的模样清晰深刻,总以为还活着,不肯相信他们死了,直到目睹他们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不能再开口说话,方才确信他们不是这世间的人了。
“世上,不会再有爱我的人。”
“为何?我亲近的人伤害我最爱的人,为何?那一张高雅俊美,我所爱慕的容颜会扭曲成世间最丑陋的面相;为何?手足之情在帝位之争上会如此不堪一击,权利会引起杀戮祸端。”
白衣吸干了血渍,它曾那般鲜艳的在白纱裙晕开流淌,就像一朵朵灼红的罂粟。手上的伤痕暴露在烈日底下,顿觉刀割之痒,反活络了几分精神。很快,我将脑袋探出水面,呼吸空气的自由,大地的宽广结实总给人一种力压山河的安稳。十一个时辰的逃亡,借着喝水的时间,我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恢复体力,我还要走,还要想办法活下来,我不能虚脱,不能卑微的死去。眼下,只要跨过河流,往对岸两树丛林腾出的小路上走,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河里的黑影模糊不清,只隐隐照出个轮廓。我咬咬牙,用尽全身的余力随着倒影移动,水波缓缓流动,对岸越来越近。突的,河里重叠的怪石绊倒了我,稍不小心便狠狠的摔了个跟头,前额受到严重的撞击,血液凝固的伤口又起了新伤,水与水之间互相倾轧,我呼着粗气,拖着沉重的身体继续前行,好不容易将身子拖到岸上,边走边晃的同时又向天地折服了一跪。
伏地能张望的,是一袭在我眼眸底迎风扬起的白衣。抬眸,穿着白衣的他犹似幻物,那张面容干净苍白,那对明眸,像我记忆中见过的三尺明镜台,总被擦拭的不染一指尘埃。
既然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和浅浅的脚步声,我就知道,这绝非是我身处困境空想而来的救命稻草。可白衣人偏就站在面前定住脚尖,摆出一副漠视一切的姿态,我只能像蜗牛一样缓缓的爬行,却不懂,为什么那人不走近一些,为何对满身是伤的我毫无同情之意,等到我终于伸出手抓住那人的脚心,那一瞬间的触觉更像是跨越了几世周长,远到只剩下两张像是朝拜的轮廓,这一份安宁,仿佛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洗礼。
“救....救我...!”
白衣人的手不算宽厚,却能让我畏惧的心得到短暂的放松,他说:“睡会吧,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想着,“一切都会好起来”
皇恩与富贵,以往的孤高轻浮,在白衣人执手揽怀之际,慢慢除去。
我用余下的精力思索,我是怕死的,怕一旦合眼就会想起父母躺在血泊的样子,所以即便善心人给了我怪异的安宁,我却不敢在他的怀里稍稍合眼。仿佛那张面容是世间稀有的宝物,眼里好奇心唆使我看个真切。
隔天,我在风花雪月阁醒来,知道救我的人叫寂月,但周边大多数人都尊称他上人,除了一个叫花翎的人,他习惯了叫寂月。在佛阁或寺庙,尊称上人的都是些精于佛学,持戒严格对佛法有一定参悟的僧侣。我想这些人入佛时间久,大多数有了一定年纪,与我眼前站着的寂月上人,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他太年轻,也太干净,深黯的眼底充满了平静,身上总有一股清冷的气息,这是我眼中的寂月上人。
很快,我就在佛阁住下,却不开口说话。寂月将满身伤痕的我带到风花雪夜阁,我意识到段小六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看似平常的夜。
刚住下几日,我对佛阁清规戒律的生活还不大习惯,上人把我捡回来半个月多,我才渐渐开始亲近身边的人,也因上人手上常带着数珠紫檀,檀香养神,便给自己取了“珠小六”的名字,慢慢的开始和十九位师兄和一位刚满六岁的欢喜师弟一起钻读四书五经和佛理。
平日里,我与花翎师兄较为要好,他素喜静,常一个人坐在二楼阁台发呆,满屋种满红白相依的牡丹,花香怡人,看着赏心悦目。可他也不是为了悦目而种这些花,他只是喜欢在一个日光正好、僻静的、有清风徐徐的,掺杂花香的地方静坐。说俗点,他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发呆。
不过,哪怕花翎只是静默在一处发呆,什么也不做,也无损我对他的观赏性。
一日,佛阁来了个疯和尚,衣裳破破烂烂,非空手,带了几坛草绳绑好的梨花醉过来,酒香四溢,我整整喝了两大坛,半个身子倒垂在栏杆上,微醺的眼缝底下,瞧见疯和尚躺在梨花树下抱着空酒坛子唱吟。身在佛阁,自然要守佛阁的规矩。疯和尚偏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做人就该及时行乐,喝喜欢的酒,做喜欢的事。
寂月上人寻着酒香找到了我们二人,这会我正沉浸在美酒带给自己的愉悦中,一人饮酒醉,岂料上人就站在我身后,我见着,立即将酒壶子掷在地上,偏酒壶子刚好滚在了寂月上人脚下。
我问:“上人,你能宽容喝酒的人吗?”
“宽容?”寂月思索
“我喝酒了,破戒了。”
“你还能与我说话,说明你是清醒的。”
寂月随即转身指着疯和尚,“他已经糊涂了好长时间,可他还是赖在这里不肯走。”
我思索,疯和尚能随意进出风花雪月阁,那就不算是不请自来的客,如何谈的上赖?
怪哉的是,在风花雪月阁,戒律好像是一件微不可守的东西。这就好比挂羊头卖狗肉打的虚假幌子,变味了。后来我才明白,佛阁除了寂月上人外,无一人抵抗的了酒肉的诱惑。
花翎师兄告诉我,当初风花雪月阁是有五个创始人。除了寂月上人,花翎师兄,还有常年不醒人事的风不问,以及我未曾见过的白苍雪和风不闻两位上人。五个里头寂月的岁数并不大,修为却是最高的。
这是花翎师兄的看法,纵使他觉得寂月的的修行是枯燥乏味的。
很快,我在这住了三载有余。
修建在崇山峻岭之上,远岸青山之下的风花雪月阁,自创立来,却是大理众禅寺里头发展最不景气的佛阁之一。因为地方隐蔽,路途遥远,释儒极少,不少路过的儒生考究,若在此地学习难免将来仕途堪忧,所以他们也只是路过的。
近几日,在佛阁伙食和香火上,我和花翎师兄费了很大的口舌之力,足花了三天才招募到一位儒生,此儒生衣着朴实无华,虽有心想为佛阁添一笔微薄的香油钱,但却因囊中羞涩而改成义务式劳作。对花翎师兄而言,能招来一名儒生已经很阿弥陀佛了,实在不行,自己也乐意倒贴点,能在上人那交个差,保住脸面才是上上策。而在我看来,随着佛阁人口的增加,这意味着我离化缘之路不远了。
我们将儒生带到上人面前,上人正在宣室门前修理木椅,也只稍稍瞧了一眼儒生,便给他取了个慧名,“难得”
难得师弟,实属难得。佛阁里头,除了八岁的”欢喜”小沙弥,就属我的辈分最小,现在难得有个师弟,我自然将平日里挑水烧柴的杂活通通扔给难得来做。
眼下的处境是,佛阁不仅要多一张嘴吃饭,还要多养一个贼。
前些时日,佛阁来了个女飞贼,花翎师兄见过的贼不少,却从未见过冒着生命危险偷花的贼。
贼受了伤,便用楚楚可怜的目光哀求寂月阁主,暂且容我在风花雪月阁修养几日。上人亲眼目睹花翎打伤女飞贼的经过,自觉理亏,于情于理都应尽下地主之谊。
可谁知贼这一住,就是小半个月。
花翎师兄每隔几日都会给阁楼和院里的花浇点水,有时候在阁楼的阳台坐上半天,喝几口清茶,有时候会让我给他念几段经书,偶尔缄默不语,时常会说两句见解,他还喜欢晚风徐徐,喜欢和寂月聊天。
女飞贼留意花翎的一举一动已有些时日,是从何时起?在花间一瞥,在阁楼一眼,在唇角一笑,也可能是在她知道花翎看不见的时候,才开始留意到这个美丽的修着。
我像一个被她忽视的看客,留意贼的一举一动。
命运真是不完美,上天既肯给花翎一副姣好的面容,为何还要让他做个瞎子,虽他是瞎子,为什么每日看到去都那么闲适满足?又半月,在穷尽余粮后,我终于忍不住,跑到禅室怪起上人当初收留女飞贼,“这一个月来,佛阁每日都有失窃的东西,上人,难道你不追究此事?”
寂月将手上的经书合起,沉思了一番,问起:“佛阁可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
我一脸无奈,只好鼓着脸,耐心的掰开手指头说给他听“上人,光我知道的,昨天佛堂就丢了一个佛陀金铸,前天阁楼里的牡丹一夜间被搬空,大前天,不问上人留给我的酒也被偷喝的一滴不剩,还有戒色师兄来前他娘给他做的新衣裳,戒空师兄藏了小半年的蜜饯干果,再者........;”我料想提这些没有多大意义,便蹲下身子请上人表个态。
上人听我磨叽了一番,似乎有了点印象,说道:“初洛姑娘只是对喜欢的事乐此不疲。”
“一次偷盗可以被原谅,难道无数次偷盗可以宽恕?”
上人接道:“她只是没找到喜欢的东西。”随手将昨日烧的差不多的木炭重新点燃,很快坐在蒲团微微开始有些犯困,便将身子侧着靠在桌旁,衣袍像一个半开的莲花捂着他的脚心。
我又问:“难道上人知道她要找的是什么?”
寂月惺忪的眼眸浮出笑意,“她是个有心的贼,如果有一日她不再把心思花在偷盗上,便是她找到了喜爱之物。”
我走出月阁主的禅室,此时日落西山,一日又要过去,眼下闲着无趣,便去花翎常坐的阁楼沉思。想起来风花雪月阁已有三年多了,日子究竟是怎么过的,才会让自己对以往不在意之事变的如此上心,以往,所思所虑都不在此。
我委实见不惯那个叫初洛的女飞贼,每日游手好闲,每顿米饭斋菜伺候着,任她潇洒随性的做派,着实费解上人,为何要为一人的温饱满足而委屈阁里所有人。
“小六,你上次下山是什么时候?”上人问的时候,并不在思索这个问题。
十几个师兄坐在大堂争论“求真”和“求佛”的问题,我凑近了几步,却也不敢站的太近,谦卑的问起,“上人,你可是要我下山化缘?”
他思索片刻,“那些释儒来这学习义理和四书五经,总不能让他们挨饿,”转身又道:“小六,饿的痛苦,还是你告诉我的。”
我顿了顿,斜睨的看了眼从偏院而来的花翎师兄,知道下山在所难免,心中便有了盘算。
”上人,花翎师兄眼睛看不见,我领着他化缘岂不是更好?”
花翎虽然眼瞎耳朵却灵的人,迈步的同时嘴上念起,“珠小六,你总爱欺负我这个瞎子。”
我眯着眼睛偷笑,我猜上人看不到我脸上的笑。
“你可愿意?”
花翎师兄爱走动,但并不意味着他愿意下山化缘,可是他心里清楚,上人希望我俩可以结伴下山。
“这个世道果真只有圆滑,没有圆满。”花翎叹了口气笑道:“师兄偏爱小六一人,我自然要顺你的心思。”
我佯装耳鸣失聪外加青光眼再加间歇性忽略,自然不去理会花翎的打趣,若说实在的,那是我平日里最喜欢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