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墙烬》遥一曳

8、平地风波

　　登上轿子前，画镜小跑而来，小声对我耳语道：“小姐，奴婢去过了，那家嵩和武馆早就没了，现在在那开起了酒楼，我问小二他们的老板可是蔚姓，他说原先武馆的主人的确是姓蔚，只是武馆被当了后，一家人便不知去向了。”

　　怕耽误过多时间引得父亲盘问，我便只回了声“知道了”。可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他居然真的当了武馆？那为什么没有再来府上找父亲呢？而现在，他又去了哪里呢？我心中有一百个疑惑无从解起。

　　可我确定的是，这块玉佩要一辈子落在我这儿了。

　　轿帘落下的一刻起，我才终于彻头彻尾地有了“离家”的意识。

　　刚出生时随母亲车马奔波到扬州，时隔近双十年又原路折返。来时被人驱，返时亦被赶。命运真是捉弄得我哭笑不得。

　　这一路过去大约是十几日的路程，途径的几州几县我也都叫不上名字，只觉得繁华的都繁华得相似，破败的都破败得相似。

　　到第十日这天，想着还有小半路程便再不用受这车马劳顿之苦，胃口豁然大开，用早膳时比平时多食了半倍不止，还令画镜包了些糕点小食带到车上。

　　其实马车上的时光过得极快，无非就是靠着、半卧两种姿势，不用像在家一般掰着手指数时辰，一觉醒来便是半天过了。

　　车夫说午膳定在城里一家本地菜比较像样的酒楼，今日又是各种集市摆场子的日子，穿街过巷，难免会嘈杂许多，叫我忍耐一下。

　　哪就那么金贵了，我可是求之不得呢。看看形形色色的人，正好来解闷。想罢便掀开了一角遮光帘，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外面的风貌来。

　　今日着实是热闹。吆喝声、猜拳声、剁菜声、叫嚷声不绝于耳。

　　“画镜！你瞧那做面的师傅，手法真快！”

　　“画镜画镜，你看见那个孔雀样的彩漆瓶没？摆在家中插花定是好看。不过爹肯定嫌这个廉价。”

　　“画镜，那埙成色不错，真想买个吹来玩玩！”

　　画镜只一味笑嘻嘻地瞧着我，也不打断我，还顺着我手指指的方向捧场地看过去，频频点头。

　　霍地马车突然急停，刹那间险些撞到窗框上，所幸马车在人群中跑得不快，只有一瞬间的失衡便过了。

　　依稀听见车夫的呵斥声：“什么人，去去去！我们急着赶路呢！”

　　听这话似乎是有人拦了车？

　　我便掀开轿帘探头望去，只见离马蹄只有咫尺近的地方跪着一个着青衫的双环小姑娘。打眼一瞧，穿着打扮极为简陋，但细细看去，从头到脚都十分整洁干净，还别出心裁地戴了对格外醒目的翡翠耳环，与她通身的打扮格格不入。看起来，应该不像是街头乞讨要饭的呀。

　　“小女走投无路，求小姐好心收留，求小姐好心收留！任是当拳打脚踢的人肉靶子都无妨，求小姐带我走！”有气无力的声音却逞强得卯足了劲儿大喊着，想必是几天没吃饱饭了。

　　“怎么回事儿？”我问车夫道。

　　“这疯子找死似的往咱们马下钻，非求小姐您花十两银子买下她，要不是我眼疾手快，她早就成马下亡魂了，哪还有命在这叫唤！”车夫愤愤道，提着马鞭的手还颤颤巍巍得，显然是还惊魂未定，生怕方才一个措手不及伤了人命，自己也难逃干系。

　　这阵势显然惊动了爹娘，他二人也随即下车询问情况。得知竟是因个毫无干系的卖身女所起，父亲怒形于色，厉声道：“人肉市集也有该守的规矩吧！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等人买便是，这样冲出来拦车简直是败坏风俗！”

　　那姑娘被这样当众训诫了一番也不羞不恼，还屹然不动地跪在那里，口中一直念念有词：“求小姐收下我！求小姐收下我！小姐贵人吉相，是菩萨心肠！求小姐收下我！”

　　围观的人群突然被一人挤成了波浪状，待那人走到那姑娘旁边，方看清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破衫破履，邋遢至极，那姑娘与这人一比，竟像是小姐一般。可接下来的对话却令我瞠目结舌。

　　“少在这儿丢人现眼，给老子滚回去！”

　　“这位小姐答应买我了，放我走吧，求你了舅舅！”经受了那么久围观群众的群嘲都不动声色的她，现在居然满带哭腔。

　　“别跟老子扯犊子，你今天再在这儿耍疯，看这城里头谁还敢买你！”

　　“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舅舅！”姑娘好像思绪放空了一般，眼神空洞地呆呆地重复这一句。

　　“所有钱都砸在你这身破衣服、破耳环上了，你要是不能给我换回钱，看老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看你也是不想活了是吧，行，这耳环还戴着做什么！给老子摘下来！”说着便扯下她两耳的那对耳环，一摔在地。

　　“求你了求求你了……”

　　“这衣服穿在你身上也是糟践了！还不如给老子换几桶酒呵！还穿着干什么，还不给老子脱下来！”说罢便要上手去扒她的衣服。

　　看热闹的群众一见这场面，哪还能专注于看热闹，不少人纷纷上去阻拦，才阻止了那男人的动作。

　　“求你了求求你了……”

　　这时画镜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小姐……不如你便买下她吧，若是不缺人手，走到下个地方打发了她走便是。她如果就这样被带回去，只怕是日子难过呀……”

　　我当然知道她可怜非常，只不过命乃天赐，我自己的命运尚不能自己做主，实在无心插手别人的人生。何况我即将进宫，身边也没位置可安排给她，只好低喃了句：“算了吧。”

　　眼瞧着那姑娘失了魂的身体任由男人拖进人群，她突然转过头，那个穿越人群的眼神惊得我浑身一打颤，仿佛和脑海中的一个影子重叠了。这个影子迫使我脱口而出道。

　　“等等，你凭什么带走我买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