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墙烬》遥一曳

4、舐犊情深 原本大

　　原本大好的胃口被这道飞来横祸消磨殆尽了。便在画镜的陪同下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隔三差五便会有个婢子拿着什么物件儿来问我：“小姐，这个可要一并带去？”我原本烦闷得紧，架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叨扰，但起先也耐着性子，和颜悦色地知会她们哪些需要，哪些无用。可还是有些人充耳不闻，或是拎不清我所说的意思，行为和先前无异。我便索性一切交给画镜打理，自己闲在一旁。

　　不想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下人通传道是夫人。

　　母亲尚未更衣，却与白日里随性而歌的她判若两人。眼里写满了忧心忡忡，脸色也十分阴郁，想必是与父亲的一番争执所致。这些年来无论是再艰难、再烦心的时刻，我所见的母亲永远是挂着平淡的笑意，至少在我面前是。

　　以前总是靠母亲安慰疏导的我，不愿再见母亲的心因我而多起皱褶。我若也哭丧着一张脸向母亲诉说我的不情愿、不甘心，只能徒增母亲的为难和愧疚。于是便强迫自己挤出笑容，像以往的平常日子一样，把母亲拉至我身旁坐下。

　　“若在为娘面前还要强颜欢笑，你到哪里才能过得自在呢？”母亲边摩挲着我的发梢边哽咽道。

　　我一愣，心里不免嘲笑自己的愚蠢，知女莫若母，母亲怎会看不出我的面和心非？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强硬地从嘴里挤出：“当然是在宫里啦。女儿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欣喜若狂。宫里可是衣食富贵，应有尽有呢，听说连伺候洗漱的奴婢就有好几个呢，自己呀连手都不用抬，那可不是最自在了？”

　　“你以为那是人人都能受到的待遇吗？你看看娘便知道了。纵是上等荣华的太尉府，娘也一日待不下去。”

　　“那是因为爹他薄情寡义。”

　　“这世上，女人天性善妒，男人天性凉薄，但凡稍有权势的人家，哪个不是如此，宫里自然更甚。”母亲端详我许久，叹道：“何况，娘知道，你已属意于嵩和武馆的那个蔚公子了。”

　　我被母亲直白袒露的话羞得双颊泛红，心里嗔怪着画镜这个胡乱通风报信的丫头。

　　“娘……休要乱说……我与那人不过只有一面之缘，意从何来？”我握住母亲的手，轻道：“女儿清楚，娘此时心里比我更紧张、更担忧，但做女儿的，哪个愿意看见自己母亲因为自己的事情整日忧心呢？何况事情尚未落定，是喜是忧，还要看天命和女儿自己的造化了。娘不必过早烦恼。权当是为了娘，女儿也会尽力去博一个前程。”

　　母亲反握住我的手，悲怆之色溢于言表。

　　“可为娘实在不愿看你步娘的后尘。实话讲，偌大个宫里头，除了皇后娘娘是皇上正经的妻外，其余的，便都只是为绵延皇家后嗣而设的。听你爹说，这是因为新帝才即位不久，为节缩开支，一切从简，才有了这么一个前朝未有的制度，在世家范围内选举，凡参选的大抵都是官至五品以上的世家女，宫里头也早有内定，你爹位列三品，想必他已经稳操胜券了。咱们朝本就有官家女子务必参选的制度，我原先以为你爹视我们母女二人为外人，也未列入祖宗总谱之中，所以从未和你提过选秀的事，谁成想他一门心思早打定了主意。”

　　我心里陡然一惊，原来选秀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不过的确，我朝开朝历经三世，新帝即位不足三年，朝中恐怕人心未稳，想必是借此机会拉拢官员，稳固皇权吧。画镜提的“落选”主意，决定权已不在我听取与否了，这下真的是逃也逃不掉了。

　　“令娘为我忧心，才是女儿的无能。既然早晚都要迈向选秀这步，女儿才不想再多等下一个三年。”

　　就这样听母亲千言万语嘱托了半个时辰，真不知要入宫的究竟是我还是母亲了，一桩桩一件件，都为我打算得十分周全。

　　“前几日在嫏嬛馆为你订了几件入春的衣裳，正好到了该取的时候。明儿个娘便着人去取了来，去璟安的路上，你便穿着吧，都是娘精心挑选的布料，料子也轻巧，方便带。今后你穿什么、吃什么，娘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了，最后一次能再为你打理这些了。”母亲边说着边湿润了眼眶，立时便涌出泪来。

　　这番话也正戳到了我心窝里，的确，入宫后可以说是几乎与宫外断了联系，别说见面了，连消息都难通传。本是亲昵无间的母女二人，知悉对方的一切喜好，可随时间冲淘，换了口味、变了喜好，彼此都不得而知，印象还只能停留在分别时，若真有再相见的一天，怕也只是陌生得不敢相认了。

　　“娘，别叫下人去了，我便叫着画镜陪我一同亲自去吧。马上就要离开扬州了，女儿还真有些舍不得，想借着这最后的一点时间再在城里走一圈罢。从前总爱为娘抱不平，好端端地把我们母女赶到这扬州城来，所以连带着这地方一并看不顺眼。如今要走了，才发觉这十六年的时间早令我在此根深蒂固了。想一想过去的那些时候，虽然这宅子偏僻，但也僻静宜居，平日里虽然清闲无事，但也自在舒服，家里虽然不热闹非凡，但也祥和平安。唔……呵呵，说着倒有些伤感了。”

　　“也好……画镜这丫头命苦，但却格外伶俐，讨人欢喜，你便带她一起入宫吧。也只有她陪着你，才能叫娘微微宽心。”

　　我点头应道：“女儿也正是这样打算的。只不过还要看她自己的意愿了。如若爹能同意，我倒想留她在太尉府里，与她妹妹作伴。画镜她啊，总是为我着想，自那天后只字未在我面前提过对妹妹的思念，所以我更怕她只顾报答我的恩情而勉强与我入宫。在女儿身边，也唯有娘和画镜是我的牵挂了。”

　　“蘅儿……”母亲揽着我的肩膀，呢喃道：“原来我的蘅儿已经长大了，也能思虑得这么周全，看来即使娘不在身边，你也能从容应对了……”

　　这夜与母亲同塌而卧，两人都彻夜未眠，却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