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墙烬》遥一曳

3、情非所愿 家奴们

　　家奴们领了命似的四下跳窜着着手了起来，还不忘纷纷向我贺一句恭喜。

　　喜从何来？

　　我强压着心中的怒气和疑惑疾步走到爹娘所在的厢房。

　　呵，十六年来一直以藏着掖着见不得人的身份窝在这处宅院里，如今却要我以当朝太尉之女的身份入宫吗？十六年来吝惜给予的这个身份、名号，如今却要因利而松手了吗？以这样的方式挣脱这个我厌弃已久的“私生女”头衔，我倒情愿不要！何况他还有另一个不知是哪个妻妾生下的女儿，怎么偏偏这“美差”落到我头上呢？

　　我攥紧了衣角，正踌躇着要不要推开门，却听见母亲愠怒又嘲讽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即便要蘅儿入宫，从扬州直去有何不可，为何偏要去你府上。你的一家人，哪个不是等着看我们母女的笑话呢！十几年前我忍气吞声便罢了，惹不起，我带着蘅儿躲到这儿来了，还不行吗？如今你要蘅儿去你府上受她们挤兑白眼吗？大人现在这做法，可是有悖承诺了，请别忘了当日我承应你离开的条件。”

　　纵使我清楚这前尘往事，却很久没从母亲口中再听过一丝埋怨了。所以即使父亲来过三次，他二人也是心照不宣似的，从不提这茬，像是仇怨两清。自然，也不似寻常夫妻恩爱不移或是相敬如宾。即使相见，也是二人一言不发的各自坐在一边，别说下人们都摸不清头脑，连我这个女儿也不知这其中暗藏着什么玄机。依我来看，他大可不必路程遥远地来这几遭。出于什么意义呢？他与母亲之间，应再无情谊可言了吧。

　　“不错，我是答应过你不会再干涉你母女二人的生活，但前提是你们的生活没出现偏差。”

　　“偏差？有何偏差！”

　　父亲的一声冷哼传入我耳中，紧接着便是摩挲琵琶弦的声音，凌乱错杂的琴音不知为何扰得我心里也骤然凌乱起来。

　　“我说过吧，再不许你碰这些玩意儿！像什么话，没的叫旁人都以为我江某人养了名歌伎和乐伎在私宅里！旁人不提你身份，你倒自己时时刻刻地点醒自己身份呢？”

　　母亲立时顶道：“若论身份，大人与我，不过半斤八两之说，谁还指责谁不及谁呢？”

　　我原以为母亲这话势必会激怒父亲，已做好了父亲破口大骂的准备。等他一开口，我便冲进去，免得母亲一人孤立无援，任他责骂。可却不成想，父亲的下句话，语气竟比先前更轻缓了几许。

　　“无论如何，女儿入宫自然要堂堂正正地从我太尉府出去。我特意向圣上请命，讨来个至各州府交接军务事宜的差事，不然你以为我能轻易撇下官务，随随便便就跑来这一趟吗？你若不想你女儿被人议论纷纷，违背我的事，还是少做为好。我为了江府的名声，而你为了你女儿的名声，咱们两相权宜，不是更好？越湄，江家需要一个能助我稳住皇上圣心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唤母亲名字。话听到这儿，我想我也没有能推开这扇门的理由了。

　　这时候才匆匆赶来的画镜见我面色不好，小声关切道：“小姐……小姐若不情愿，与大人理论便是，大人总不会强人所难吧……”语气到最后渐渐孱弱下去，最后一个“吧”字勉强发出声音来。想来连画镜也清楚，她口中的“大人”是怎样一个人。

　　我小心翼翼地退离门边，朝她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果然，像当日我无法从他手中救回你妹妹一样，今时今日我同样也救不了自己。”

　　“小姐……”

　　“他是布局人，在他看来，身份在他以下的任何人都没有自己摆棋的能力。如十六年前的我娘，如八年前的画鸢，如当日的蔚公子，如今日的我。为人妾者，为人奴者，为人女者，为平民者，这就是世道。我们就该遵循这世道，谁也逃不了。”我紧阖双眼，万般无奈道，不知是在说给画镜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看着画镜一脸沉思的模样，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道：“对了，蔚公子落下的那枚块玉佩，是到了归还的时候了。”

　　“这块佩在小姐手里握了一年余久，就要如此了断吗？何不再等等，若是小姐未能中选……”她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似的，慌乱急道：“不不不，画镜意思并非是小姐资质不如人不能中选，而是提醒小姐，事在人为……小姐若有心……”

　　我打断她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我方才刚刚意识到，或许我只能顺着他为我布好的局，攀到高甚于他的位置，才能亲自打翻这个布局者的所有局。否则这辈子还要委曲求全到什么时候？或许天意也是在警示我，给了我一个清醒的机会吧。”继而苦笑道：“你以为他打的入宫的算盘没有得逞的话，便会放任我自己做主吗？何况这块佩……”我捏了捏手中的雕纹玉佩苦笑道，“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小姐拿好了主意，画镜只管陪着小姐便是。”边说便拉住我的手，将玉佩转移到了自己手心，信誓旦旦道：“小姐安心，它明日便会见到主人了。”

　　“我身边多亏有你。”望着这个无论何时都摸透我心思，知晓我心意，懂分寸知进退的丫头，我这被烦乱积压许久的心口突然得到了宽慰。

　　时近黄昏，红日西坠，无论期待与否，明天都照来不误，那索性就接受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