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墙烬》遥一曳

27、凫徯降祸

　　天子之威，不容小觑。

　　顷刻间百余人下拜叩首，皆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千岁——”

　　天子脚踏金砖，仪仗由正门行进奉先殿殿内正中，太后与之并行。其后内外命妇紧随，席位设于天子两侧。

　　待圣上落座九五之尊之椅前，沉声道了句：“平身。”

　　殿下众人这才徐徐起身，恭敬而立，不发一言。待圣上及太后落座，内监高呼了句“开席——”，我们众人才终于入座。

　　因视线被阻，难以看清帘外众人容貌，只隐约见得嫔妃各色行装，其间闪烁的妃红，应是峨蕊夫人无疑了。她坐于圣上左身侧，而右身侧的位置空悬，如若我没猜错的话，应是庄姝妃的位置无疑。姝妃此时还未现身，也必是得了太后的准许，应是借献舞之机出场，以惊羡众人。
　　圣上明黄裹身，正与我于拦溪小谢所见身影如出一辙，只是此时，他没了之前的温和精心，而是威慑四方，庄严有肃。

　　“为贺太后寿辰，特备下明黄江绸绣五彩云水十二章加品月寿字全洋金龙旗龙袍九件、明黄两面绣缂丝五彩云水十二章加品月寿字全洋金龙旗龙袍九件、石青江绸绣五彩云水四章加品月寿字全洋金龙八团有水龙旗龙袍九件、石青两面透缂丝五彩云水四章全洋金龙八团有水龙旗龙袍九件，恭祝太后福寿绵长。”内监宣读道。

　　四种龙袍各九件，取“福寿绵长”之意，而取四种材料制成，则寓四旬庆典之意。

　　内监宣读圣上贺礼时，我的目光却落在席间菜品上，有索粉、白肉、胡饼、天仙饼、太平毕罗、缕肉羹、莲花肉饼、排炊羊、炙金肠、沙鱼、肚羹等几十余种，均盛以银碗。其中虽也有寻常人家的吃食，但比之更为精致可口，令人垂涎欲滴。

　　缩减规模的寿宴已奢靡之此，前朝的用度更是难以想象！

　　“请——庄姝妃献舞一支为太后祝寿——”

　　席间的秀女均坐立不安，探头探脑，想要瞧清这庄姝妃该是何等人物。

　　先是一群着青鸟翟衣的舞伎缓缓入场，隐约能看清这些人头顶孔雀翎，腰缠簇鸟羽，手执雉尾扇。这些舞伎团团围坐一圈，最尾又豁开一口。

　　值此之际，一位以扇遮面的美人徐徐走进圈中，圈霎时闭合起来。

　　那扇通体是由孔雀翎制成，点缀珠宝无数。

　　殿中舞者纷纷盈盈下拜，中间之人祝曰：“簟儿恭祝太后千岁，与松柏同青，与日月同明——”

　　其余舞伎也一一附曰：“恭祝太后千岁千千岁！”

　　舞乐奏起。有建鼓一、搏拊二、篪六、排箫十、笛十、琴十、瑟四、笙十、埙一、梧一共同起奏。

　　此时外围舞伎将苏簟团团围住，手中羽扇作抛状，作收状，开合有时，若行云流水，衣袖翩跹，摇曳生姿。蓦地众人纷纷弯下腰去，一把翠绿的孔雀扇摇摇摆摆升起。

　　伴随着笙箫琴笛，一道翠绿的身影终于跃入眼帘。那裙摆是集百鸟羽毛，串以红碧弘、紫碧弘、金镶各色真石珠，金线缠绕，色彩斑斓，熠熠生辉，裙身则以明黄缎、石青缎、妃红缎捻金丝绣有百鸟纹样，有的张牙舞爪，有的展翅欲飞。色彩之多，颜色却丝毫不冲撞，极具和谐。

　　她的手腕系着摇铃，一晃一摇，伴随着孔雀扇一遮一掩。她的腰肢开始轻盈作舞，翩若兰苕翠，婉如游龙举，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纻，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凤，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那裙摆摇曳似群鸟飞舞，好不惊煞！

　　鼓点愈发局促，琴声愈渐高昂，霎时四方突然飞现百鸟，雀、鹞、画眉、百灵、鹭等形色各异之鸟一齐涌入半空中，盘旋啼鸣，而苏簟亦是腾空一跃两尺高，甩袖撩云，脚尖轻踮，旋转起来。裙摆亦是如同划着水波一般，荡漾开来，于空中铺展成一幅“百鸟朝凤”的画卷。

　　“大胆！”

　　正在众人目酣神醉之际，霍地有人震呼一声，惊起四座，殿中的舞者同样大惊失色，停滞了动作。

　　“禀陛下，庄姝妃所穿舞衣，绣有‘凫徯’图样，岂非对陛下、对太后的大不敬？”

　　这声音与我之前所闻峨蕊夫人的声音大相径庭，音色醇正，坚毅中透露着果敢，语气凛然。

　　出言之人又是谁呢？

　　“哦？是吗？朕怎么没有看见，昭仪给朕指一指？”

　　圣上的声音有如玉石，略显低沉，像是一颗掷入湖水的石子，能激起人心中万千涟漪。

　　霁昭仪拓跋氏，为邻国跃曜公主，于璟晗元年和亲来此，是鲜卑族人氏，传为北魏皇室后裔。听说圣上赐她封号为“霁”，也是望两国之间云宵雨霁，彩彻区明的寓意。

　　“陛下没将心思置在姝妃的舞姿上，自然发现不了，但臣妾以为，在场众人应不止臣妾一人瞧见了。那凶鸟就藏在姝妃裙身最尾的内里，臣妾也是在方才裙摆扬起时，才不经意看见。陛下请人查看一番便知臣妾所言是否属实了。”

　　“好，就依昭仪所言。姝妃，你走近些来。姝妃身后那两个人，把姝妃外裙掀开，让朕着眼瞧瞧。”

　　虽看不见姝妃的正脸，但想必此时已是窘迫至极，阖宫群臣俱在场，圣上却如此不留情面。

　　身后的两个舞伎先道了声：“娘娘，失敬了。”便将那礼服的最外层掀起一块。

　　隔着珠帘，虽看不真切，但还是能清晰辨认出凫徯的轮廓，果不其然，昭仪所说俱为属实。

　　“唉，这庄姝妃也不知落到谁手里了。”晏词幽幽地低语了一句。

　　“陛下可看清了？《山海经》中记载，凫徯出现，将有战争发生。在跃曜，这鸟最为不详，是第一凶鸟，我朝应也是如此吧。如今各国皆臣服于陛下圣威下，安会有战乱发生？姝妃是作何意思？”霁昭仪抑扬顿挫道。

　　“昭仪说得不错，现今各国情势稳定，是为太平盛世，姝妃怎么把这凶鸟带到太后的寿辰上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