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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香制傀沙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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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楼很高,我想不能再跌下去了,人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也不好吧,那个楼梯走得格外仔细,一阶一阶往下蹭,楼梯似乎十分不耐烦,越来越扭曲,故意绕开我的脚似的,我骂了一句什么鬼梯子,脚下哧溜一下,尖叫一声滑了下去,身体砸向底部的黑暗虚空,可是这么一惊,就醒过来了。
我依稀记得昨日看过览冥纪的书,隐约一些预言性的话,似乎提示我以一个傀的身份,不能妄言擅动。我瞪大眼睛,十分空洞注视着前方。迎面就见林香面孔,凝神专注观察我。
他说,你睡着了?你,做梦了?
他连续追问,神情带着惊疑,我只能沉默,还以空洞眼神,来避免回答。
偃师金香注视着我的眼睛,说,赤月大祭,再有二十八日就到了。如果在这段时间你不能掌握全部技能,就要被毁弃。你现在还记得什么吗?
他的语调与林香一模一样,即使是质问,语气也温柔细婉,正是我多年魂牵梦绕,难以忘怀,我这样一动念头,眼神一定是发生了某种变化,我在他眼中看到自己一双深情眼睛,他有些不自在,挪开了眼神,微垂了眼皮说,你学了两年,才勉强学会赤月大祭舞基本舞步,现在,你只有二十八日。
我问道,二十八日?两年都没有学会的东西,我怎么能在二十八日内学会
金香说,如果你不在二十八日内学会,就会和他们一样。
谁?我努力向四周张望。这只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小石屋。
他说着,拿出一短小白笛,冲我吹了几个音,我立时觉得脚下一股巨大力道冲击,就站了起来,金香说,跟我来。
我便不由自主跟着他身后走动,真是奇怪感觉,四肢像锈了,或者说被挂了什么重物,沉重得抬不起来,也许是落水时,每个关节都是被水力沉滞阻碍。
我记得有时候我做梦得深了,也是这感觉,想跑抬不动脚,想逃抬不起腿的。金香推开了小石门,水银一样泻进光芒,屋外茫茫一片,我瞠目在门口,小心迈出一步,屋外正是铅灰夜色,似乎黎明之前,细看才发现天空有双月,一个细弯入钩,清辉斜戈,一个却是赤色半月,微有猩色。
居然是两个月亮啊。我不由得说。
金香眉毛拧起,佳儿,你虽然从来没有看过这外面世界,一直呆在匣屋里,可是你要知道,我从第一天制造训练你们,所演练场合都是模拟真实场景,你连天空双月都居然不记得。
我嗫嚅,我记得的是见过一个月亮的天空,淡黄色的。
金香嘘了我一声,厉声说,你不许再跟任何人提这些。
说罢心事重重带着我走过一道白色石廊,石廊在月色下泛出淡淡冷光。走了半刻,穿过石廊,来到一个巨大方形的黑色石屋前,我抬着头看这高耸的石屋,觉得十分稀罕,正要开口问,金香走到石屋前,将一个小窗户的锁打开,拉起了石窗的铁幕,指了指里面。
我好奇地跑过去探着头往里张望,里面有一豆昏黄微光,借着这点光芒定睛往里细看,忽然骇得从窗口跌下来。
那里面,是层层叠叠堆叠的尸骸,残肢断臂丢弃得四处都是。
金香看我瘫软在地上,蹲下来看着我说,你就会像它们一样,明天被送到焚炉里烧掉。
金香看我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又问,怎么样,祭舞二十八天能不能学会?
我一把抓住金香胳膊,叫到,一定学会,保证学会,啊,你相信我。可是,可是为什么要杀了他们?我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金香微微诧异,觉得我问了一个十分傻的问题,不在意说,它们只是傀啊,和你一样,并不是一个梵者,就好像打碎一个碗扔掉一样啊。
我听这意思,好像说我不是一个人一样,可以随意杀戮的,我便沉默起来。
金香抚摸我的头发和脸上的皮肤,幽幽说,我真是舍不得,舍不得,费了我那么多心血,这些头发,这些皮肤,都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材料。
他摸着我的皮肤,喃喃道,与她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说着竟然哽咽起来。
他的泪水滴到了我的脸上,在我心中荡起涟漪,我伸出瘪了的手擦掉他的泪水,柔声唤他林香哥哥
他摸着我的手,正色说,我是你的偃师,这点不要忘了,我没教你说过的话,一句也不许说,什么林香的,不知道你哪里听来的,再不许说了。
他捏着我的手看着,说,这个手坏掉了,我会重新给你做一个。听说每过若干年都会有傀突然觉醒,但是你的觉醒又与它们不同。
他看着那只手说,你的觉醒,似乎有了自己的梦境。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一个公鸭嗓子说,咦,金偃师,跑到这里来训练你的傀了。
金香迅速用他的手按了下我的双眼,我又恢复那副眼睛无神的样子,呆着。
一个尖嘴猴腮的人走过来,斜着眼睛看着我,笑着,咦,好大胆子啊,金香,竟然照着你那病死的夫人做的傀啊。这样的话,最后进焚烧炉的时候,你舍得吗?
金香淡淡笑笑,常偃师,你不是也照着你娶不到手的金儿公主做了傀么,岂非更是胆大包天。
常偃师急得忙来堵金香的嘴,好了,好了,那个早被我扔到炉里烧了,再别提了。
常偃师又看了我一眼,忽然有点困惑的样子,说,奇怪了,这个傀,哪里不对劲。
他过来狠狠掐了我的胳膊,我很惊诧自己居然毫无知觉。他点点头说,大概是我敏感了,你记得我七年前制的那个傀吧,觉醒的那个,那个竟然有知觉了,妈呀,吓死我了,我把他扔到炉里烧时,他还疼得哇哇叫往出爬呢。
我听得胆战心惊,强按捺着紧张心情。
什么觉醒,知觉,我明明是个人,是个人,不是个玩意儿的。
我看得那个猴子走远了,才小声问金香,我只是个傀吗?难道不是个人吗?他掐着我,我怎么毫无感觉?
金香说,咦,你又有了好奇心。从来没有一个傀,会产生这种疑问。北冥大陆的五国人分五等级,傀、无梵、半梵者、梵者、巫者五级,傀是最低级别的,只是能在偃师的指令下活动的傀儡而已,真正的人,是巫者和梵者。
那么金偃师你呢?
我是一个梵者啊。而佳儿你,是我造的傀而已。所以,从今起,即使是觉醒了,也只是个傀,而且这种觉醒,其实毫无益处,只会令你更危险的。所以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抓紧时间,练好祭舞。没有用的傀,也会被焚烧。
但是,但是如果一个傀,想成为一个梵者,像金偃师你一样,没有可能吗?
金香吃了一惊,脸沉了下来说,成为梵者,和我们一样?佳儿,你再说这种话,我立时丢你进炉子烧了。如果我愿意为你努力,你能成为一个半梵者就不错了。何况我曾经试过也失败了。
好吧,哪怕只是一个半梵,能有一半像金偃师你,我也愿意的,要怎么样才能做到。
金香听我的话呆了呆,半梵者,只有沙香可以了。但是沙香,沙香,那是救咱们金紫傀王的命来的,怎么可能给你一个微不足道的傀呢。
金紫傀王?啊,那又是什么?
咱们金紫国的王啊,前不久突然中剧毒身亡,现在要他复生,必须通过沙香。
啊,人死还能复生?
金香看了我一眼,他再次拧转我的脖子,推开里面,拿出一张纸条读了读,摇摇头,又放进去,说,你的问题实在太多了,而且没有一件事情能够按照指令来,如果被发现了,你我都要被处火刑,现在回去了。
他把我抱起来,往匣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