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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记 XXX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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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8年2月25日天气:小雪
从今天开始起正式放春假。
颅内CT扫描胶片今天出来了,医生说没有任何的损伤迹象,但不排除大脑曾经受过震荡的影响。
他们向我描述了一个同性爱人之间的爱情,我并不是个排斥同性行为的人,只是对自己会是这场爱情的主角之一这件事情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不禁让我有些好奇,那个叫忍足侑士的,到底是什么人?
XXX8年2月27日天气:晴
父亲今天突然让我和他一起回伦敦过春假了,这让我有些意外。
他从来只关心他的生意和股票,这次却会主动打电话给我的确不常见,他说景吾你离家这一年多了也总该想通了吧……
原来我已经离家一年多了么?至于当初为什么要走呢?我仍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XXX8年3月25日天气:阴
还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我去了那家医院,详细地问了几乎每个人关于那年夏天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低谷期,都有怀疑自己,甚至怀疑一切的时候。
一群蚂蚁,拥作一团在马路中央争抢地盘,他们这么执着地要求自己的领地,却不知道一只大脚踩下来,什么都完了,两个蚁群都将成为鞋底的冤魂,而这只脚踩到它们,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偶然。
我想我终于明白痛苦的真正意义,人必须要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才能撇开许多的旁枝,知道什么是不可以失去。
XXX8年4月1日天气:晴
心理学医生爱把幽灵神怪一类的归结为人大脑以往积存的资料的反映。
于是我屡次见到的影象,或许并不见得就是所谓的冤魂?而是早就在我大脑中存在的景象?
眼见的,并不见得就是真相么?
出生入死的事,经不起第二遍的考虑。即使这世界真有所谓鬼神,充其量最后也不过让我成为和他们一样的形态。
若恐惧本身大过了恐惧的对象,反倒更容易走入误区。眷恋生命,就是人生最大的痛苦根源。
本大爷已经是几乎要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于是我决定不再告诉任何人见到过你的任何事情。
有什么想要说的,直接来找本大爷吧。
XXX8年4月20日天气:晴
如果人必须哭着来到这个世界,那么离开的时候,我希望是笑着。至少在今夜,我和你的灵魂,达成了久违的和谐。
今夜很安静,我静静看着你,你也站在那里望着我,带着我见你那时的微笑。
人与人之间,接近,或者逃避,都是一样的难……
更何况是灵魂与灵魂之间。
XXX8年5月1日天气:阴
当一个人遭遇精神困惑,企图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更全面地把握住自己的时候,又总是发现自己的记忆有一个空白区。
有时做梦会有条不紊地叙述过往发生的事,重现被自己遗忘了的故事情节——将支离破碎的记忆拼和起来,还原事实的真相。
尽管,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真的真相。
于是,一些零碎的片段最近经常在梦中出现:
阴森的天空。
看不清地名的公车站牌。
盘旋峡谷的山路。
一望无际的大海。
……
这些,到底是些什么呢?
XXX8年5月3日天气:阴雨
我去了那间小公寓。
只是随便走着,却似乎被什么牵引着一样,似乎很熟悉一样的感觉,到了那个地方。
春假的结束似乎也没有为这家的房东招徕来新的住客,我借着看房的籍口顺便巡视了这间屋子,却找不到任何能与那些记忆相关的物件。
最后,在床脚底,我看到了一枚硬币。取出来看了看,是平成10年铸造,100元。
头突然觉得很痛……
XXX8年5月4日天气:大雨
真是不可思议,昨天竟然梦到了那间公寓和那枚硬币的事情。
梦里,眼前盘旋着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男人汗湿赤裸的上身,不断吱嘎作响的架子床,于是那枚硬币被垫进了床脚……
奇怪,为什么明明是个梦,身体被贯穿的记忆却那么得清晰?
于是头又开始痛了……
XXX8年5月10日天气:暴雨
学校的大门……
生日礼物……
球场边的合影……
争吵的一对情侣……
血……还有很多的血……
我再次去看了心理医生,但我拒绝接受催眠,也拒绝服用镇静药物。
像很多8点档鬼故事里的情节一样,我见到了那张脸……
车对面开过来的时候,驾驶室里好象有两个人,驾驶座上的人隔得远,也看不清模样。只是那人的脸突然亮起来,也许是路灯正巧照在了他脸上,但是——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整张脸都发青,眼镜碎裂了,深深扎进了肉里……
此时我看清楚了,他的身边根本没有人!
车子还在向前驶着,驾驶室里只有他一个,手却没有握住方向盘……
他转过头来望着我,微笑着……
然后车疾驶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四周很安静,奇特的安静,却像是要吞噬一切……
我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驱车去到诊所。我只记得自己打开诊疗室的门,然后有人大声叫我的名字,一阵喧哗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XXX8年5月28日天气:晴
我终于在地图上找到了梦中的公车牌的名字。
那是一个遥远而偏僻的小镇。位于神奈川县和横滨市之间。
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太阳光也是淡淡的,并不灼人。一路驾车过来的时候,道路两边也没有太多的人。
突然觉得这情景像是在梦里见过,或是只合该出现在梦里的安宁。
我看着储物格里的一包药,医生说必要时一定要服用。之前十五天的治疗经验告诉我,即使我服药了也并不代表我就会看不到他,于是我选择接受,不管他以怎样的形态出现,不受他的影响。
XXX8年6月15日天气:大雨
我想起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生命是不会终结的,结束也许正是另一种开始。
寻找他的过去,也是在寻找我自己。
我想起了那个热得不寻常的暑假,以及那场热过了头的爱情。
包括那间弥漫了情欲的小公寓,一起离开东京的原因,在这个小镇生活过的记忆……
我没想到自己曾有过一段如此疯狂的恋爱,疯狂到足以颠覆我一生的行为准则。
和一个男人恋爱。
同居。
父亲的威逼。
然后离家。
在小镇打工的日子。
海边……
XXX8年7月5日天气:雨
我习惯了他的习惯,习惯了他的天才和悲观。
有很多眼睛照亮了屋顶……
有很多声音在撞击墙壁……
他看着我,发出了悲鸣。
XXX8年7月8日天气:……
你笑了,是在笑我吧。
不,你错了。
本大爷会证明给你看的。
忍足侑士,你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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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景吾的葬礼很简单,与他生前华丽张扬的个性大相径庭。
知道儿子的死讯后,话筒另一头的迹部总裁沉默了许久之后,冷冷地说了句:“他不是我儿子。”之后便挂了电话。
参加葬礼的只有网球部的正选若干人等,其余的则一律封锁了消息。
葬礼那天,迹部总裁没有去出席,但是,他在那天约见了迹部的主治医生——带着儿子唯一的遗物:一本浅蓝色的日记本。
日记里零零碎碎地记载了迹部这几个月来心路历程,或者按照仓濂医生说的:这是他这段时间的唯一见证。
日记开始的几个月,叙述得比较清晰,到了最后几页字句开始不成逻辑,甚至出现了日期的混乱,最后一页几乎已经看不到日记的日期和内容了,只有一些不明意义的符号和希腊字母。
仓濂医生向迹部的父亲出示了迹部所有的就医记录——特别是去年迹部从外科转向精神科的记录。
去年10月左右,迹部的伤势基本得到控制,提出希望进行康复训练的要求;11月左右痊愈出院,正式归校恢复学习和训练;12月的时候要求转到精神科,经详细诊疗,确定他已患上严重的强迫性精神官能症,并伴随间歇性的精神分裂,但一直拒绝使用药物治疗。
今年5月的时候有一次比较严重的复发症状,并且在校园范围内晕倒,住院半月后通过药物治疗精神状态得到控制。之后不再有任何的治疗记录。
年近半百的迹部总裁沉重地合上了那本日记。
商场戎马半生,谈判无数,赢得了多少海内外的大客户的信赖,成就了现在的荣耀,却从来没有理解过自己这唯一的儿子的想法。
儿子从来不会向人诉说自己的事情,15年来,从来不曾明白他的感情世界。
一年前儿子出乎意料地违抗自己,执拗地要和一个同校的男孩子生活在一起,当时一向冷静的总裁第一次暴跳如雷,认为儿子给家门蒙羞,执意反对,儿子却一语不发地和人离家出走,直到出车祸入院……
那个从小就比任何人优秀比任何人都心高气傲的儿子,心里想着的,到底是什么……
迹部总裁长叹一口气,辞别了医生,重重靠进了那部加长座的金色劳斯莱斯的后座里……
“老爷,开回府邸吗?”多年服务的老司机问道。
“回去……不……”总裁沉思许久,再次开口道:
“回去收拾东西,我要亲自去一趟神奈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