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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忆 从此,他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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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他被我装进了我的灵魂,一辈子与我不离不弃。
——《vivian》
这年仲夏发生了以前来不及发生的很多事情,也许每个夏天都这么发生着这样的故事,每个夏天都会有湮灭了的爱情和死去的人。
闭上眼,一声幽长的叹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
再睁开眼,眼前依旧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白色的灯,白色的墙,四周潮闷的空气依旧让人心烦。
迹部发觉自己果然很讨厌医院。
经过了三个多月的休养,迹部终于在十一月获准出院。
寂静而沉闷的病院生活真的接近尾声,深秋的阳光下,迹部独自走出了医院大门,没有任何人来接,也不需要任何人。
每个人都没有理由害怕孤独,因为人本身就很孤独。迹部想。
时间不会因谁而停止,也不会因为谁的不幸而放慢脚步。
整整一个秋天,迹部每天都重复做着一件事情——网球训练。
重新进入校门,来到学校,一切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变过。
踏入学校的那一刻迹部却感觉到了一丝怪异,却说不上来哪里诡异。
此时天气依然有些微热,当迹部一踏入那间熟悉宿舍楼的时候,身上却泛起丝丝寒意。就好象有很多只眼睛在暗处观望着,这让迹部觉得有点不自在。
心里一边想着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回来了才有这样的感觉,一边快步进入宿舍。
宽敞的寝室里,一眼望去,有两个学生在里面聊着天,收拾着行李。一看到迹部进来,宍户马上将手上的东西藏了起来,迹部正奇怪想继续追问,一旁的慈朗却一反常态地把迹部强行推出了门外……
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涌上迹部心头,心下只是奇怪
——这些人,在搞什么?
迹部不再急于进楼,而是绕着教学楼走了一圈。
调头走出楼门,这才发现虽是午间时分,但大楼里依然点亮着路灯,微弱的灯光似乎让整栋大楼显得更加诡异起来。
令人最不舒服的是整个大楼同样有着一种寒冷感,与之前在宿舍所遭遇的因为陌生而产生的感觉不同,这是一种来自于暗处的阴冷感。
楼梯是那种盘旋式的护手楼梯,从中间留有空处,可以往楼上望去,迹部百无聊赖地仰头向上望去。
就在迹部视线所及的角落,一个男人正朝下望着,由于光线的昏暗,迹部看不清那个男人的五官。但那轮廓清晰的一张脸,却让迹部异常在意。
此时楼道的感应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学生们的喧嚣声远远地从教学楼处传来,迹部分神了一下,望了一下窗外,此时整个校园的路灯也渐渐亮了起来。
迹部抬头再看了一下楼道,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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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二月后,迹部更加忙于网球部和学生会年底繁忙的事务中,似乎和将近的圣诞气氛一点沾边也没有。连宍户也说,看见迹部这男人你就不得不相信:世界上心无旁骛地干事业当女人是空气的男人的确是有的。
二十四号那天,下午的学生大会过后,所有的学生会干事都急急忙忙地散会赴约去了。迹部如常地没有接受任何女生的邀约,照例径自来到了图书馆。
冰帝的图书馆是整个关东所有学校图书馆中最大。迹部走到长长的原文书书架前,漫步了一会,抽取了其中一本,走到阅览的地方坐了下来。迹部不习惯像其他学生一样把想看的书全部取下或坐下看或借回去,因为这样的结果一般都是一本都看不了或者走马观花地把每本书仅仅是抚摸一下而已,借回去通常也是到了归还的日期手头上却还有数本书都没有翻开过。
人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想要,抓住的却更少。
今天的图书馆几乎没有什么人了,只剩下在角落的零零星星的几个人,估计尽是些没有约会的新生和保送上来的尖子生吧。
不知过了多久,迹部捏了捏有些酸涩疲惫的眉心,无意瞥向前方,这才发现前面已经坐着了一个人。
那张脸的轮廓有些熟悉,还没等迹部想起是在哪里看到过这张脸,那人冲他微微一笑,抬手指向图书馆出入口的挂钟。
迹部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指针已经将近靠近9点钟了,这才想起原来今天是平安夜,图书馆要提前关门了。
迹部看了一眼那人,点头示意了下,迅速起身将书放回了原位。
当迹部走到出口处,想起了刚才那人,于是回头看了看原来的位置,那人却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不是冰帝的学生吗?怎么不见他也出来呢……
或许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吧。迹部没深想,转身离开了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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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的校内网球正选选拔赛此时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没有意外的,迹部再次赢得了全场的冠军——那唯一的部长宝座。
迹部站在场边,等桦地把东西收拾好回部活办公室,无意中瞥了一眼网球场的另一边,刚才的人声鼎沸早已销声匿迹,此时只有一个男生坐在那里,他的脚边滚动着一个黄色的小球,汗水浸湿的球服贴着他的身体。
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贴着主人的前额。待他拨开额前汗湿的额发时,迹部这才看清了他的脸,原来他还戴着一副眼镜。
他抬起头,冲迹部微笑,迹部看了一眼,没说话。
原来他也是网球部的成员么……
两百多球员的脸孔和实力没有他迹部大爷不清楚的,为什么这个人却完全没有印象?
迹部转身喊了声身边的宍户:“呐,认得那边那个人吗?”
宍户不解:“哪边啊?”
“就是那边啊!那边长凳上……”迹部说着转过头指着网球场的另一边,“啊!……不在了……”
原先的凳子上,此时空空如也。
迹部愣在原地。那家伙,跑得也太快了吧……
“迹部你是不是因为准备校选拔赛最近操劳过度了啊?” 宍户看了一眼迹部,背起球拍和凤一起离开了。
“……”真的是操劳过度了么?迹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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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灯光照射着马路,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已经是22:00了,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都已经在家里享受着天伦之乐。笑声、嬉闹声不时的从各个窗户飘出来。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这种家的温暖,这种笑声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种奢侈。
这个时候马路上的车辆还是没有少,迹部手插裤袋站在红绿灯柱旁,等着对面的红灯转绿。
城市里的红灯总是会让人等很久,迹部看了看手表,有些不耐烦地左右张望。
突地,目光不经意地一瞥,在左侧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
而那人也似乎感觉到了迹部的注视,微笑地对他招了招手,像是在示意迹部过去。
是在叫本大爷吗?迹部愣了下。左右看看确认没别人了,想了想,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正在迹部离开十步左右,一辆黑色的私家车突然失控冲向人行道,撞倒了迹部刚才站过的红绿灯、监视器,最后车头撞上人行道旁的广告墙后才停下。红绿灯柱被撞断成两半,折断的部分深深撞进了砖墙。
迹部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愤怒地瞪了眼那肇事的车子,正想骂那混蛋司机几句,却隐约感觉到身后似乎有视线在注视着自己。
一转头,却什么也没有。
迹部突然感到脊背一阵阵发寒。
见鬼!本大爷才不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
下次见到那人,一定要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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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总是弥足珍贵的。
每年这么寒冷的日子往往宣告了学末考试的开始,于是就连平时最懒散的岳人和慈郎也不得不挪进了图书馆。
岳人是傍晚的时候才到图书馆的,这个时候大家大多出去吃饭了,位置也比较多。远远瞥见某个座位,慈郎正趴在一本英语词典上睡得正香,岳人无奈地摇摇那头红发,稍稍推开酣睡的某人,坐到了旁边,低声絮叨:
“还说今天要和我看一天书呢……我看是睡一天书吧……”
正当岳人坐定,翻开书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淡淡的男性特有的古龙水的气息:
“喂,告诉本大爷你叫什么名字。”
这不是迹部吗?岳人欣喜地转过头去,正想抬手和迹部打声招呼,却意外地看见迹部的视线并没有朝向他,而是正对着……
一张空无一人的桌子!
这句话声音虽然不大,却让岳人感到脊背上起了一层凉到骨子里的寒意,他定了定神,望了望四周,问道:
“迹部你在问谁啊?”
迹部皱眉,漂亮的蓝眸眯成一线,一副本大爷问个人话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看向岳人:
“就是四号桌上的那个人啊……蓝头发圆眼镜的……”
此时的岳人已经不是惊讶了,他愣在原地盯着迹部看了好一会,咽了下口水,慢慢转过头来……他看见了几张熟悉的但也和他一样惊诧的脸
——宍户、长太郎、日吉……甚至连一向熟睡得雷打不动的慈郎此时也张大了嘴,惊异地看着迹部……
平时一贯只负责睡觉从不管事的慈郎一反常态地从座位上跳起,一把扯过迹部的手,二话不说拉起就走:
“迹部,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到部活动办公室去。”
“喂!慈郎你怎么了?本大爷为什么要去办公室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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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干什么呀,无缘无故把本大爷拉到办公室来,现在是本大爷看书的时间你们不知道吗?”迹部拍开慈郎的手,有些恼怒地看着围在办公室门口的正选队员们。
“迹部前辈,你先冷静坐下来听我们说……”长太郎尽量克制着打颤的语调,说道。
“本大爷现在很冷静。你们要说什么快说。”
宍户拉开想要继续解释的长太郎,单刀直入地问道:
“迹部你到底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在玩我们?!”
迹部皱皱眉:“宍户亮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迹部你要是开玩笑的话也该有个限度!”
“……本大爷……谁跟你们开玩笑啊!”迹部暴怒地站起来,“一群莫名其妙的家伙,本大爷要回去了!”
“人脆弱的时候可以撒娇是没错,但是请不要让死者在九泉下也无法瞑目吧!” 宍户的火暴性子也不是好惹的。
死者?这回轮到迹部愣了。
“宍户你在说什么?谁死了?”
慈郎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迹部你是真的不记得了吗?”
“本大爷到底要记得什么啊?!还有,宍户你说明白点,到底是谁死了啊?!”迹部觉得自己就快要被这帮家伙弄疯了。
“……侑……士。”岳人哽咽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语调竟像传染病一样感染了所有的人,就连一向忍隐的宍户此时也将头转过了另一边,眼圈红红的。
“喂……你们?……” 看著一个一个落泪的队友,迹部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火气也降下去了大半。
于是,迹部在零零星星的片断里听到了一段发生在那年夏天里的故事:
如果不是那场雨,他们也不会发生车祸。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他也不会丧生。
那场车祸的现场不是一个惨字所能概括的,据知情人说,当时那个叫忍足侑士的人血流满面,恐怕是所戴的眼镜片扎伤了双眼。由于猛烈的碰撞,车头严重变形,忍足的身体被卡在驾驶位上,不能动弹。但双手却一直抱着迹部的脑袋,手指紧紧地纠结在一起。
把他们往外抬的时候,忍足胳膊和小腿部分已经僵硬了,医护人员好不容易才能把忍足的手掰开。分开的时候,忍足已经断气了;迹部则一头栽倒在水泥地上,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来。
迹部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个月才苏醒过来。
而在这之后的期间,迹部一直对这件事情缄口不谈,直到能下床了,也是一直独来独往,如同以前一样做着康复练习。大家一直以为他在默默地忍受着悲痛,如同往常一样地在逞强。于是大家也一直小心翼翼地配合着,从来不提忍足的事。
“啊,你们说的本大爷大致上明白了,车祸的事情的话,还是记得一些的……只是,本大爷还是不明白,你们说的那个人,和本大爷又有什么关系啊?!”
迹部耐着性子听队员们说完,皱着眉插了一句。
众人面面相觑。
岳人擦了擦泪,问道:“呐,迹部你刚才不是说,看到一个戴圆眼镜的人吗?”
“嗯,没错。”
“那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岳人红着眼睛打开了储物柜,拿出一叠照片,翻找出了几张,递给迹部。
照片上的人,蓝发明眸,有微笑的样子,有严肃的表情,惟独没有迹部见到的那种明明是微笑却带着淡淡的忧郁的神情……
但是,那眉眼,那五官,分明就是那个人!
迹部顿感手脚无力,照片立时纷纷落地。
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却对上队员们局促不安的眼神,只有一阵死寂在部活室里蔓延。最后,只有宍户咬一咬牙,走出来,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底话:
“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迹部你说的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个人,
——就是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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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是个无神论者。
尽管早年曾因为家庭的原因而不得不去信奉基督教,长大之后有了一定的社会经历后,当时也曾迷茫地为了寻求答案翻过圣经,听过牧师的讲解,但用基督教的世界观却无法再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例如基督教说信徒不可和非信徒相爱,又例如基督教将同性恋说成□□的行为。
但其实,圣经是基督徒写的,不是上帝耶和华写的。
天地间的神创造了全世界,不仅创造了非同性恋,也创造了同性恋。
古希腊崇尚同性恋时,新约还未被酝酿出来。
《旧约·创世记》19章记载了所多玛的罪恶;在古希腊,同性恋却是一种高尚的行为和感情。
自从天主教被君士坦丁大帝肯定后,西方世界才揭开了歧视同性恋的篇章。
基督教对反对同性恋热情丝毫不亚于反对腐败,战争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后者涉及太多人的利益,相比起推翻政权还是反同性恋比较容易。也就像当年欧洲大兴抓女巫的活动一样,抓个女巫烧死,既让教会有事可作,还能“活跃气氛”,振奋一下教会的士气,一个典型的柿子只拣软的捏的宗教。
于是,迹部不再信奉任何宗教,他只信奉本大爷就是真理。
所以,当面对发生的这些事情时,迹部没有像东南亚普遍拍的鬼片的主角一样到处找神婆或者被吓得满大楼乱窜。
比起烧香拜佛这些可笑的行径,迹部倒宁愿去找脑科医生进行颅内CT扫描以及接受心理医生治疗。
另外,除了接受自己的生理变化之外,迹部也终于下定决心去面对自己或许在心理上存在的问题。
——他开始有意地搜集和那个叫忍足有关的一切材料。
心理医生告诉迹部:人的大脑是很奇怪的,比如痛觉,人疼痛到一定的程度就会晕死过去,这是身体的保护机能在起作用。对一些痛苦的经历,有些人有时也会强迫自己去忘记,心理学上,称作“强迫性自我失忆”。但那是暂时性的,我们不知道何时又会记忆起来,当再次记起这些痛苦经历时,可能就完全无法接受。
但是迹部还是选择要去寻找这些记忆。
他必须知道答案。
只是,他开始了记日记。
谁知道今天还历历在目的东西,明天是不是又会被抛诸脑后呢?
……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