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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   时间这位老人,亦步亦趋的步入了一九七四年。时令到了仲春,雨水特别多,天像个漏斗似的不间断得下。河堤决口,田地里已有了大量积水。生产队的干部开始挨门挨户得招呼人去打坝。“抢险了!抢险了!”那声调有些嘶哑、强硬、且节奏急促,刻不容缓,像催命一般,让人心绪不宁。男劳力们一个个赤脚趟进了污水里。妇女们就在自家地铺上纳鞋底,哄孩子。由于久不见日光,屋子里有极重的霉味。安大娘升起了一堆火,熏烤着潮湿的屋子。
      “干娘,我来了!”随着一句脆脆的喊声,白玉娟裹着雨衣走了进来。
      “这么呛啊!是柴火太潮了。”玉娟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没办法,这天气使人都快发霉了。”安大娘边拿扇子扇着火边说。
      彩云忙起身对玉娟说:“刚刚娘还惦记着,说你家房子可漏雨了,让我去叫你搬来住”。
      玉娟笑了笑说:“前几天,志国给我修缮过了。他还送了我两块布,我想让干娘替我缝衣服。”
      安大娘接过说:“这楞小子,也知道讨女孩子欢心了。正好这两天不能下地,我给你赶出来吧。”玉娟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桌子上,随后打开,是一块湖蓝色的涤卡布和一块花洋布。
      彩云抚摸着布料说:“这花布真好看,志国很有眼光。”
      安大娘拿来尺子说:“要是能给你俩缝上嫁衣就好了,我可等着这一天呢。”
      玉娟说:“我们都不想这么早出嫁,舍不得您嘛。”
      “这丫头,就是会说话。”安大娘心里高兴着,极认真得做起事来。
      玉娟回想着那天安志国送她礼物的情景,他捧着布匹说:“好马配好鞍,漂亮的姑娘就该有好衣服穿。”
      “怎么,这算是订婚吗?”她有意地说。
      志国有些内疚得道:“按规矩早该给你添几件衣服的,是家里穷啊,拿不出钱来,让你失望了。这回就简单给你扯了两块布,看喜欢吗?”
      玉娟把东西放在一边不以为然地说:“我图的是你的人,不是财物,只要你有一份心就好。”
      志国缓缓说道:“我考虑了一下,咱们今年不能结婚,我二哥还打着光棍,要是弟弟先成家,会影响他不好说亲的。我家拢共两间房,七八口人挤在一起也不方便。”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恋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就不同了,会牵扯到方方面面。她看到他眉头紧蹙,有些不忍心,就说:“我以后不跟你提结婚的事了,这样也挺好的,自由自在,又不受公婆家规的管束,我还巴不得呢!”
      “这可是你说的!将来别后悔呦。”他眉开眼笑起来。
      玉娟忙说:“可你还是我标准的丈夫,这一点别赖账,我一辈子跟定你了!”
      志国笑道:“你脸皮可真厚!那先追上来再说。”
      “好!看我能不能降住你。”玉娟甩着胳膊向他追去,拼了浑身解数终于把他按在了麦地里。表面沉稳正统的安志国,此刻放浪形骸起来,那仿佛是什么狐仙鬼魅附了体,完全不受他灵魂的支配。两具灼热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把放荡狂野发挥到了极致……碧绿的麦浪在身旁翻卷起浮,似浩瀚的海洋把他们淹没。就这样沉浮,不管斗转星移,地老天荒!玉娟更喜欢这样的安志国,他那么威猛、强悍,和平日的优柔郁寡的做派完全不同。他在她丰腴的身体上,汲取到了清冽甘甜的琼浆,足以供养他男人的血性烈刚!他激情澎湃,力量飚升,一次次感到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可以驾驭一切。她无形中成了他精神上的奴隶。

      连绵的雨天过后,麦子开始拔节灌浆,蚕豆饱满得快要蹦了出来,瓜秧儿满地匍匐,农作物大片长势喜人。当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植物上的露水已晾干时,玉娟就赶着羊群出发了。路上,一批男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个人还故意碰撞了她一下,并调戏着说:“安志国又让你快活了是不是?跟哥好呀,哥也能满足你。”
      她又羞又脑,骂道:“回家找你姐妹去!姑奶奶不稀罕。”那人便知趣得走开了。她想到刚才那个人说的话,不觉脸上发烫。她和志国的事,看来是众所周知的。这几天,本大队的一些人要去几公里以外的地方参加“农业学大寨”,会从这条路上经过。为了免去干扰,她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道,穿过那片荒废的盐碱地,悠长的溉蕖伸展在眼前,还有一座拱形的小石桥兀秃得立在上面。水域上生长着碧绿的水藻,坡岸上青草茂盛,草丛里面还夹杂着野玫瑰,淡淡的清香飘过来,使人神清气爽。羊群停下来吃草,她便在桥墩上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腮,放眼远眺,发现前面是片地形开阔的油菜地,正繁花似锦,芳香馥郁,犹如一幅立体感极强的油彩画。她想,下次约会就转到这里来,离村庄远,不会遇到熟人。有油菜花的点缀,那该是多么美好和烂漫的事啊!她神往遐想着,心里的甜蜜更加的粘稠。天界寂静寥落,只有风声从四野传来。近一段时间,她总是觉得很憋屈,心里有好多话没法跟别人说。于是,她对着风对着空气,大声得说:“安志国!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你,那么爱你呢?没有名分,做个露水夫妻。我是不是得了“失心疯”?我就是那么的贱。所以才让人误会我是个招风引蝶的女人。我恨死你了!安志国!是你让我疯狂,让我迷乱的。我是为你而生的,也会为你而死。谁能知道我的心情呢?对了,我的羊儿,跟我天天在一起,它会懂的?”
      猛然间,她听到了一阵羊的叫声,而且越加的激烈高昂。她转身突然看到一只瘦狗正在那儿横冲直撞,把羊儿吓得团团转。她赶紧跑了过去,扬起鞭子抽打瘦狗,可它并不畏惧,咬住一只小羊不松。玉娟急了,羊要是被咬死了,她可得赔给队里的。她使劲得抽打,可就像打在棉花上一样没感觉。小羊屁股上已被撕咬成血淋淋的一片,叫声也变得微弱了。这只瘦骨嶙峋的狗,身上长着癞子,脏兮兮的,看不出什么颜色的毛。她真希望自己能生出三头六臂来,把这只令人生厌的瘦狗撕碎了丢进火里烧成灰。正在犹豫之际,那畜生却向她扑了过来,她及时得躲过了。它还不罢休,又一次反扑,她只能躲避,无法回击。面对如此凶猛的异类,她好害怕,大声得喊叫起来:“快来人!救命啊……”没人回应,她被追得围着羊群跑了好几圈,累得气喘嘘嘘。她意识到这多数是只疯狗,心想,完了!疯狗嘴边堆着泡沫,呲着牙,锋利的牙齿已划破了她的衣服。她已声嘶力竭,但仍然不见一个人影。正绝望之时,不知从哪窜出一个疯子来,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直接和疯狗较量了起来。他的双手紧紧的卡住了狗的脖子,拼劲全身力气。渐渐的,狗的脑袋耷拉了下去,他把它抛在地上,用脚踩了几下,不见弹动。证实它真的是死了,然后才看了一眼旁边的玉娟。她发现他目光是流转的,有温润的光芒。都说菜花黄,疯子狂。但是,她相信他绝不是疯子,这个人救了她!她忙跪下对她磕头谢恩:“大哥,多亏你救了我的命。你住哪里?从这路过吗。”
      他喘了几口粗气,并不说话,然后面无表情得走了。“哦,原来你是个哑巴。”她留意了一下,见他径直走进了桥下的涵洞里。他可能是个流浪汉,无家可归吧。玉娟狼狈不堪得把羊赶回去,如实得向队里说明了情况,还说是一个陌生的路人出手相救,不然后果会很严重的。受伤的小羊死掉了,因为是意外,队里没有记她的过,事情也就翻了篇。她对外隐瞒了一个细节,没说救她的人就住在桥下。因为她觉得那个人挺奇怪,她从没见过,那天出来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难道他是故意躲起来的?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她心里猜测着,满是好奇和困惑。她去了一趟出事的那个地方,想专门看个究竟。她下到了桥底下,弯腰向涵洞里面寻视,那人还在,好像在打瞌睡,旁边还有一堆草木灰,像是烧东西吃的。里面潮湿又阴暗。那个人醒了,用警惕狐疑的目光看着她。“你别紧张,我是一个人过来的,想看看你这个救命恩人。”白玉娟柔和得对他说。那人冲她摆了摆手,示意让她走,明显的对她这个不速之客很抵触。“那你休息吧,我不打搅你了。”玉娟只得返回了桥上。“他怎么生活呀?吃什么?喝什么?哎,真是个可怜的人”她为他忧愁着。
      后来,她又去了一次,并给他丢了一些吃的在里面。他照单全收,没有拒绝,想来是太饿了吧。闲暇之余,她还采了一捧野玫瑰,坐在桥墩上慢慢欣赏着。她一下想起,上一次在这里曾说了很多疯话,他是不是都听到了,会不会笑话她?太不好意思了!对了,他是个哑巴呀,可能听不到,他也不会向别人说的。她正想着事情的时候,只见队长安立业,和民兵王栓柱及公安一起向这边走来。那公安腰上挂着枪支,手里还拎着手铐,哗啦作响。看这阵势,像是发生了什么重大案情。
      队长大声得问她:“可看到一个逃犯从这里经过吗?警察正抓他呢。”
      “没有啊,我在这儿呆了老半天,也没见个人影过来。”她立即想到桥底下那个哑巴,可能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她悄悄地问跟在最后面的安志国:“那人犯了什么罪?这么兴师动众得抓他。”
      志国小声告诉她:“说是解放前出卖了一批八路军伤员,被人揭发了,政府和人民对叛徒可是恨之入骨的。”
      “是不该放过那个坏人!你们再到前面去看看。”她想把他们引开。
      最后安立业又对她交待了一句:“你在这放羊可要多注意点,有什么可疑的人及时跟我汇报。”
      “知道了,我会留心的。”等他们走远了,她便下去问哑巴:“他们到处要找的人是你吗?你在这里很安全,我会保守秘密的。有什么需要我为你做的吗?你可以用点头或摇头来表示。”哑巴木然得杵着,一张邋遢不清的面孔无任何反应。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为他而难过。玉娟满怀心事得回到家,想,再过几天水利新修,会有大量的河水灌进来,他就没办法住的。她一定要想办法帮他逃出去,她不信他是坏人。左思又想,她还是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得跟安志国说了一遍。
      “他是我的恩人!我不能不管。”玉娟强调着。
      志国为难地说:“上面刚下达通知,要群众积极配合,对提供线索和举报的人,还有一定的奖赏。”
      “我不管!也许他是被人冤枉的,这个世道还有讲理的地方吗?忘不了那天,他用一双露着青筋的双手,替我掐死了疯狗。他一直住在那个昏暗的地方,身体已糟蹋得不成样子。”
      安志国沉默着。
      她又恳切地说:“我从没求过你什么,帮帮他,为了我好吗?”
      安志国终于点头道:“先不管他是不是罪犯,首先人家落难在我们这里,还救了你,我们也该报恩才行。”
      “志国,你真好!”

      ‘‘这事不要急,还是想得周全点,别出岔子。”安志国审慎地说,“正好明天队里要向徐州送两车蒲扇,装车点货都由我负责,咱们就把他藏在车里送出去,你看行吗?”
      “这个办法不错!”
      队里为了搞副业创收,组织社员们就地取材,手工制作蒲扇、编马扎,每月都会有一批成品出售到定点的供销社。碰到这个机会,他还真是幸运!
      头天傍晚,马车上就装好了东西,停在队部大院里。下半夜,人们都睡熟了,玉娟带着志国来到了石桥下,对着里面说:“别害怕,我们是送你走的,走得越远越好,没事了再回家去。”过了一回,哑巴总算走了出来,他低着头,一声不响得跟在他们后面,很顺从。他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所以也没的选择。玉娟对安志国说:“别看他不能说话,人精着呢,对我们还是很信任的。”志国也觉着自己的使命很重要,别人都把生死命运交在了他的手里。玉娟知道他还光着脚没鞋穿,就把给志国做的一双布鞋递过去说:“把鞋子穿上,逃跑时脚不会咯疼的。”哑巴接了鞋很麻利得穿上,看样子很合脚。他对着玉娟鞠了一个躬,抬起头来时,眼里有亮晶晶的泪光,在马灯的照明下,她看得很清楚。安志国打着手势对他说:“路上听我口令,瞅准时机再下车。”(按惯例,他这个会计是要押运前往的)哑巴点了点头,行动敏捷得钻进了麻袋里。
      于是,马车在天亮之前就出发了,一路顺利得到达了目的地。晚上志国回来,玉娟特意买了一瓶酒,在他的住处陪他喝起来。志国说:“到城郊时,我才让他下车,暂时不会有事的,以后怎么样,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我们已尽了心,老天也看到了,会保佑他的。”玉娟宽慰着说。
      “我是不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很有成就感。
      “是!你是英雄,让人佩服。”玉娟笑眯眯得看着他说。
      “这话我喜欢!来,干一杯。”他今天心情不错。
      “我替你做了一件很仗义的事,打算怎么谢我?”
      “你说,想要我做什么?”
      “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用问,当然是给我暖被窝了。”
      “好,小女子听命就是。”她含羞得看着他,满腔的爱都凝聚在了那双灵动的眸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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