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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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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秋分时节,天气渐渐转凉,宋萦身上穿的旗袍也由短袖改成了长袖,她的小丫鬟雀儿嫌她身子羸弱,便硬是给她多加了件锦缎织就的青绿色的马甲来配她身上的浅蓝色的旗袍。饶是在屋中闲坐,鬓角眉梢都不禁冒出丝丝汗水,她只得拿起美人扇,轻轻地扇着。
雀儿午饭过后便不见了影踪,说是去找那前日就不见踪影的小奴儿去,这小奴儿是宋家长房二小姐未出嫁前在府中收养的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甚是娇惯,以往便是个小主子,跟着二小姐深居简出的,走起路来都是抬头挺胸的,见到不熟的人便咕噜着两只圆滚滚的眼睛狠狠地盯着,丝毫不惧,可后来自打这二小姐出嫁后,府中倒是无人看顾它,任凭它对谁撒滚卖萌,抑或是对谁大声喵喵喵的“恐吓”。看见的人便丢给它一块馒头,它却只上前嗅一嗅一扬头便走开了,似乎在嘲讽这样的东西怎么配得上它。此后,也就没人来伺候这难伺候的“主子”了。
对它觊觎已久的雀儿终于是得来了时机,在它饿的头昏昏的时候,亲自给它送了小鱼干去,那小主子以往都是吃着用金碗盛着的汤饭,今日这小鱼干就摆在它的脚下,虽是饿过了头,它也是一脸矜持,着实受不了了,才上前嗅一嗅,舔一舔,许是觉得味道不错,便张口叼起来大口的咀嚼吞咽。雀儿高兴极了便教导起它来,说着它那主子是心里有了旁的人早就忘了它了,还告诉它现今就她还记着它,它要是同意,以后,它便是她的小奴儿,她就天天给它小鱼干儿。那猫儿什么也不管只顾着大口的撕咬,雀儿权只当它默认了。
屋外的门一开一合的,便听得卧室的珠翠帘子被人掀开来,叮当作响。雀儿脚步轻快,帘子刚刚落下,便已端着些糕点放到了桌子上,转而笑眯眯的说道:“我原先还以为是怎么回事,原来那小奴儿是要生了,便四处窜的都跑到长房院中的西墙角去了,我找了这一下午,可算是找着了。”
宋萦见她口干舌燥的,便忙让她先坐下喝上一杯润润喉咙,等她舒坦些,才问道:“生了几只?是些什么颜色?”雀儿摇头不敢确定,直说猫崽子都在妈妈怀里一个个还未加工好么,等长大些才看得出来,不过这几个小崽子倒可以凑个“四喜丸子”了。雀儿早就拿了些旧棉袄给它们当垫子放到了廊子下,这下子不怕雨不怕寒的,等秋天过了,再把它们转到她的屋里去,也就妥当了。天地之大德曰生,这小猫儿总归是从一个小主子成了一个伟大的母亲。转换了身份,猫却还是那只猫。宋萦有些怅然,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像这只猫这样潇洒的活着呢?同是被抛弃的命运,猫儿已有了新生,可她却还是踌躇不前。
宋萦三个月前才入的宋府,身份是二房的大小姐,可这人丁凋敝的二房也唯独她一人。她小的时候便父母双亡,父亲倒不大见过,只能从宋家以前的模糊不清的旧照片里窥一窥风采。母亲的死却不得不让她记恨起她的养父,那个土匪流氓出身如今又是鉴州旧主的大军阀洛升平。彼时她是姓洛,他高官加身后,便将她与她母亲拒之门外,转而娶了别的女人掌家。后来她的母亲病死在茅草屋中,她草草的将母亲入土为安,因着她怕了,一个人和死去的母亲生生呆了一个晚上,她怕极了,也不知道洛升平从哪里听得的消息,带人闯进如今只有洛萦一人的小屋,里里外外翻找,一无所获,洛升平则来焦急地质她:“人呢?!”她痴痴傻傻的,没有理会他,他将洛萦自上而下满身泥污看在眼里,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她瘦小的身躯直倒在地上微微颤抖,豆大的泪珠倾泻而下。也不知洛升平看了她多久,想了些什么,竟是让人把她给直接扛了回去。她便这样像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一样跟着洛升平,没有了半点儿自由和朝气。直到鉴州覆灭,她被彻底的抛弃,才有了宋家的大伯亲自来寻她回府,认祖归宗。
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她也搞得不太明白,只说是宋府本扎根在鉴州的首府奉贤城,却都是因着洛升平纠结人等一把大火烧了宋府,连带拐走了当时正怀有身孕的二少奶奶也便是宋萦生母,才有了今日的局面。宋府人人对此事都是心知肚明,洛升平戎马还乡后,宋府为了避嫌不得不举家南迁到了承平,可这二少爷心中怨气难消,更是日渐消瘦,英年早逝了,唯一的心愿也便是让他的妻子和孩子重回宋府了。
雀儿捧起宋萦的旧棉袄,兀自做起了针线活,这手中的活计一多,嘴上便也闲不住了。“小姐,听说那郎家的三少爷回来了。”宋萦不觉心内一颤,只得镇定的点点头。宋家大少爷是个精明的商人,靠着那些仅剩的微薄的家产以及宋家在承平的人脉也便有了今日的承平宋府。说起人脉,一直扎根承平这方土地的郎家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宋二少爷和郎家的当家郎培胥是至交,宋萦的娘亲怀孕时也正是郎家二太太刚刚生下三少爷的时候,于是,两家便请人做了保媒,算准了日子连了姻亲,算是好事一桩。婚事不能拖延,否则便是大不吉利,宋家当家宋秉良历来都觉有愧于宋二少爷的临终嘱托,硬是知晓着宋萦身在何处,却不能够光明正大的将其接进府中来,凡事都只能小心翼翼着。郎家人不知其故,只觉得是家中竖子忤逆不孝,宋府人家大度包容,即便婚事错过了两年,两家都没有人说过取消婚约的事。当年郎三少爷郎宸轩大玩失踪,一去便是三年,杳无音讯。任凭郎老爷子大发雷霆,也拿他无奈。如今回了家,他倒轻描淡写直说是去的欧洲留学,学成而归。
宋萦想着他既然回来了,日后的日子里除了忙着节庆里该准备的东西,便是她日后成婚的嫁衣。她年少时仅跟着母亲学过月余的女工,针脚实在粗糙的难看。可她没有什么人能够托付,也便只剩了雀儿一个。她看着雀儿手中妙线生花,绸线跟着银针来回翻滚穿梭,活像一条过江的银龙。她便央着她日后要多多教教她。她直取笑她:“小姐这般就耐不住要嫁人了?小姐可见过那郎家的三少爷了?”是啊,她倒不知他长何样,是个什么品性的人,旁的人都说他大胆无畏,风流成性,她却不大信这些流言,人们总喜欢以讹传讹,殊不知亲眼见见才是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