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蝴蝶 过沧海否》桑田子

1、第 1 章

　　王菲的盛大演唱会热闹开锣的时候，余茉茉已经给孩子喂完奶，仓促的贴上一张面膜，准备睡了。
　　手机已经关成了静音，沉默地躺在客厅的茶几上。
　　手机必须离孩子远一点，辐射太大。当婆婆这么跟余茉茉说的时候，余茉茉点头如捣蒜。
　　余茉茉忘不了为了成功怀上孩子经历的一切，更忘不了分娩时在手术室经历的惊心动魄的十个小时，当她浸泡在汗水和血水之中被从鬼门关抢救回来的那一刻，为她撕开无边黑暗的是婴儿凄厉的啼哭声，而后，光明照了进来。
　　医生把已经整理包裹好的孩子放在余茉茉的怀里，余茉茉用自己惨白的嘴唇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好温暖啊，余茉茉心想，这就是羊水的温度吧。
　　而现在，余茉茉紧紧搂着孩子，幸福又甜蜜的睡去了。
　　谢凯旋，她的老公，此时还没回家，时间还早，他总要跟客户吃个饭应酬一下的，自打孩子出生以后，他不论多晚回家，余茉茉都不会再打电话催他。
　　谢凯旋甚至有些不习惯，那个粘人的老婆怎么能说变就变？
　　谢凯旋看着余茉茉温柔的抚摸着儿子的脸，有些吃醋。
　　“老婆，你已经好久没有正眼看过我了……”
　　“嘘……”余茉茉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上，狠狠地瞪着谢凯旋。
　　“儿子刚睡着，别吵。”
　　谢凯旋摇着头，默默地走向书房，看来今天也只能独守空房了。
　　女人哪，真是可怕。
　　连以前视若生命的老公都可以不理，一个小小的手机？
　　那算个什么东西。
　　黑暗中，手机的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是薛灵珊发的。
　　“演唱会结束了，王菲也老了。”

　　那天晚上，余茉茉做了一个梦。
　　她又回到学校那个空荡荡的篮球场，四下无人，只有阳光和微风。
　　远处跑来一个模糊的身影，纤细、修长。
　　余茉茉努力的虚起双眼，却始终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
　　长发，有一头长发，被风吹的丝丝飞舞，挥洒着清淡的洗发水味道。
　　那个身影站在了余茉茉的面前，伸出右手捏了捏余茉茉的左脸颊。
　　“余茉茉，又发什么呆呢？”
　　“白露？”
　　还是看不清楚脸。
　　“正是你风华绝代的露露姐。”
　　“你去哪儿了？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
　　余茉茉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猝不及防，她张开双臂想要拥抱眼前的身影，却抱住了自己。
　　什么都没有。
　　眼前没有人，没有长发，没有白露熟悉的声音，只有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洗发水味道，在鼻尖上时隐时现。
　　“白露……”余茉茉站在偌大的篮球场中间，慢慢地蹲了下来，她扶住肩膀忍不住的颤抖。
　　黄昏的太阳孤独地挂在天上，将时光凝结。

　　梦醒的时候，余茉茉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凌晨2点，还有半个小时，儿子就会醒来要吃奶了。
　　余茉茉看了一眼儿子熟睡的脸，起伏不平的心绪稍有一些安慰。
　　隔壁的书房里隐隐传来谢凯旋的鼾声，看来稍微喝多了点，要不然他一般睡觉不打呼的。
　　余茉茉打开夜灯，坐起来喝了一口水，深呼吸。
　　已经幸福了很久，竟然已经不那么习惯悲伤的感觉了。
　　余茉茉想起了那部被自己冷落的手机。

　　除了薛灵珊的微信，就是各种育儿公众号的推送，余茉茉一一转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
　　朋友圈里，在这些育儿知识的缝隙中，穿插着各种段子。
　　全是对王菲的群嘲。
　　“走音”、“气息弱”、“圈钱”、“丢脸”……这些字眼充斥着余茉茉的双眼。
　　在一片摧枯拉朽的攻击声中，薛灵珊发了一张自拍。
　　她骄傲的撅着自己的大红唇，右手冲镜头竖着中指，露出刚做的水晶指甲。
　　“王菲就是我女神，谁敢说她我就干谁，爱谁谁。”
　　余茉茉忍不住笑了，薛灵珊的父母当初怎么会给她取一个如此乖巧的名字？
　　在薛灵珊的爸爸第一次被她气住院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了吧？
　　他们的这个女儿，一生不羁爱自由，全身的逆鳞，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余茉茉的笑容很快就凝结在嘴边了，仿佛被一股电流击中了大脑。

　　那个时候，最爱王菲的，是余茉茉。
　　薛灵珊爱的是关淑怡，她曾指着《唱游》专辑的封面那著名的“晒伤妆”露出鄙夷的神色。
　　“这他妈是什么？高原红啊？”
　　后来余茉茉买了《只爱陌生人》，薛灵珊又冷笑。
　　“我的妈呀，好不容易化个正常的妆，又露出这种拉不出屎的表情，啧啧。”
　　薛灵珊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直到余茉茉在寝室里放完整盘磁带以后，薛灵珊什么话也没说，默默走出寝室。十分钟后，她回来了，点燃一根烟，用夹烟的手指着余茉茉。
　　“再给爷放一遍磁带。”
　　音乐再次响起，薛灵珊眯缝着眼睛，美美的吸了一口烟，然后张着嘴，任由烟雾从自己的嘴里自由升腾。
　　“大便干燥，两天了，刚才拉出来了，真他妈爽啊……”
　　薛灵珊从余茉茉的桌子上拿过磁带盒子，用夹烟的右手的无名指戳着王菲的脸。
　　“以后，你就是我的女神了。”

　　余茉茉突然有些慌乱，她竟然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爱王菲的，就像她已经不记得从前的很多事。
　　也有可能，是她在刻意忘记很多回忆，假装有些人有些事从未在生命中出现过。
　　经事多年，余茉茉早已练成选择性失忆的独门绝技。
　　可王菲，她也忘记了吗？
　　她曾经一个人在湖滨公园的小练歌房里抱着一瓶啤酒唱了一下午，那个老板问她要唱什么歌。
　　“你就把所有的王菲的歌都放上吧。”
　　直到白露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唱了整整四个小时了，不间断、不重复，每一首王菲都让她泪流满面。
　　白露皱着眉头：“怎么醉成这个样子，喝了多少啊？”
　　老板也皱着眉：“就一瓶啤酒，喝了一下午，唉，这个酒量就别出来玩了吧。”
　　余茉茉一把抱住白露。
　　“露露啊，我心里痛啊……”
　　然后她还说了一句很恶心的话。
　　“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想起这些，余茉茉打了个冷颤。
　　怪不得自己想忘记，青春实在是太傻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