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兮乐兮》邱泽

2、第一章 庄

　　庄斯羽在湖边涣衣。三个月前，她还是官家小姐，衣绫罗香纱，食珍羞玉肴。头上戴的是金玉流光的发簪，手上把玩的是饱满圆润的珍珠。她看着浸在水里的双手，这双手在家里是抚琴翻书，扑蝶修花用的。她想家，想念亲人，想念以前的生活，但她清楚，她永远也回不去了。清冽的湖水倒映出她消瘦的脸庞，她的眼睛如同湖水一般清澈。鼻梁高高的，嘴唇很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有些苍白。同她往日的神采一同落寞的还有她的头发，她被施以髡刑，长发被剪去。只留下这一头短到耳根的头发。她的父亲是隋的官员，所以李渊继位后，她的父亲也自然成了前朝罪臣。庄家所有男丁全部被处死，女眷则被流放至此，母亲、姐姐和姨娘在路上相继离去。她是庄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听舒人姐姐说救起她的人，不，应该是妖，是归云大人。归云大人，她周围的妖精都是这么称呼他的。他应该是这里的领主，因为这里的所有生灵都是对他毕恭毕敬的。在庄斯羽的印象里，归云大人是清冷孤独的，因为他总是孑然一身。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觉得那不是一个快乐的人，他的表情总是很忧伤。眼睛里仿佛藏着世上最悲寂的眼泪。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归云大人的身影，他坐在青石上，在竹林中吹箫……
　　忽然水里溅起水花，舒人从水里钻出头来。“啊！”庄斯羽被吓得叫出声来。但她很快看清这是她的舒人姐姐，于是又放松地长吁一口气。舒人是一只年过六百岁的蛇妖，但是对她很好，经常与她疯闹，有时候庄斯羽觉得她才更像小孩子。
　　水花很快又与湖水融为一体，复归平静的水面将舒人分成两部分，水面上的是人，水面下的是蛇。舒人抬起黑色的蛇尾轻快地拍打着水面，又激起一阵阵水花。“怎么样被我吓到了吧！”舒人得意地说道。
　　事实上，庄斯羽并没有被吓得很厉害。就算第一次见她这个样子的时候，庄斯羽也没有被吓到。因为从小没有人告诉她妖怪有多可怕，小时候她闹脾气，父亲会关她跪祠堂，她最怕跪祠堂，所以母亲和姐姐也只会拿这件事吓唬她。在庄斯羽眼里最可怕的是祠堂里冰冷的牌位。
　　“还好吧。”庄斯羽冷漠地回答道。
　　“你怎么了？看上去很不开心。”舒人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家了。”
　　“别想那么多，你就把这里当成家好了，大家都很喜欢你。我以后也不吓你了，别这样嘛，笑一个，开心一下。”
　　“谢谢你安慰我，可是很多悲伤的事远比快乐更深入人心。”她一脸忧郁地回复。
　　“别说话跟个大人一样，小孩子要有小孩子的快乐，别和归云大人一样，一天到晚都是一个表情。”舒人笑着继续拍打出水花，“这样吧，我帮你洗衣服。”舒人笑着说道，她总是这样快乐，不知悲伤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