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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东方恒 晏文殊,朕 ...

  •   沉香涩涩,森森古柏掩映着的太庙灯火通彻。东方恒把玺印搁在和议的文书上,在此跪了一整夜。
      高阁广殿,每挪一步都能闻得回音,闪烁的烛火映着漆黑的排位和泛黄的画像,仿佛画中人依依而动。高鼻深目面容严肃的高皇帝建国立极,方额剑眉英姿挺拔的武皇帝开疆拓土,年迈发福略显龙钟的文皇帝也能保境富民……他东方恒呢?
      失地天子。
      也许用不了几年,他的画像也会被挂在这儿,后人注视着他时会想写什么呢?
      本朝真正坐过大宝的高皇帝和文皇帝都乐意叫人为自己画像,文皇帝在位日久,更留下画像近二十幅,但东方恒却不喜欢。他害怕看到自己画中的样子,苍白,孱弱,阴郁,颓唐,像个丧家之犬。

      东方恒从未有过家。
      父亲在他降生前不久自刎而亡,母亲则久病不起,眼中总有说不尽的委屈。母亲亡故后,他被带到定王太妃慕容氏膝下教养。慕容氏坚毅正直,对他和东方朴管教得严厉,周全之中却没有母子之亲。
      养父东方玄素日倒是和颜悦色,对他疼爱有加,年节恩赏东方恒总是最丰厚一份,只是父子相见东方玄时时凝语叹息。
      “恒儿……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君子以立不易方,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
      东方恒猜不透那叹息中的意思,或许是别鹤之思,亦或只是……不类尔父?想到这里,东方恒羞愧得无地自容。

      在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之前,东方恒先学会了生父的名讳,他清楚地记得当他第一次歪歪扭扭地写下避讳缺笔的“东方素”三个字时,眼前的宣纸被点点滴滴的泪珠洇湿。唯一一次,他的母亲紧紧抱住他,将近窒息。
      父亲究竟是什么样子?
      只有在回忆他的生父的时候,东方恒才能见到母亲惨淡的笑容。虽然东方素带给她的只有灾祸无尽的灾祸和长久的寂寞,萧氏却依然把他描绘成君子的典范:身形高挑健硕,脸庞轮廓方正,棱角清明,性情如春风过野,和而不嬉;又如秋阳高悬,威而不怒。沉默温厚,重情忘死。每当出兵之日,披上重铠,提领帅印,高举掌中的七星龙泉,朝着阶下万千兵勇宣誓必胜,海啸山呼,倾天覆地,那时的东方素有如一尊天神。
      七星龙泉。三岁孩童的记忆还只是碎片,但东方恒记得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在东宫的高台上玩耍时,一个陌生的身影款款而来,给他们母子留下一琴一剑,此后东方恒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后来他听说,那柄剑是前朝昭怀太子送给父亲的新婚之礼,琴则是姑祖母前朝贞愍皇后的遗物。母亲生前日日悉心擦拭,从头到尾,镶嵌的每一处凸凹,仿佛擦过的是她整个人生岁月。
      他还听母亲提起过世代簪缨的五门贵胄,提起当年神京中鳞次栉比的迦蓝、络绎不绝的僧侣和日日回荡的梵宫钟鼓,提起如佛陀世尊般舍身饲虎的昙照天子,声气中依稀那才是正统王朝清明天下。这些对东方恒来说却只能成为美妙而遥远的传奇,四十年光阴流过,朝野上下遍立科第寒门,大小迦蓝改作勾栏瓦肆,市井往来皆是客宦商贾,耳边萦绕不过叫卖笙歌……太平盛世?求和而来的太平与糜烂何异?
      他的生父,武孝太子,英宗武皇帝,那是何等超凡的武艺,何等彪炳的功勋,竟然在即将登上大宝的前夕横剑自尽,撇下孤儿寡母、大好河山,杀身而不成仁?
      东方恒百思不解,然而东方素的死一直以来在禁宫内外都是大忌,东方玄从来不许人随意谈论,而知情之人又的确少之又少,连母亲萧氏都只是蓦然见到了父亲的尸首。
      他甚至听过不少街面传闻,说书人演绎本朝兴亡史事,讲太子东方素因拒绝联姻而遭范骁陷害,被远放北疆,高皇帝崩时范骁又引兵阻截回朝之路,被太子用计走脱,但还是在安如寺伏兵刀下遇害,范骁屠杀拥护太子的北疆将士,扶持女婿东方玄登基,把持朝政,东方玄隐忍三年,终于设计杀贼为兄报仇。街谈巷议,捕风捉影,又为尊者讳,更兼墙倒众人推,故而范骁总要十足奸恶,东方玄到底能屈能伸,有勇有谋。东方恒久在驾前,当然知道东方玄操纵权柄驾驭群臣手腕高超,加之多年来天子对此事讳莫如深,东方恒的疑虑并没有随着先文皇帝一同驾鹤而去,当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追问时,与生父有关的一切人和事都早已没入尘埃,随风而散,只剩下安如寺高塔边那棵大桃树花开年年。

      大桃树的故事是一个让东方恒暗中雀跃了一阵子的发现。被册封为太子的那个春天,他代东方玄到安如寺敬香礼佛。那是他第一次踏足安如寺,怀着好奇去瞻仰宝塔。自从塔中屡屡凶问,此处便成僧众不愿踏足之地,东方恒简从而往,只见四面僧房枯壁围绕着一座萧条古塔,独独一株大桃树寂寞芬芳,露出明艳之色。东方恒兀自称奇,却见一僧持帚扫花,喑喑而歌: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
      《招魂》?僧侣不诵佛经,竟作起楚歌来?
      “一曲《招魂》,和尚为何人所赋?”
      和尚闻言抬起眼,却没有向太子施礼回话之意,却直勾勾盯着那桃树枝干: “东方……”
      东方恒心头一紧,“东方什么?”
      “太白……”
      东方素的表字。
      “我父……武孝太子,与此树有何关联么?”
      那和尚忽地癫狂起来,举起扫帚横于颈上,做自刎之状,继而跌坐在地上哈哈大笑,东方恒追问他则毫不理会,笑到力竭便捡起扫帚径自回了僧房。
      东方恒本以为此僧曾目睹东方素之死,而后来问过主持才知不过是个痴癫老僧听了旁人言语才如此。没有令他失望的是,主持又忆起先师曾提及此树的确是东方素手植,而东方素又的确死在安如塔边。虽然并非奇闻,东方恒却颇为在意,叮嘱僧众好生照料,又鬼使神差地关照主持不可传扬。
      于是东方恒的孤寂与脆弱仿佛有了一个秘密的出口。他惶惑于东方玄暧昧不明的态度,更惴惴于一旦东方玄得子必将易储的危机,每当万般俗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便到此处屏退众人,在东方玄和世人都不知道或是不关注的角落里,对着桃根桃叶哀告到痛哭流涕。
      东方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安如寺塔焚毁的第二天清晨,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把这个秘密和盘托出。

      晏文殊,一个俊逸秀美又颇有才气的新科探花,对于见过无数青年才俊的东方恒来说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倒是晏文殊拒绝东宫高就而自请外调让他不由得另眼相看。自那以后,东方恒没有再见过晏文殊,若不是先帝临终提起,他几乎把这个人忘了。
      忘了吗?若真的忘了,他不会翻到晏文殊的奏表时心中腾然而起了信赖与期待。
      晏文殊的奏表累累万言,旁征博引,三皇五帝,古圣先贤,所言不过二字:改制。
      自开隆和议以来,九州承平日久,弊政渐出。民政之困尚隐,兵马之败为著。故当厉行改制,为富民而改,为强兵而改。晏文殊还简单提及了几个方策,官贷之法、运输之法、平税之法、将卒之法、编保之法……
      “晏文殊,此人在何处?”
      “荆州刺史任上。”身边的黄门答道。
      “发一道明旨,让他即刻赴京,不得迟留。”
      “过一阵子就是回京述职的时候了,陛下不妨等一等?”
      “等不及了,朕要立刻见到他!”

      东方恒如愿在七天之后的傍晚见到了风尘仆仆的晏文殊。
      彼时东方恒的急切已经稍稍过了劲头,颇为从容地含着笑打量起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臣子:“黑瘦了。”
      “陛下严旨,臣敢不星夜兼程?”
      “武阳到神京少说有八百里路,朕也没给期限。”东方恒忍不住打趣他,“以为朕要重用你了,迫不及待?”
      晏文殊闻言眼睛一亮,“陛下果然要重用臣?”东方恒不禁哑然,神京内外,大小官员,哪个不图君王重用,平步青云?越是渴望的东西摆在眼前,大家也总要三推四让一番,方才成全自己谦逊的美德,晏文殊却如此恳切明了地期待重用,颇让人意外。
      “当初朕叫你做太子舍人你不肯,”东方恒索性打趣到底,“如今想要什么官职?”
      “臣想入政事堂。”
      “以你的资历,倒是可以做个参丞,不过这个职位近日无缺呀……”东方恒也没想到自己几天前迫不及待想见到这个人,现在却在跟他兜着圈子。
      晏文殊稍有失落,“那……户部呢?兵部臣也……”
      “好哇晏文殊,当面开口跟朕要官做还讨价还价的,你算第一个!”东方恒不得不忍住笑意,摆出严厉的面孔来。
      “臣万死。”晏文殊连忙伏地谢罪,“臣以为陛下看过臣的奏表了。”
      “看过了,文章写得不错,”东方恒示意他平身,“当年崇文殿里一鸣惊人的探花郎锐气不减。”
      “臣以为今日文章比起当年对策道统,还是有不同的……”
      “说说看。”
      “当日殿前对策,多是读书人意气之谈,今日臣上万言之书,字字句句都是六年来在各地任职的所思所悟,都是落到实处,绝无虚言。”
      东方恒颔首,终于回到主题:“依你之见,如今为政之要在何处?”
      “在改制。”
      “为什么改?”
      “臣在表中已经言明,古来……”
      “罢了。”东方恒打断他的老生常谈,“朕不慕虚名,也学不来三皇五帝,文武成周。”
      “国家疲弊,内忧渐显,外敌环伺。”晏文殊作一长揖,“不改,今日屈辱和议,明日亡国灭种。”
      “危言耸听。”
      “陛下若以为臣危言耸听,何必命臣来见?”
      “怎么改?”
      晏文殊从袖中拿出一封卷轴,“臣已有准备,将表中提政措一一详述,每一项都直切时弊。”
      东方恒在灯下展开卷轴来看,不明之处晏文殊一一答对,晏文殊说到兴极之处,便直上御按前指点,东方恒对其中观点一时不及细思,但他心中那种感觉愈发强烈——
      晏文殊是上天赐给他的强国宰相。
      畅谈至深夜,黄门官来提醒宫门即将落锁,东方恒突然问道,“晏文殊,朕要一个配得上武皇帝的大燕,你做得到吗?”
      “臣不知道什么样的大燕能配得上武皇帝,但臣若见用,绝不会辜负苍生,更不会辜负陛下!”
      “好!有此一诺,朕让你进政事堂。”
      “可不是没有职缺了吗?”
      东方恒发现晏文殊在有些地方总显得不大精明,宦海浩瀚,九重之上高不胜寒,皇帝见过太多精明的官吏,倒是这一点不精明,让人分外爱重。

      “政事堂今日倒是刚好有个别的急缺,”东方恒将晏文殊无意中遗落在御案上的笏板递给他,“左参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东方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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