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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东方恒 东方恒在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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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声闷咳。
东方恒握紧了拳头,将指下的奏章揉得皱皱巴巴,想抑制住隐隐颤抖的身躯,尽力维持着天子正襟危坐的端仪。他恨透了自己这副模样,孱弱,疲惫,日复一日。
“海东军连下冀州十七县?呼延浩疯了吗?”东方恒反复看着奏章上的一字一句,仍觉不可思议。
海东,本是契胡东陲的一片地域,土地肥沃,山林物阜,出产各种珍禽异兽,沿海则盛产宝珠,居住在这里或农或牧或渔或猎的居民皆被称为海东人。海东人曾与东方氏族毗邻而居,是一个又一个鸡犬相闻的部落。东方家族归顺中原到建立大燕的这百余年间,海东也逐渐被其中的呼延部所统一。统一了的海东不再甘心将自己土地上出产的珍宝全数献给契胡王廷,几度争执后,契胡出兵,海东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家园。虽然战事伤损甚重,仍教契胡惨淡而归,但此后契胡便不再向海东供给每年大燕赠送的盐铁茶叶等物。呼延浩是海东本代大酋长,他自立为海东王,为供给本部盐铁之需,率兵进击冀州,抢夺物资。
呼延浩起兵之初,朝廷本以为他只是劫夺一县之财物盐铁以供己需,他率领的骑兵虽然骁勇善战,但孤军深入,势不长久,不料呼延浩竟然挺兵西进,出了冀州直奔青阳而来。过了青阳……便是神京。
“陛下,老臣料想呼延浩此番皆是因为契胡断了海东的盐铁供应,今我大燕国富民饶,不如就多给海东一份岁赠,打发他们回去也就是了。”坐在太师椅上的三朝元老陈玄度拖着老迈嘶哑的嗓音,他从无数的刀枪剑戟头颅鲜血中幸存下来,活成了须发皆白的老人,而呼延浩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稍不适意就打打杀杀的野孩子,哄哄就罢了。
砰地一声,东方恒将拳砸在金龙雕镶的御案上,比他预料的声响轻了些,他清了清哽在喉咙里呼之欲出的痰,“老太师老糊涂了?开隆四年是契胡遣使求和,约为兄弟,大燕才每岁以钱帛盐铁相赠。呼延浩算什么东西,让朕跟他城下之盟?”
堂下一片静默,老太师发话之前,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与他作对,甚至可能很多文官内心赞同以财货求和。良久,方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御史站出言道:“陛下所言甚是,当年高河交战后,元证量畏惧退兵,才促成开隆和议。先文皇帝立极之初,内有权臣不轨,外有仇雠窥伺,连年兵乱,国力虚空,先帝又有清净修养之意,这才同意议和。然臣时时想念,若武皇帝尚在,那契胡王廷恐怕早已在大燕之手。当今陛下乃是武皇帝嫡派,大燕也是兵精粮足,哪有不战就向蛮夷竖子屈膝求和的道理?”
东方恒登基后,追封生父武孝太子东方素为“孝圣武皇帝”,建宗立庙,庙号英宗,满朝皆知天子对这位从未谋面的生父的恋恋之情。
御史话音未落,朝堂上便议论纷纷,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叟挪了挪身子,露出一丝滑稽的微笑。开隆和议之时,这个御史恐怕还没戒奶,哪里知道当时情势轻重?他的言谈只是一味奉承天子,扭曲事实,连先帝的颜面都不顾及,想是升官心切,才投机走险。
东方恒见只有此人应和,也无奈道,“好,卿有何良策?”那御史支吾不言,堂下议论更沸,东方恒甚至听得清楚,大多是赞同陈老太师求和之策,他也注意到,此时只有左平章欧阳焕不发一言。
欧阳焕是和熙二十年先帝朝最后一科的榜首,登第时已过而立,比起同科年方弱冠才华夺目的晏文殊,先帝更欣赏他沉着老练的作风,在殿试上钦点为状元,而称晏文殊年少多才容止优美可为探花。登第后不久,晏文殊以才学入翰林院,欧阳焕则被任命为政事堂参丞,与决机要。先帝临终榻前嘱咐东方恒,除了朝堂重臣可以倚仗,后辈中欧阳焕、晏文殊皆宰辅之材,欧阳焕年长沉稳,用事审慎明决,若有宰相职缺便可起用,而晏文殊天资外露,还需历练。
东方恒继位不久,政事堂总领大臣罗旭告老,遂以陈玄度之子陈礼继任,提拔欧阳焕为副参知。陈礼以家荫入仕,立意修德,忍让谦和,礼贤下士,为人温厚,处事中庸,虽一路官运平顺,但不以政事吏能见长,因而政事堂要务,多赖欧阳焕处理。
在呼延浩入寇一事上,东方恒知道陈礼断然不会违逆父亲的见解,他只能寄希望于欧阳焕,“欧阳卿家有何见解?”
“臣赞同陛下之意。老太师之策虽或可速退蛮兵,但番蛮入寇,若此时朝廷不战而求和,日后呼延浩难免贪得无厌,也怕让契胡中怀异之人妄生觊觎。”
欧阳焕谋国之言深得东方恒欣赏,又问,“既然要战,如何战?”
未等欧阳焕开口,兵马都使杨敬出言, “自开隆和议以来,我朝太平日久,虽然粮草充盈,而军中兵士已不惯战,又无良将可选,恐怕难以抵御锐意正盛的海东军啊……”自范骁被杀、慕容雄流放之后,先帝东方玄便撤去天下兵马元帅的官职,和议达成,让郭方担任兵马都使,只有谋策指挥之权,而无领兵之任,郭方告老后,东方玄又任命其在军中的幼子郭盛为兵马副使,兵马都使一职则由资历更高的陈玄度担任,陈玄度加太师不再处理具体政务,就推荐陈礼继任,后来陈礼又调任政事堂副参知,老太师再荐其门生,从此文官任职兵马都史遂成惯例。这位杨敬大人也是陈老太师的门生,岁齿仅稍逊于陈礼,此人为政勤勉务实,在朝堂上也颇有名望,东方恒听闻他言甚是为难。
“臣或可为陛下推荐一将。”
欧阳焕总让东方恒灰下的信心再次燃起,“何人?”
“兖州营主将韩亭,和熙十八年武举进士。此人治军严整,使兖州营战力大增,隆康二年剿灭了骚扰兖州百姓多年的梁山惯匪。”
“迎敌和剿匪岂能混为一谈!”杨敬不以为然。
东方恒无意再听他们分辩下去,“好了,就让韩亭领青、兖两营,驰援青阳吧。”
“陛下三思!先帝之训,各州兵营只管本州防务,一兵一卒不可擅离。就算韩亭堪用,也应让他速到神京提领亲军迎敌。”杨敬搬出先帝劝戒东方恒。开隆和议后,东方玄深思多年兵祸之根由在于各州藩镇兵强,且任由藩主和主将调动,故而立下祖训,各州兵营只归兵马都使调度,地方官不得染指兵权,兵营建制兵备远逊于亲军,且严禁越出本州所辖范围。
“青、兖本来就靠近冀州,让他转到神京,岂不贻误战机?”东方恒眼下只想速速将呼延浩赶回海东。
“当年高皇帝提领冀州营围杀契胡可汗,战功赫赫,日久天长,前朝国祚遂移。陛下不可不慎啊……”老太师衰朽的声音让东方恒脊背发凉,终于妥协,领韩亭火速回京,领亲军司帅印,再赶赴青阳,杨敬坐镇神京指挥,欧阳焕协理户部调配粮草。
韩亭出兵青阳后不负东方恒所望,将呼延浩牵制在高河之畔,兵分两路不断骚扰。呼延浩虽然勇猛,但被韩亭以小股兵力虚张声势调来调去疲惫不已,只好回撤冀州境内。此时东方恒不顾杨敬劝阻,下令乘胜追击,收复被海东占据的县府。韩亭进军冀州,此时朝廷粮草供应忽然中断,不得不在太行山侧驻军等待,却遭到呼延浩伏击,十万亲军三万阵亡五万逃散,韩亭亲率主力被围困山中,不久投降海东。
隆康五年秋,海东呼延浩卷土重来,攻陷青阳,东方恒只得派杨敬求和。呼延浩要求大燕承认海东王之名,两国叔侄相称;割让冀北十七县;每岁如契胡之例赠送钱帛盐铁茶货;若契胡再攻海东,大燕需与之断交,出兵相助。东方恒一一应允,是为隆康和议。
朝中众臣都指责欧阳焕保举韩亭不察,杨敬更查出户部所发军粮被官吏贪污,欧阳焕引咎辞去宰辅要职,调任御史台。陈玄度推杨敬接替欧阳焕,帮助陈礼主持政事堂,东方恒无奈日后时时受制于陈老太师,再无施展,一时又苦无其他合适人选。
踟蹰之际,东方恒在堆积如山而千篇一律的奏章中注意到精切诚挚的一篇,累累万言,细读后让人捬髀赞叹。他翻过去看署名,一个熟悉的名字,晏文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