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有信》傲娇老白龙

13、九月 就像他妈妈

　　范副校长确实没为难陈凉。
　　八月底全教会上教务处主任一个班级个班级地念班主任名单，他听完高一的，没有他，又听高二的，也没有他，强忍着喜悦听完了高三的——他感觉自己绝不可能跳级，还是没有他。他简直要在座位上就欢呼起来。
　　等新学年的班主任和学科教师的安排都宣布完了，教务处张主任盯着他，笑得特别和蔼可亲时，他就又有不详的预感了。
　　张主任清清嗓子：“为了更好地培养我们七中的年轻教师，壮大班主任队伍，行政会决定在德育线实行副班主任制，以下三位入职不久的教师，将安排到不同的班级担任副班主任一职，辅助班主任做好德育工作……”
　　果然，学校里的“谣言”，就算不是真的也八九不离十。他瘪了瘪嘴，还是个没有正式名分的班主任。就像他妈妈重温过不下四回的《甄嬛传》里的甄嬛，哪怕贵为皇贵妃，位同副后，只要皇后一天不死，名分上就被死死地压了一头。
　　会后，站在讲台边的范副校长看到从会议室后排往门口走的陈凉一脸垂头丧气，隔着眼镜片都能感受到小年轻那幽怨的眼神。他特地停了停，等陈凉路过的时候，他亲切地拍了拍小年轻的肩膀：“你看，我说我绝不会让你这么早就接手班主任工作吧？”
　　陈凉无精打采地“唔”了一声，腹诽：“副班主任跟班主任又有什么区别啊！”
　　范迟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他：“我特地给你选了一个为人细心工作勤奋的班主任，虽然带班经验不一定丰富，但她一向亲力亲为，分配给你的事情肯定不多。”
　　呵呵，陈凉配合地干笑了两声。
　　真到接班的时候，陈凉想着，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范副校长？
　　九月刚开学，千头万绪，孟珊说有一些没多少技术含量的工作，先给他练练手。教务处前后核对了三次学生的学籍信息，他一趟一趟地跑教室，还得等着下课的时间。同时分寝室的名单又出了问题，估计有些学生家长找了关系，早就换好了班，但是教务处跟政教处之间没有沟通好，在寝室安排表上，这些学生仍然被排到了原来那个班级，就奇奇怪怪地变成了混合寝室，为了方便管理，那肯定是要调换寝室的。即使是同班同寝的，还没住到一个星期，卫生习惯也好，作息习惯也好，学生有各种换寝室的要求，又要做思想工作，实在不行还得去政教处沟通。学校里安保处印了《告家长的一封信》，强调安全教育，他不仅要发，还得收个家长签过字的回执给学校留档用。班级里的事也不省心，按坐高排的座位次序，也有同学有意见，我前面的人头太大，会遮住他看黑板。
　　陈凉想想孟珊大概真的很不喜欢自己，学校里说副班主任是“辅助”班主任做好德育工作，结果她几乎把所有的工作都丢过来，还美其名曰“锻炼菜鸟”。
　　明明她也才比他大四岁，使唤他来却特别的不客气。
　　每次他上完课，一到办公室，孟珊就高高兴兴地招呼他。
　　“小菜，这个星期班会课的主题是“感恩”，你来练练手。我也会去听的，回头我们还可以借班磨课。”
　　“小菜，教务处说要换课表。因为政教处加了生涯规划的课程。你去通知一下学生呗。”
　　“小菜，学校要评省二了。教务处通知开了很多校本课程，你带学生今明两天随便哪一个自习课的时间去机房选一下课？”
　　没几天，陈凉更新了自己的朋友圈：既然我已踏入校园清净地，从此就当我死了吧，有事请到七中烧纸，配图是死板板的三行字——“我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颜值越高责任越大”。底下的评论都在安慰他，只有孟珊，点了个赞。
　　这个姐姐发了什么呢？她最近在看《微读节气》，拿蓝墨钢笔写“可惜良辰美景、欢娱地。只凭空憔悴”，字体垂坠竖直；她去吃了“胖哥俩”肉蟹煲，嫌弃店铺越做越不好吃；她还很期待《解救吾先生》，称王千源是她男神，明明她爱豆是个小鲜肉。生活有滋有味，过得比他舒服多了。
　　唔，他发现，朋友圈里的孟珊，比现实生活中倒是看起来鲜活多了。
　　范副校长说让他跟孟珊好好学习，于是把他的办公桌排在了孟珊的前边，他经常暗搓搓地回头观察她，发现孟珊除了上课，基本都坐在办公室里。从教室出来，垮着肩，一到座位就瘫在那里，拖长了音说“累死了”；备完课，她把资料收起来，又来一句“累死了”；噼里啪啦敲一阵键盘，敲完了停下来，还是一句“累死了”；就连去泡个咖啡，也要有气无力地带一句“累死了”：明明做事情的都是他，她却经常说“累死了”。
　　不到一个月，他就觉得，孟珊真是中文系女生的异类。
　　语文组里有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同事，叫罗岳，很能扯。虽然不同段，却时常跑来找她问问题，语法知识，带班心得，吃喝玩乐，什么都问，而她每回说话都不留情面。罗岳总也不恼，这回默默地走了，下回又高高兴兴地来。
　　快到十一长假了，罗岳又来找她：“三三，你去过的地方多，快跟哥说说，哪儿好玩？”孟珊把电脑合上，深吸了一口气，陈凉不回头都知道，她此刻准是笑眯眯的，但心里已经万马呼啸了：“你是想去省内还是省外啊？”“嗨！随便！都成！省里都玩腻了，出去也行。”“宁海前童去过吗？”“没听说过这个，好玩吗？”“适合小情侣，挺有意思的一个古镇。”“不成不成，我们四个男人呢！”“那去成都啊，春熙路上多得是漂亮姑娘。”“我们自驾游呢，开那么远？”陈凉听得她“呵呵”了一句，心里给罗岳默默地点了根蜡烛。果然，孟珊冷冷地说：“说真的，四个男的出行，你们以为自己去上海广州跟去北京西安有区别吗？”
　　开学后有个高三的学生到办公室来，好像是拿一份资料，路过她的办公桌，特别热情地跟她打招呼：“hello，老师，你暑假里有没有想我啊？”“没有。”“老师！你太过分了！”“那你有没有想我？”“哼！没！有！”“那不就结了。”“呃……”陈凉早就竖起耳朵了，就转过头去偷觑那个女孩子的表情。小姑娘看起来是有点纠结：“好吧，我承认，我有想你。那你快说你有没有。”“没有。”“……”陈凉拼命忍住不要笑出声，因为那个女孩子气得脸都有点扭曲。
　　陈凉又偷偷地在心里叫她“人懒嘴贱老姐姐”。
　　七中这届的高一段8个班，1班2班是实验班，3-8班是普通平行班，班级人数都在45人左右。1班的班主任是教英语的黄筱慧，温柔挂的英语老师，全校公认的最会穿衣服的一位。孟珊带的是2班，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有个声音不停地在说“二二二二”，唔，自己是挺二的。3班的班主任是宋寄红，是孟珊的同组老师，头发花白的一位女性，可依然精力充沛，每个星期三的下午都会去打网球。4班班主任是林若桐，教生物的，5月末才生完二胎，算上暑假，她的产假也只休了三个月。据说瞿校长每天早晚各给她打一个电话，打了一个多星期，她终于屈服了。为了应对高考的新模式，高一每个星期就开出了3节生物课。为了少教一个班，林若桐索性当了班主任。5班班主任是任严，在七中呆了19年，当了18年的班主任，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几乎每天都是7点到校，10点离校。6班班主任白越，又高又瘦，整日趴着做化学题，有点儿驼背，听说劝动他可不容易，要不是高级复评需要班主任年限，想来他是不会当的。7班班主任是郑茹，物理老师，特别受学生欢迎，要不是高一实在找不到班主任了，瞿校长绝对不会让她来教高一——万一学生冲着她选科选了物理那他得跳江去。8班是教数学的常霈带的，他才37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每回有数学竞赛的任务，都是他当辅导老师。
　　其实九月都快过完了，孟珊依然很不高兴。因为领导们算计来算计去，还是算计到了她的头上。
　　明明她已经带过一轮高三了，说好的高一就不让她当班主任了。结果白士心打来电话，语气为难得让人觉得不答应他天理难容。她咬咬牙，又接了班。
　　接班归接班，到底意难平。
　　陈凉是无辜的。她当然知道，但是她就是忍不住，谁让她已经从学校里的食物链底端爬到了倒数第二的位置呢。
　　她感觉自己要是在电影里，肯定是很坏的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