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行雨 未是朝期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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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停兰院，将湿哒哒的雨水和身躯抛在身后。槐子羽的院子有点偏僻，离我住的芳苑有点距离，我踩着停兰院旁花圃里松软的泥土，手上撑着澄黄的纸伞，泥点子溅在裤脚边沿浅浅的一圈。我得快点回去，我想着，拨开半遮半拦在我头顶的玉兰树枝，小心翼翼地向偏房的屋檐移动，被阿母看到了又要被骂了。
我跑到碧霞池和未澜殿相夹的小道上，此时下着不大不小的雨，本来就鲜有人烟的佛殿在烟雨中更显沉郁和寂寥。小道的左侧是一棵又一棵的春来旺，雨水淡淡地打在叶缘。我时而踩中坑洼路面上小小的水洼，打湿了小腿，雨点落在前襟，好似要勾勒春日的笑靥。
我进入了孟苑，只有穿过这里就可以看到我的小阁了。正屋从里面往外投射着泠泠的光线，窗外被圈起的一块地种着密匝匝低矮的茶树，在昏黄的天光下竟也能窥到一抹鲜绿。这里是赤雨和景现一起住的地方，还有他们的丫鬟稂央。我不怕赤雨和稂央，我怕阿母从这里经过。
我躲在又一棵玉兰树下远远地看着，有人从里屋里出来，又走出了正屋门口。我不知道是谁，也只能小心翼翼地祈祷着，其实是阿母的几率不大，说不定是哥哥呢。我把收起来的黄纸伞藏在身后，天真地希望来的人不要看到我，然而玉兰的枝叶太稀疏了，就算有大大的花瓣落下，将十岁的我遮起来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来的人撑着一把深色的纸伞，当我看到上面画着琵琶的花纹时，我也看清了来人的脸。他也看到了我，沉默的盯着我看。我有点害怕，是景现。
我平时就有点害怕景现的，他不比我大，也不比我小多少，但是他的目光一直是阴沉沉的。他长得有点像我死去的姑姑，白净的脸和远山眉，带着点安安静静的俊秀的味道。但是他一直都恨我，我知道，因为我的母亲和他的母亲都死了，而我的哥哥做了少主，他没有。
我一直不太敢和他对视，平时抑或是家族会议的时候都是，看到他就低着头急匆匆地走掉，而他却会停下来盯着我看，等我走出了好远他的目光还仿佛是蔽日的阴影般笼罩着我，他的目光里应该会带着些恨意和凝重，究竟是多少我说不准，但他和我一样十岁，他已经这么恨我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用行动告诉我了他对我深深的厌恶。可能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又是这样的浓重阴翳。
我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那个时候我也许是六岁，也许是四岁，春山记得这件事，但她不总是念叨不好的事情，所以我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反正我撑着一把小一点的麻布伞，刚刚离开未澜殿。那个时候一定是清明，因为我要去给母亲的灵位磕头请安，他和赤雨也是。
我离开未澜殿的时候才碰到他，他一个人走着，被大雨打湿了头发和肩背。他和赤雨姐弟俩一开始并不住在孟苑，我没见过他，但他当时是矮小而孱弱的，我以为是哪个园丁家的孩子走错了，所以我走上前去，把伞撑着我们俩的头上，说：
“你怎么没打伞？”
他一直低着头，长长的额发盖在眼前不说话。我胆子大，没顾忌这些，见他不说话，就自顾自地说：
“这里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我带你去我的芳苑玩儿吧。你会不会铲土····”
我拉着他的手沿着碧霞池边上走，我的伞面不是很大，挡着两个小孩倒是足够。我没个防备，就沿着池堤上走着，也是听着大雨敲打着池面觉得很有意思。我说了一会儿话，他还是没反应，只是突然把我往旁边一推。我完全没有料到，就怔怔然地被推掉进了池水里。
完全淹没前终于看见了他被额发掩盖的眼睛，里面深深藏驻着的恨意和扭曲，让我着实吓了狠了，那是远比秋日的池水冰冷黏腻得多了的，属于一个孩子的眼神，恐惧刺激得我几乎忘了挣扎。他随即扭过头去，在大雨中跑着离开了。
所幸的是我摸爬滚打着顽皮，到底是有了点水性，他消失在了雨中后，我才像恢复了知觉，一点一点游回岸边，爬上了堤岸。我的浑身都湿透了，雨水和秋日的寒凉在这个时候才真正地体现出来，我踉踉跄跄地不辨方向地往前跑，自己都不知道跑了多远，只记得全身几乎都是冰冷的，仿佛要死在了这个暴雨淋漓的下午，还有那个孩子恶毒的眼神。
直到我倒下之前，槐子羽终于出现了，他撑着伞，急忙拥住几乎失了人气的我。他那时还是个少年，单薄的怀抱却像太阳一样温暖，让我一点一点回到人间，他用厚厚的毛皮大衣盖住我，把我放在炭火旁烤着。后来春山和哥哥来了，阿母也来了，父亲也来了，我又有点记不清了。
醒来后我又大病了一场，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掉到水里的缘故。而我自己知道，是因为那个孩子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想法和目光。后来我知道他叫景现，也知道他是我姑姑的孩子，还知道他有一个姐姐叫赤雨。可我再不敢见他了，也不敢和他对视。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恐惧着再次见到那样的眼神。
此时他已经停住了，就站在离树不远的地方看着我，好像守在门口的狼，不会吠叫，但绝不会让我过去。我腿有点软了，特别是这样一个雨天里的景现，更是叫我害怕。我慢慢地后退几步，接着侧身跑过院墙，跑出了孟苑的门。我途中有离他很近的时候，他似乎要张口叫我，我更怕了，他肯定又要整我。我飞快地跑出去，绕过孟苑长长的围墙，绕了一长段路回去。我跑得飞快，黄纸伞抓在手里，攥得死死的，好像是我唯一的力量。
我跑过墙角，撞到了一个人。我狼狈地直起身，还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又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我不管她是谁了，是阿母还是别的女恶鬼，我听到她在叫我，听了好几声，才知道她是赤雨，便松了口气，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赤雨的睫毛上沾着水雾，弯弯着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我，道：
“怎么这么急呢？有谁在追你啊。”
我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道：
“没呢，怕被阿母发现我偷偷出去，又要打我。”
赤雨比我大两岁，但她总是温温柔柔的，好像是年长我很多的大姐姐。也许这就是她年幼逝母，带着弟弟养成的早熟性格。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轻的像是抚摸，道：
“你啊。”
声音清凌凌的，像是花月春风，温润复苏着。
我歪了歪头，道：
“怕什么，还有春山帮我垫着呢。她帮我准备了好几个理由。
她忽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
“你又去找槐子羽了吧？”
我知道她有点不高兴了，但还是要尽力为槐子羽辩解一下的，便不服气地说：
“槐子羽待我很好，就算他不是月家人，我为什么不能去找他玩？”
她柔柔地看着我，我又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说：
“我知道你喜欢槐子羽，但槐子羽是本花的人，你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
我也知道槐子羽是风本花以前从街上捡回来的，风本花于他有恩，他们的关系不是我可以揣度比较的。我知道赤雨是为我考虑，就点点头。她看着我，又微微一笑，说：
“你长的真像舅母。”
我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了，今天不是她一个这么对我说了。不过她又很快摇摇头，说：
“去吧，我刚刚看到你哥哥和临风往芳苑那边走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就懒得去想更多了，匆匆挥挥手便一鼓作气继续往前跑。我能感受到她落在我身上的温柔的，缱绻的目光。我知道她在为我担忧，也许是我即将到来的十岁生日，也许又有些别的。但一切落在这样烟雨雾气朦胧的轻盈岁月里，又是那么轻易而不加思考，徒留醺然的醉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行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