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槐子 当时只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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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跨过高高的门槛，赭红色的门帘低低飘荡，掩映透露屋内昏暗的光线。院门口栽了几株海棠花，娉娉婷婷的不似这门庭里的生灵，突破这压抑的格局，格格不入又欢鲜活泼地添上几分亮色。昏昏沉沉的天光模糊了门帘上的图案，似一个回转往复的“卍”字，但我又记不真切了。
我笨拙地掀起门帘的下部，棕红的穗子拂过我的身侧。屋内点了一盏油灯，像是小小的太阳一样明亮，庭院内透过窗纸都能窥到朦朦胧胧的光。淡淡的菀花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散开来，夹杂着类似燃烧长木的味道和暖和到让人昏昏欲睡的温度，几乎有点让人晕眩。还有些别的气味，比如说陈年的木屑，剁碎灼烧的肉蔻胡椒，甚至还有很久以前的月季和玉兰残留的气息，它们混合在一起，顿时馥郁到浓烈的程度。
而这时明亮的火光映亮了薄而脆的纸张上的瘦长而纤细的字迹，它们像飞蛾翅膀上朴素的纹路，美丽而容易毁灭，仿佛下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吹得它翻落翩飞，擦着火苗而过，它变被炙得焦黑，跌落陨没了。
槐子羽这时就站在堆满了纸张和书籍的木桌子旁，那应该算是一个小小的工作台，挨挨挤挤地靠着木桌，上面摆满了木杵，捣杆，大大小小的盂，细小的勺，天平，剪刀和空空的香囊。而一盆君子兰就立在狭小的缝隙里。
我是见过下面的抽屉的，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有装着研磨得发亮的绿粉装在细颈瓶里，上面纹着几道青痕，有胖胖的棕色陶罐里，装着半透明的膏状物，还有粉彩的瓷釉瓶里是白花花的粉末。槐子羽的动作总是很快，他没有避着我做些什么，但是有些步骤和东西我实在记不得了。我在香料上确实没有天赋，也确实不适合做月家的大小姐。
这个时候我才闻到有新鲜的花的味道，这很奇怪，似乎是整个房间里的所有已经足以掩盖掉这样本来温和又鲜明的味道了。我看到工作台上的两枝花——是海棠，它的香气一如在庭院里一般淡淡的，还带着早起的露水。
我唤道：
“槐子羽。”
他侧脸被灯光染得有些金黄，低低地道了声：
“嗯。”
“这个是今天新采的吗？”
“嗯。”
“是门口的那几株吗？”
“是。”
“你要做什么吗？”
这个时候，他终于抬眼望向我了，眼底带着淡淡的，我看不懂的神色。他总是那样清冷，他今年16岁了，大我6岁，他话很少，但他对我总是极好的，和哥哥对我一样好。
“我要做一种药粉，大小姐。”他如是回答道。
我坐在另一侧的空空的木桌上，仰望着他的背影。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两张桌子明明一样，一张上却这么拥挤，一张上却这么空。于是我说：
“我也要做，你做的药粉叫什么名字？”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说：“大小姐，你这枚红痣是前不久长出来的吧。”
我以为他要转移话题，便配合地说：“是，上次和你说过的。”
他又看了一眼，然后说：“真像你的母亲。”
他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完全的转过身去，只留下背光对着我的，浓郁的黑色的影子和后背。我也就不说话了，遥遥地观望着他的动作。他这一次从工作台下的橱里取出了很多东西，我很少见他要用上这么多东西，就更不敢打扰到他了。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想必是酝酿了一个上午的雨终于下了下来。于是我们就一个人沉默着工作，另一个沉默地听雨，偶尔看一看他的工作。
房间里太暖和了，我几乎就要睡了过去，直到听到了槐子羽走动的声音才完全地醒了过来。我从桌面上跳下去，走到他的身边，他正拿起一个素白的小盏子，把那种药灰轻轻地抹到里面去。我还是没有说话，但是他说了。
他问起了我：
“大小姐，再过几日你就要过十岁生日了吧。”
月家的小姐们过起10岁生日都很有讲究，而且很重要，说是比婚事都要重要也不为过。他问起了我，我很高兴，于是抿着嘴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把小盏子放了起来，腾出手来摸摸我的头，然后说：
“大小姐，我祝你那天有好运气，可以通过月家的测试。”
我以为他要说礼物的事，不过他这样祝福了我，我也很高兴了。我歪着头看着他，然后问他：
“你有什么要送我的吗？”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然后说：
“会的，这几天你就会拿到。”
我仰起头看着他，然后说：“那我走了。”
他低低地说了声：“去吧。”
我跑到屋外檐下，春日的雨水正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安静地打湿整个世界。我心里是欢喜的，所有闷着头一鼓作气跑回去也不为过。海棠的香气与清新的雨水的气味氤氲着，我解开外衣，披在脑袋上，忽闻屋内的一声呼唤：
“大小姐。”
于是我又飞快地跑进屋里去。
一把淡黄色的伞伸到眼前，还有槐子羽漂亮如画的眉眼：
“大小姐，当心受凉。”
我飞快地答应了一声，抓着伞转身就跑。似乎能感受到槐子羽如烟的目光笼罩追随着我，我跑进这四月的雨水里，望着眼前被烟雨迷失的一切，一切，都像是在如即将到来的夏日般飞快生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槐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