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细》落霄花

2、第 2 章

　　在粤西的夏季几乎每年都会有一个魔鬼或者好几个魔鬼来访，魔鬼所到之处，飞沙走石，河水倒灌，农作物要么四倾八倒，要么横腰截断，任农民怎么避也避不了，而这些魔鬼名为“台风”。
　　在罗村的西边，半夜一点了，酝酿了两天的台风刮起来了，十二级的台风带着誓要翻山倒海的气势而来，瓢泼似的大雨无情地拼命往罗村倒灌。就在这时候突然传来了一个惊恐的声音：“啊珍！”。
　　“阿珍！阿珍，你怎么啦？”
　　“阿强，我……我……我快要……快要生了……”
　　在黑暗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匍匐在靠近房间门口的地上，扭曲的四肢，苍白的脸，是残疾珍。只听见她不停地发出呻吟声，伴随着急喘的呼吸声，她的胸脯在剧烈颤动。而最引人注意的是她那与她的身形极其不相称的大肚子。
　　“阿珍，你别怕，别怕啊……”一个高大的男子光着膀子伫立在床边，只见他四肢慌张地往四边拼命的摸，可是无论他怎么摸，他都找不到惯放在床头的拐杖。那男子一着急干脆跪倒在地方，双手在地上慌乱的摸。原来他竟是个瞎子。
　　“阿强！”残疾珍突然抬起上半身大叫了一声，可是她马上又像被抽干了力气，摔躺下来。
　　“阿珍，别怕啊，我就来了，就来了，别怕啊，别怕……”只见那瞎眼的男人拐杖也不找了，只顾拼命往声音来源那里爬。终于他摸到了残疾珍。
　　当他的手碰到残疾珍的时候，蓦地被残疾珍冰冷的体温瞎了一跳，“阿珍，你是不是冷啊？” 瞎子强抓着残疾珍的手着急地问道。
　　“阿强……快……快……快去……去……请……蛮婆……快啊……’’残疾珍的声音慢慢变小了，可是喘气声却如濒死,的老牛，让人心生恐惧。
　　“对，请蛮婆……蛮婆……蛮婆”眼盲强慌忙地准备爬起来，可是不知道双脚被什么绊住了，刚一起来，就又摔了一跤。他的双手忽然摸到一种液体，鼻子里隐隐约约闻到一阵铁锈味。他的心猛地一坠，好像十二级台风忽然刮到心里来了，但好在他冷静下来了。
　　他边站起来边大喊：“宜财，宜财，快起来，你妈要生了。”他想起了现在家里唯一的健全人，他那七岁的大儿子。因为昨晚闯祸被他罚自己睡到了小房间睡。
　　“爸！”七岁的小男孩赤裸着脚，揉着眼睛走出来，顿时被躺在地上的黑影吓了一跳。
　　“你妈要生了，你看着她，我去叫蛮婆。”眼盲强摸索着把残疾珍抱了起来。对着还傻站着的宜财说：“来，带我到床边。”宜财赶忙扶着眼盲强的手臂，把他带到床边。眼盲强把残疾珍放到床上，说了句“阿珍，别怕！”说完就摸索着往外走。
　　宜财赶忙把被子给残疾珍盖上，又急冲冲对着眼盲强喊了一句：“爸，我去吧，你看不见。”
　　“台风太大了，你会被刮走的。”眼盲强答了一句，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摸索着打开了铁门，狂啸的风顿时像找到了宣泄口的海啸猛地往屋子里刮，靠近门口的小板凳一下子被吹到大厅，撞到墙上，发出“嘭”的一声响。接着窗台上的东西，吃饭桌全部被掀翻……雨也随着风狂乱的打过来，眼盲强的衣服瞬间就湿了。他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便顶着风往外走。
　　而此时屋里的宜财，像是突然间想起了某些东西，他冲着外面喊了一句：“爸，你的拐杖！”他昨晚因为生气，所以把父亲的拐杖藏起来了。然而此时屋外只剩下台风呼啸的声音。宜财的脸上霎时变得惨白起来。
　　而眼盲强此时已经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他全身都是泥水，平常靠着拐杖走习惯了的路，此时因为没有拐杖变得异常陌生，到处都是被台风刮过来的垃圾，到处都是阻碍他前进的陷阱。再又一次被枝丫绊倒之后，眼盲强干脆跪在地上爬着走。他的目标是隔壁不到十米远的村长家，村长家人好，人也厉害，肯定能帮助啊珍。
　　……
　　天亮了，一切在慢慢的归于平静，只有偶尔刮过来的一阵阵风，还有那满地的狼藉，以及一棵棵被拦腰截断的树在诉说着昨夜的恐怖。
　　“残疾珍没了！”一大早起来煮早餐的妇女们围在一起，面带几分恐慌。围在中间的是子俊的妈妈李娥，她家在残疾珍家的隔壁，离村长家稍远一点的地方。几个较年轻的妇女忙问道：“什么时候没的？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对啊，怎么没的？我昨天还有见到她”
　　看了周围的人一圈，李娥隐隐带有一种诡异的自豪感略微鬼鬼祟祟地说道：“昨晚半夜没的，听说是半夜起来上厕所，不小心摔了一跤，见红了，然后叫蛮婆去接生，孩子没生下来，人就凉了……”
　　“啊”周围的妇女们纷纷惊叹一声。“唉，想不到啊，她还那么年轻……”
　　“对啊，她好像跟我同年龄……”
　　“可怜了，一尸两命，家里只剩下一个眼瞎的男人跟两个儿子。”
　　“她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宜财吗？”说话的是刚嫁过来不久的新媳妇。
　　“唉，你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儿子在她娘家养，叫啊细，生下来跟个白毛老鼠似的。估计也不是个正常的。”一听到新媳妇不知道啊细的存在，李娥赶忙把她拉到一边给她普及道。
　　突然，大老远就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你们这一群人围在一起又说什么是非啦，台风刚刚过去，你们不检查检查家里的门窗，不去给老公孩子做早饭，围在一起干嘛啦”说话的是村长的老婆，刘兰英。她向来嗓门大，在村头说话，村尾都能感受到震动。然而她为人勤劳，正直，又善良，经常为邻里邻居解决一些问题，因此妇女们都服她。而且她还是是村长的贤内助，在村里的大事上也是说得上话的妇女。
　　“快散了吧！”刘兰英挥挥手，像赶小鸡一样，让那群妇女解散了。
　　“二婶娘，残疾珍真的没啦，昨晚你们那么大动静，是不是在帮残疾珍接生啊？”这时，李娥反而凑近刘兰英。她公公跟刘兰英的老公是兄弟，平常两家走得近，她在刘兰英面前向来随性得很，这些话，她想问就问了。
　　“唉”刘兰英长叹一口气“没了。”昨晚他们一家知道消息后，一边派人去喊蛮婆跟照顾阿珍，一边去借摩托车。可惜了，终究还是没能救到阿珍。
　　“啊珍啊，是个很可怜的孩子。她……”刘兰英说到这里，突然开始哽咽了。“可怜的珍啊，她多可怜啊，她生来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啊……”
　　“她啊，她嫁给眼盲强啊，不知道她愿意的不？”刘兰英突然说不下去了。
　　“她当然愿意的啦，不然凭她那副残疾的身躯，谁愿意娶她啊”李娥答道。
　　“唉，你不懂，阿珍是个很可怜的孩子……”刘兰英瞬间像个泄气的气球一样，驼着背走了。
　　经过一天的流言发酵，残疾珍难产一尸两命的事情已经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了，“什么残疾珍的三子（对的，据蛮婆说又是一个儿子）是个魔胎，他从生来就是一团怨气，他要拼命吸收残疾珍的生命，他才能成长，可没想啊，最后把残疾珍吸干了，没力气把他生出来。如果不是这样，残疾珍怀三胎的时候，为什么肚子会那么大，四肢又那么细瘦，像个母蜘蛛似的”
　　“什么眼盲强（是的，跟大多数瞎子一样，眼盲强是个算命的）算命泄露太多天机了，最终报应在妻儿身上”
　　“什么眼盲强命硬，先是克死了自己的父母，再克死了老婆儿子……”
　　罗村的人民试图用自己的见识来描述这件“大事”。于是慢慢地可怜的也变成了恐怖的了。最后怜悯残疾珍的人反倒不多了。
　　“道仁，。你说我们要不要管这件事啊”村长家的餐桌上，刘兰英跟她的先生，罗道仁商量道，村里的人越传越离谱，搞得大家都有点人心惶惶的感觉了。
　　“这种事情只会越传越离谱，不要去理会它，慢慢就会淡下去了。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帮残疾珍办丧礼吧……”
　　一张长桌，一碗白米饭，一块肥猪肉，一个灵位，一个灵屋子。这就是要送走残疾珍的东西了……残疾珍是天生的小儿麻痹症，头上有三个哥哥，本来生来应该是受宠的女儿的，可是却没想到，天生袭来一身病，好艰难养活了，确是天生富贵的命，一点重活都干不了，好像农户家养了个千金大小姐，偏偏还是个离不得药的药罐子。等她长到17岁，家里三个哥哥娶了嫂子，家里越发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后来刘兰英看她在家里过得艰难，就介绍眼盲强给她。当时眼盲强已经30岁了，眼又瞎，又没什么钱，是个女的，他都可以勉强将就了，就这样，残疾珍还没到18岁就嫁给了眼盲强，19岁生宜财，22岁生啊细，而今年她才不过25岁……可怜她一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生命就这样走到了尽头，她甚至没能有一个像样的丧礼……然而谁在乎她走得这样痛苦与卑微呢？毕竟这是一个农村妇女最正常不过的丧礼了。最起码她还有个丧礼，很多人只是席子一卷，随便挖个坑就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