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与君同》璎姬

2、丝缕 与宓原

　　与宓原城最大的酒楼知味阁不同，天云楼不玩以楼层区分客人身份那一套，它更直接粗暴——有令则进，无令请出。
　　所谓的“令”，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紫檀木，上面镌刻着“天云”二字，统共不过七八十枚，能持有的自然都是京中权贵。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
　　没有天云令的君莫离悠悠晃进了天云楼，同样没有的木清辞也跟着他晃了进来。
　　天云楼无大堂，即使客人只身前来，也会被引进雅间。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此时未到饭点，他也不算账，只倚着柜台，捧了卷书闲闲读着。君莫离走到他跟前，轻敲了敲台面。
　　“天云令。”掌柜头也不抬，伸手道。
　　“一等早席，送到吹雪阁。”君莫离淡淡撂下一句，转身上了楼。
　　木清辞凑到还没反应过来的掌柜面前，笑道：“元叔叔早啊，看什么呢？”
　　元淇叹了口气，合上书，“王爷今儿没在府中用膳么？”
　　木清辞瞄了眼封面，上书“瓷录”二字，颇有兴趣道：“元叔叔也爱玩瓷器吗，莫不是想经手惜釉斋？媛娘怕是不会同意呢。”
　　元淇将书随手扔到一边，自顾自道：“早上就吃一等席面，也不怕撑着。”说着便去张罗了。
　　两人鸡同鸭讲般的对话就此结束。木清辞早已习惯元淇的脾气，顺手捞过那册书，翻了几页，忽然眼神一亮，将书揣入怀中，也上了楼。
　　吹雪阁中，早已有侍女奉上了今年的新茶，木清辞本不是爱茶之人，喝茶也不过为了解渴，她方才在将军府满饮一杯，现下丝毫没有要细品的意思。君莫离则不同，浅斟两盏，也没管木清辞如何，轻呷了一口，优雅地仿佛是在参加宫宴。
　　木清辞瞥了他一眼，抱着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的念头，仰首干了她的那杯。
　　君莫离半点不惊讶：“牛嚼牡丹。”
　　“我又不渴，你给我倒茶做什么？”木清辞兀自坐下，将怀中的书放在桌上，“反正饭菜还未备好，不如我来给你讲讲案情。”
　　君莫离似笑非笑，说：“我可不是大理寺之人。”
　　“没事，”木清辞豪气干云地挥挥手，“咱俩谁跟谁啊。”
　　君莫离喝了口茶，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今日我进何非的书房时，里面虽不能说是一片狼藉，但也是十分杂乱了，地上有好几摊碎瓷，除了几只花瓶外，还有两摊是杯盏碎片，一摊在门边，按照长公主的说法，是凶手将她打晕时她失手摔落的；而在书桌旁还有一摊，碎片是绀色的，周围有一些水渍，我闻了闻，虽然已经干了，但是那个味道应该是参茶无疑。”
　　“看来是那死去的妾室所送了。”君莫离道。
　　木清辞点点头，摊开手中的书道：“那位新妾长于边陲之地，大约对这种瓷器——是叫“鎏瓷”吧——情有独钟，所以便用这杯盏送来了参茶。”顿了顿，木清辞笑道，“说来也是巧得很，我本对此案中一些地方不甚明白，却碰巧见到了元叔叔的这卷书，才知道其中门道。”
　　她将书翻到“忌”这一节，道：“《瓷录》上说，鎏瓷的使用的瓷石独特，所以不能用来盛一些东西。”
　　君莫离随意道：“若是以鎏瓷置参茶，倒真是自作孽了。”
　　木清辞好奇道：“会怎样？”
　　“方才公主用那套鎏瓷茶具泡云浮山的寒尾，不过是味道次了些，可若是置参茶，那就是迷药的功效了。”君莫离摇头道，“说迷药其实也不太对，应该是——迷情药？虽说那一点不至于使人完全失去理智，但头晕脑胀却是有的，还会有手脚乏力的症状。”
　　木清辞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君莫离淡笑道：“怎么，怀疑我？”
　　木清辞赶紧摆手：“不敢不敢，您老人家生意做得大，这些自然知道。”
　　君莫离不置可否，示意她接着说。
　　“何非的死因是脖子上的一道伤，李仵作说，凶手出手应是极快，何非并未能作出任何抵抗，这对一个身怀武艺的将军来说很不合理，所以我才猜测他应该是中了迷药之类的，而他身边的新妾，却是被震断心脉而死。”木清辞说着，做了一个击向心口的动作，“我觉得很疼。”
　　“我有一个问题，”君莫离忽然开口，“你们在现场没发现凶器？”
　　木清辞定定看着他，忽然笑道：“没有。”
　　君莫离放下茶杯，沉声道：“凶手既然来杀何非，定然要做到不留后患。靖荣长公主进了书房，无论她是否看到自己，凶手最干净的做法难道不是直接灭口？凶器都带走了，左右不过一刀。”
　　木清辞丝毫不在意君莫离话中的大逆不道，笑眯眯地点头，“没错，而且你别忘了，我跟你说过，屋子里很凌乱，这种凌乱很明显是打斗造成，但是何非是怎么死的？一剑封喉，连抵抗都没有，哪里来的打斗呢？而且，既然手中有兵器，又何必再以掌杀人？”
　　“那么你觉得，凶手是何人？”君莫离问。
　　“我想，凶手不是外来之人，也不是丫鬟小厮之类，诚如公主所说，何非的书房乃是重地，那位新妾都不能进，遑论将军府的下人们了。既能堂而皇之进书房，又能趁何非不注意杀人，事后还能脱身的，你说，是谁呢？”木清辞轻声发问，答案却呼之欲出。
　　“靖荣长公主。”君莫离念出这五个字，震惊中还带着疑惑，似是不能理解。
　　木清辞却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昨天夜里，那位新妾偷偷跑出了院子，来给何非送参茶，因为公主每晚都会来，我猜她一定是跟看守的小厮说，这茶是公主送的，许是收了好处，许是没有上心，总之那小厮是放她进去了。等进了书房，见了何非，自然是假意告罪，但美人当前，换了是你，你忍心让人家受罚么？”
　　君莫离笑道：“这可说不准，我还没有王妃。”
　　“……”木清辞被噎了一下，缓了缓才道，“我觉得，毕竟是在新婚，何非对自己这位妾室还是比较优容的，自然是原谅了这位新妾，顺理成章又喝下了她送的参茶。”
　　“这位边境之地的女子，我猜她是对这鎏瓷的品质有所了解的，既然知道这些禁忌，那么她用鎏瓷盛的这一盅参茶，目的何在呢？”说到这里，木清辞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常言道酒后乱性，这一招以茶代酒，却是不逞多让了。”
　　君莫离小饮一口，“你笑得像乐平街上那些流氓。”
　　木清辞不理会他，继续说道：“借由送参茶，既进了书房，又成功下药，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而何非大约先喝了一半，而后头脑便有些不清醒了，新妾一见有机可乘，哪里会放过。不巧，公主却在此时送来了真正每晚定例的参茶，见到那新妾和神志不清的何非，八成以为何非中毒了，自然而然的，一旁的新妾被她认定是凶手。莫忘了，靖荣长公主可是习过刀枪的，情急之下下手难免重些，竟将人意外打死。”
　　“而这时候，何非若再不清醒，那可真是糊涂了。他定是勃然大怒，纵使动不得手，也少不了说些难听的，只怕是连休弃这种话都说了，而同是怒极的公主怎么可能忍气吞声，争吵之下，很可能双方有了一番打斗，但被下了药的何非手脚无力，只怕站都站不稳，那些花瓶和茶盅大约就是那时碰落的，之后，已经失去理智的公主便用利器——我猜是发簪之类的，划破了何非的喉咙。”
　　话音刚落，便传来敲门声，侍女的声音响起：“王爷，早膳到了。”
　　“端进来吧。”君莫离随口吩咐了声，朝木清辞道，“先用膳吧。”
　　说了这么一大通，木清辞也饿了，眼见着佳肴如流水般涌上桌，她很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瞥了眼正在盛粥的男人，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道：“天云楼的老板亲自侍奉，本官真是荣幸至极。”
　　“天云楼的老板”君莫离将碗放到她面前，笑得分外亲切：“如果本王没有猜错，依木大人事必躬亲的性子，这手，方才摸过尸体吧？”
　　“……”木清辞愤而离席，不多时甩着两只湿漉漉的手回来了，一脸郁卒。
　　君莫离忽然觉得今日的藕粉粥分外好喝。

　　待二人吃好，已到了巳时初。木清辞吃得有些撑，坐在凳子上，皱着脸哼哼唧唧。
　　君莫离用着茶水。
　　“莫离，你怎么还喝，不怕撑着吗？”木清辞忍不住问，“难不成喝茶还能消食？”
　　君莫离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当然——”
　　木清辞将信将疑地端起杯子喝了口。
　　“不能。”两个字，含着止不住的笑意。
　　“君莫离！”木清辞觉得刚喝的水一下子涌到了嗓子眼，气冲冲吼道，“你句读是哪个先生教的？”
　　“木先生。”君莫离回答得很诚恳，“恩师是木时微木先生。”
　　木清辞觉得自己本来微微有些胀的肚子，已经快被气炸了。
　　见状，君莫离笑吟吟地唤来侍女：“去沏一壶消食的山楂茶来。”
　　木清辞撇撇嘴，心想君莫离还是有一点良心的，当然，也就一点点了。待喝了几口山楂茶，她随口问道：“你觉得陆大人如何？”
　　“陆禹之？”君莫离想了想，道：“为人倒是正直，不过有些迂腐。他不适合待在大理寺，最好去刑部当个郎中什么的，不需要费心思查案，只要公正便够了。”
　　这算是变相地说他才能平庸了？木清辞忽的笑道：“我刚刚说的那些，你信不信，陆大人也能想个八九不离十？”
　　君莫离是何等心思剔透之人，一下子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另有其人？”
　　木清辞做了个停的手势，起身道：“我需要笔墨，这里离你的王府不远，我可就叨扰一次了。”
　　君莫离闻言亦含笑起身，“欢迎之至。”
　　待二人离去，一墙之隔的吟风阁中，一位身穿湖蓝色衣衫的男子无声浅笑，温润的眉眼间，带着些许惊艳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