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秋》黛韫

11、默攻

　　他们的恩怨，是积深了的。
　　秦颂莲是长女，二房里出的；二房姨娘是风尘出身，习气不好，平素里媚迎上，横诋下，作派又过于风流，早些年倒挺合秦洪味口，然而待秦洪爬到都督的位置，总气恼别人暗地里骂他是个粗人、土匪，于是装模作样的也文学起来，这样一来，二姨娘的出身倒成了他脸上的一道烙印，着实碍眼。书香出生的三太太愈发得势了，公众场合，表表得体更一副正室的模样。
　　二姨娘总以为，长房早逝，合该是她掌事的。那一年，大太太死后不多时，她产下一女，三姨娘还未进门，她窃喜终要扶正了，然而未多久，秦洪带回一个男婴，也不说是哪儿来的，谁生的，只一意托到了长房的名下，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少爷。秦洪亦就此将正室悬了下来，后来即便纳了顾心岚，再宠再疼，也没有提过扶正的事。家中一直径对此晦莫如深，二姨奶私下忌恨，对秦浩政从来没过好眼色，待他长大了，才顾忌起来，却已是积怨久深。秦颂莲自在母亲影响下，亦是这般，虽不至于姿态浪媚，却尖酸利薄，不得人缘。
　　“人家说物以类聚，陆大哥，你怎么会跟我弟弟那种人相交，他那样的人蛮横霸道，喝酒赌博逛场子，哪样不精通，他交往的朋友，都是酒肉之徒，顽绔子弟，你千万别被带坏了。”她认为秦浩政私下里准将她败得七零八碎，心里鄙恨顿时涌上，“他说的话，更是一句也不能信的。”
　　“噢...”他勉强一笑，推一下眼镜，道：“那日，他夸赞家姐上进，一口英语学得极好，看来是在吹嘘了。”
　　她脸色微变，眼角一挑，皮笑肉不笑，“陆医生就是宅心仁厚，什么人都要维护，我这个弟弟傲慢无礼是出了名，他怎么会夸赞我，是陆大哥拿我说笑吧。”
　　陆文初不置可否的笑笑，心里隐隐发凉，看着她的眼光也越发凉了下来，“秦小姐，我还有些事，要赶着回医院，就不多逗留了，改日有空再聊。”说完，欠身一躬，却被秦颂莲快步拦了下来。
　　“你不爱听我说这些？”秦颂莲语气明显软下许多。
　　“不是，秦小姐，我明天有好几个大手术，今天必须要回去做些准备，不然，出些事故就不好了。实在不方便奉陪，再见。”再不理秦颂莲咬着嘴唇的生气样，径自走了。
　　秦颂莲目送着他的背影，既生气又觉委屈，她还不够纡尊降贵吗？堂堂都督府的大小姐，身边哪一个不是小心迎逢，偏他却这般践踏...
　　“秦小姐，真巧啊。”一道男中音就在耳后响起，温淡不惊，稀缺感情。她回头，好半晌才有些印象，然而这句雷同的话听来，竟有些讽刺，她瞥一眼他故作讶异的脸，了然于心。
　　“我记得你，你常跟在那匹狼崽子身边的。”
　　“秦小姐还能记得在下，实在是我的荣幸。”他喜笑出声，眼睛眯成幽黑的狭谷，只有精亮的两点光不灭，秦颂莲气傲的再不瞥他，径自从他面前傲慢的走了过去。只泠声道：“一条狗在我面前晃多了，我也是记得住的。”
　　她坐人力回到家，已是灯火招展，门房刚挺的一敬礼，如同电流一般注入她颓败的身躯，在这个家里，她必须精神抖奕，去玩互踩尾巴的游戏。
　　餐桌前坐定了人，难得秦浩政也在，父亲的脸色倒显得愉悦，只是仍不多话。她心头一阵酸，这些表情，何曾属于过她！她板着脸走过去，将椅子拖得吱啦的响，又重重的挪动几次。
　　“你这是干嘛呢，还让不让人吃饭了！”秦洪不耐的咧开嘴吼道，一双豆眼睁得极大。
　　秦颂莲低闷着头，一声不吭，眼睛快剜出血来，听到秦浩政若无其事的磕动着汤碗，夹菜，一脸事不关已的漠然，她简直切齿的恨出声来，他准是幸灾乐祸，高兴着吧。
　　顾心岚轻笑一声，嘴角作势勾起，道：“大小姐这么晚回来，肯定是饿坏了，也难免会脾气大些，老爷子，您可别这么凶。”
　　秦洪粗造，自然弯不出这么多的九九，颜色和缓了些，道：“坐下好好吃饭。”边说边示意秦浩政多吃些。
　　二姨娘喜气的迎逢道：”老爷，您是不知道，小莲是去学校了。她的功课本都修完了，却还嫌不够似的，三天两头往那儿跑”她一脸的嗔怨，却掩不住献宝似的谄媚，“女儿爱读书，倒真不像我，许是像老爷。”她眼丝一挑，眼角扑过厚粉的细纹轻跳开来，弯起描摹而成的旧式柳叶眉，媚笑不止，然而一切完成在这张脸上，却全失颜色。
　　秦颂莲一脸谨慎，略微用肘轻撞，示意母亲不要再说下去。
　　秦洪顿觉得尴尬，谁都知道他是痞子出身，谈什么爱不爱读书呢，上天给他这样的出身时，可没问过他的喜好。他扯着脸皮干笑两声，作势道：“我秦洪的儿女就该如此！”
　　彼时，顾心岚细嚼着蜂蜜伴蜜饯，听得这话，只觉那汁流进喉道里腻得有些作呕，硬哽着滑不进去，愈加难受，侧身便呕在了手巾上，坐在一旁的秦颂莲猫般地噌跳起来，离得好远，一脸恶心。
　　秦浩政才抬起头，看她些眼，毫无波澜。
　　“素妈！”秦洪咧着嗓子喊道，人也近身前去，目露担心，“这是怎么啦？怎么好好的吃着就吐了。”眼睛往蜜饯盘子上一瞥，一头火道：“今天谁备的晚饭？！”
　　素妈勿勿地唤丫环递上簌口水和湿帕子，递将过去，被秦洪一把截下，簌过口，清理一番，顾心岚神色才略微好看些，“跟晚餐没关心，是我自己不舒服。”
　　“噢，不舒服，怎么没有叫医生？”
　　“突然不舒服的，叫什么医生。”顾心岚暗瞥一眼秦浩政，生冷的将秦洪推开些，低头捺着反感没好气道，她不希望浩政见着她与秦洪亲近。
　　秦洪热脸烘上，却是碰得冷钉，火爆性子上来，便要发火，还未出声，便听得素妈在旁一脸欣喜道：“老爷，是不是三姨娘害喜自己不知道啊...”
　　这话只如沸水泼下，怒火熄灭了，一颗惊措的心浇得滚烫不已，无数个蒸汽泡泡冒腾上来，一砰一破，他激动地将顾心岚掼起来，“素妈说的是真的？你给老子怀儿子了？”
　　顾心岚呆若木鸡，精致描画的脸上再找不出半分色彩，犀利的眼神慢慢涣然，散开，空洞下来...心中凉实，凉得脑中一阵恍惚，人便无力地顺着秦洪的手劲往后瘫去，余光中，秦浩政定定的看着她，不惊不愠，面无表情，只那双幽黑的眼睛，似乎仍是复杂难辩的。
　　她凄苦地绞着那道目光，难过得恨不能永世沉入这无边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国庆喽，祝大家都能玩得开心~~~~下章：伦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