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馆》君子蓝

39、第三十九章:百鬼夜行

　　火儿在灵馆住了几日，她倒是自在，我的情绪也缓了许久，不过穷奇却是各种吹风要我把火儿送走。
　　缠了九天的纱布，终于能取了，阳光刺目，有些暖意，不过这种从黑暗到光明的过程也不是第一次了，并不新奇。
　　我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被火儿拉去瞧她写字。
　　她执笔的动作还是有些生疏，手腕不够灵活，我似乎是能瞧见阎罗教她时那无奈的模样。
　　阎罗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也没什么耐心。
　　我看着她写下的字，挑了挑眉，算是理解那日穷奇为什么笑得那般张狂了。
　　看了看火儿期盼的眼神看着我，我咽了咽口水“有待努力。”
　　她努了努嘴，比起我第一次见她，她越发的俏丽，稍显圆润了些，没有那般骨瘦嶙峋了，在幽冥的这两月，阎罗应该还是待她不错的。
　　“姐姐，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我还不知道姐姐叫什么呢？”
　　我抽出她手中的毛笔，在纸上写出我的名字，她跟着喃喃道“桑，荞。”
　　然后听见她叹了口气“哎，果然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你的字无需对比，就已经伤害满点了。
　　我眼神飘忽没有看她，暗自诽腹。
　　不过穷奇突然凑了过来，又是一阵狂笑，火儿紧闭双唇，满脸憋得通红的盯着穷奇，倔强又不满的眼神。
　　我拍了拍她的背，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着“那是个傻子，你莫要理会。”
　　火儿吐了一口气，又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穷奇，穷奇依然笑得开心。
　　也不知道哪里可笑了，不过那家伙笑起来，却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那种笑声很干净，不像他会发出的笑声。
　　在灵馆的日子，惬意悠然，我在凉亭起了个炉子，火儿畏冷，靠在炉子便不愿意离开，穷奇也来争那弹丸之地，什么都要去和火儿争一争，也不知道火儿哪里惹到了他。
　　入夜的时候火儿早早的睡下了，然后我去找了穷奇，问了问情况“那个死丫头想把你和容苍岚拉成一对！我没直接扔了她就已经很仁慈了！”
　　可能是因为当初和容苍岚一同帮了她，所以她才会又这种想法吧。
　　“她还小，强行化形也不过几年的时间，恐怕只有你岁数的几十万分之一，你莫要太欺负人家。”
　　他冷哼一声，并没有任何以大欺小的罪恶感“那就看她有没有眼力了。”
　　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哪里像个凶兽，感觉那几十万年都白活了，没觉得他比火儿年长到了哪里去！
　　“幼稚！”
　　甩袖离开的时候还能听见他赌气的哼声。
　　我进了自己的房间，灵馆外头却突然闹热了起来。
　　我打开房门，墙外泛着若隐若现的暖光，还有悉悉索索交谈的声音，偶尔会伴着鼓声。
　　“没有脚步声，没有心跳声，没有呼吸声，外头来了一群鬼。”
　　穷奇悄无声息的站在了我的身旁，我扭头看着他，他双手抱胸，剑眉微锁，和适才那个幼稚的少年全然不同。
　　气场至少高了八度。
　　“是路过，那烛火延续了很远，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火儿睡眼惺忪的打开房门，探了个头问“姐姐，外面怎么了，好吵。”
　　火儿一出来，外头的队伍似乎是停了下来，又急急的往前开始赶路。
　　“这荒山野岭怎么还有人家？”
　　“快走快走，我嗅到了鬼神的气息。”
　　“就是就是，难得跑出来一次，我可不想这么快就被抓回去，快快快，走走走...”
　　...
　　抬眼望了望天空，灰蒙蒙的瞧不出什么，但至少可以肯定未到子时。
　　不过不管是不是子时，现在这时节，也不会是百鬼游行的时候。
　　“火儿，你到我身上来。”
　　她微微一愣，立刻会意，化作猫型跳到了我的肩上。
　　我掩去她周身鬼神的气息，打开了灵馆大门。
　　长长的队伍望不见头，烛火一直延续到了山脚，往风裕城的街道赶去。
　　门口的两只鬼明显被我们打开灵馆的动作吓到了，愣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的盯着我们。
　　穷奇歪着脑袋，倒是饶有趣味的看着那两只鬼的反应。
　　“我怎么感觉他们在看我们？”
　　“不，不会吧，我们是鬼，人怎么可能看得见我们呢。”
　　“呜，也对……那个漂亮姑娘好漂亮啊，地狱里头就没有这么漂亮的姑娘。”
　　“啊，如果能烧来给我做媳妇儿多好啊。”
　　“地狱的刑期都没服满，你脑子想些什么啊，想想夜叉娘，想想……呜，呜。”
　　那只鬼张着嘴，却只能哑着嗓子发出几个单字，一旁的那只鬼疑惑的张嘴，才发现自己也发不出了任何声音。
　　我侧目看着穷奇，穷奇厌弃的撇了撇嘴“太吵。”
　　穷奇拉着我混进了那长长的队伍里，将那两只鬼扔在了原地。
　　“换张皮吧。”
　　穷奇突然这么说。
　　“哈？”
　　他抱着胸，眼尾扫过我，带着不满，“我说，你那张脸太引人注目了，换张皮吧。”
　　我嗤笑一声，不予回答。
　　肩上的火儿喵了两声，我靠近她的耳朵，轻声道“百鬼夜行。”
　　人界鬼节有三：中元，清明，寒衣。
　　虽说都是祭祀先祖的日子，但真正意义上的鬼节，应该是七月的中元节，子时一到，中元节起，幽冥鬼门打开，释出十八地狱服刑的众鬼夜行，天亮之前必须要归幽冥，否则就会魂飞魄散。
　　“难道阎罗出事了？”
　　我低声问，肩头的猫儿显出利爪，抓着我的衣服，有些不安的叫唤着。
　　“鬼门的打开和阎罗没有必然的联系，幽冥那么大，若是事事都让阎罗操心，他早就跑路了。”
　　穷奇压低声线道。
　　他说的没错，是我慌了些。
　　鬼门的守将没有固定，但是鬼门的钥匙应该是在十八总判东方刖手上，没有东方刖的钥匙，鬼门是不可能打开的，那是东方刖出了事？
　　那个幽冥十八地狱的总判官，我可一点都不熟呢。
　　“啧，我们跟着它们做什么！直接去幽冥一趟不就知道了吗。”
　　我看着穷奇不说话，又扭头看着安静的火儿。
　　火儿待在灵馆说白了就是不想回幽冥，不然我何必在这里良多猜测。
　　“正好把这小东西扔回去！”
　　火儿弓起身子，呲着呀发出呜呜的声音，夜里泛着幽光的双眸恶狠狠的盯着穷奇。
　　我侧了侧身子，把穷奇从火儿的视线中挡掉。
　　“说不定阎罗真的出事了呢，东方刖是阎罗的直系下属，虽说鬼门的打开和阎罗无关，可如果是东方刖出了事……阎罗也就不能置身事外了吧。”
　　穷奇淡然着说。
　　肩上的火儿顿时安分了下来，趴在我的肩头尾巴耷拉着。
　　她还是很担心阎罗的。
　　“回去吗？”
　　我问。
　　火儿喵了两声，就算是应下了。
　　脱离队伍转身前往幽冥，肩头的火儿又叫唤了两声，我道：“即便是有钥匙，鬼门的打开时间也只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鬼门关闭，未归幽冥之魂，会直接魂飞魄散，他们会在两个时辰里回幽冥的，不必担心。”
　　转头看着趴在肩头乖巧的火儿，她在幽冥两月，阎罗都没有与她说过这些吗？
　　幽冥的鬼号逼近了第一层地狱，因为鬼门的打开鬼差拦住了还未来得及出逃的恶鬼。
　　幽冥的鬼差倒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但这声音振得我似乎是要聋了。
　　火儿化出人形，小心翼翼的跟在我的身后，我牵着她往森罗殿走，穷奇跟在我的身侧，路上的鬼差在往着鬼门的方向赶去，撞上了东方刖。
　　他似乎是受了些伤，颈上还有一道血痕，玄青色的衣服上看不见血迹，但是有血气的味道。
　　他瞧见我基于礼数欠了欠身，瞥见我身后的火儿却一阵激动。
　　“火儿，你终于回来了！”
　　火儿见他火急火燎的模样微微蹙眉“是，是殿下出事了吗？”
　　看吧看吧，火儿果然还是很在意阎罗。
　　东方刖还没说什么呢，她就凑过去了。
　　“啊，不是……今天出了点小事情，但是殿下毫发无损，是鸣潜兽，火儿你走了之后它就一直绝食至今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觉得他要饿死了。”
　　火儿疑惑又惊异的啊了一声。
　　鸣潜兽是阎罗的小宠，形如虎，其鸣声可镇八方游魂，喜水好食肉，这也是它名字的来由。
　　东方刖赶着去鬼门，虽然见着火儿欣喜，但是鬼门的事比较要紧，匆匆的赶去了，火儿在那里愣着，双目放空。
　　“你想先去瞧鸣潜，还是先去看阎罗。”
　　火儿回过神，呆呆的望着我，却听见穷奇说“鸣潜，那条狗向来只对着阎罗摇尾巴，居然会喜欢你？”
　　穷奇冷笑着，对鸣潜没什么好态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很久很久之前穷奇偶遇鸣潜，吃了亏，自那之后，他对鸣潜的称呼就是‘那条狗。’
　　啊，不过那日他败下阵来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所以他有好长一段时间见着我就开始动手，他不该败于我的，但是鸣潜那里他受了伤一直没好全，所以老是在我这里吃亏。
　　我噗嗤笑出了声，穷奇盯着我眼神不善，扬起下巴，不满的往森罗殿里走。
　　靠近森罗殿，鬼号声逐渐弱了下来，火儿说鸣潜并不喜她的存在，所以东方刖说鸣潜为了她绝食的时候，她是懵的。
　　就像穷奇说的，鸣潜向来只对阎罗友好，对其他人都是一副戒备龇牙咧嘴的模样，很难想象，那个大家伙，会为了火儿绝食？
　　靠近森罗殿，听到了鸣潜低低的呜咽声，似悲鸣。
　　阎罗盘腿坐在鸣潜的跟前手里端着一个大盘子，叠着生肉。
　　他拣起一块肉在鸣潜眼前晃啊晃，但这似乎并没有吸引鸣潜，它还是无神的趴在那里，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十几天都没吃肉了，你真的不饿？给点面子呗兄弟，吃了去幽冥叫唤两声，太吵了。”
　　鸣潜微微抬了抬头看着阎罗，然后又耷拉着脑袋，独自忧伤。
　　火儿微微叹了口气，抬脚就要进去，我拉住了她，却被鸣潜察觉到了存在，它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撑着身子就往这边跑过来，停在我们的跟前，仰着头就是一阵兽鸣，幽冥的鬼号弱了下来，他趴在火儿跟前，龇着牙，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友善，不过它那条杀伤力颇大的尾巴，却欢喜的扫着地面。
　　火儿往我怀里退了退，还是有些怕鸣潜的样子。
　　阎罗端着那一大盘肉走过来，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如日常寒暄一般“哟，火儿回来啦。”
　　火儿看了他一眼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瞧着他手上的那一大盘肉微微蹙眉，一把端了过来嗅了嗅“猪肉？殿下，鸣潜不吃猪肉的，它只吃牛肉，兔子，和飞禽。”
　　“诶？是吗？以往都是鸣潜自己去寻食，我还真不知道呢。”
　　鸣潜听闻，尾巴横扫，啪的一身就打在了阎罗的小腿上，阎罗一声惊叫，靠着墙抱着腿不停的用眼神攻击鸣潜。
　　“鸣潜随了你几十万年，你连鸣潜吃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主子当得可真称职。”
　　“它饿了就自己寻食去了，我又没有时时跟着我哪知道。”
　　阎罗理所应当的说着。
　　鸣潜一龇牙，尾巴又扫了过去，阎罗一把抓住它的尾巴，鸣潜望着火儿又是呜咽了两声。
　　恩，有点像撒娇。
　　“啧，火儿这两月太惯着它了，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出去找食了。”
　　火儿走到阎罗跟前，阎罗有些紧张的退了退，咽了咽口水，火儿只是抽出鸣潜的尾巴，摇了摇头“我先带着鸣潜去吃些东西吧。”
　　鸣潜又甩着尾巴左右摇摆着，发出低低的吼声，火儿又颤了颤，还是有些怕它的模样。
　　鸣潜倒是很喜欢火儿，只是火儿有些怕鸣潜罢了，所以她才觉得，鸣潜并不喜欢她的存在。
　　火儿目光带水的盯着我，那意思就是‘姐姐，我们带着鸣潜走吧。’
　　我拍了拍她的脑袋“乖，带鸣潜找食去，我和阎罗还有些事要讲……鸣潜挺喜欢你的，莫怕。”
　　她回头看了看凶相的鸣潜，颓唐的垂下肩膀，又深深的吸了口气，似下定决心一般站直了身子，然后引着鸣潜离开了幽冥。
　　火儿离开后，穷奇堂皇的坐在阎罗的位置上，冷静的问着“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阎罗冷笑一声，表情冷肃“惹了个不太好对付的，被黑了一把。”
　　“谁？”能让阎罗都觉得不好对付的，太少了，出于好奇心，问了一句。
　　“龙族。”